平喜一早就知道慕良要問這事,他答道,「是的,送了兩支人參,陪老祖宗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說是過兩天得空了再去看他。」
「老祖宗之前也沒怎麼同娘娘有交集,娘娘為何這般惦記著他?」
「準是娘娘心地善良,因著每年的宴席上都見過老祖宗,所以把他當做長輩相待了。」平喜一邊這麼說,一邊心中腹誹:
可不是麼,您老也沒同西寧郡主有什麼交集,怎麼就這般惦記著人家了。
慕良睜眼,他兩眼放空望著前方,「是啊,老祖宗伴在先皇身邊、伴在皇上身邊,宮裡大大小小的事他都得出面,自然經常見到娘娘。」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似是說給平喜聽,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平喜抬起慕良的一隻腳,給他拿帕子擦乾淨了。「乾爹,兒子今日去太醫院的時候,也去見了老祖宗。他疾病纏身,話都有些說不清了,一直就唸著先皇。」
「忠奴隨主。」慕良將雙腳放到床上,「老祖宗是最忠於先皇的人了。」
「乾爹說的是,」平喜扯開被褥,扶著慕良躺下,「兒子都安排好了,老祖宗的藥只要每日用到了,不出一個月就能見好。」
慕良不耐地閉了眼睛,「再一個月就要忙秋獵的事兒了,讓他們用點好藥,最多半個月我要見到老祖宗。」
他幾乎日日熬夜,平日對著皇上和內閣還能繃得住,對內裡的奴才就擺不出什麼好臉色,精神差得很。
「誒,那兒子再去催催。」平喜端著水盆出去,將屋裡的燈都熄了,「乾爹您老好好歇著,老祖宗那邊不用太操心了,交給兒子們辦便好。」
半個月,用點好藥。
平喜出門後琢磨著,往太醫院的方向去了。
慕良躺在床上,他腦子裡一邊想著宮裡的事,一邊想著宮外的事,等一閉眼,這些瑣事全都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抹蒼青色的倩影。
他忽地側身面朝床裡,整個人都如蝦米似的蜷了起來。
今日娘娘穿的是騎服,和平時穿裙袍不一樣,英姿颯爽得讓人想跪在她劍下。
不,娘娘不管穿什麼都那樣好看。
慕良咬著嘴裡的軟肉,他想起今日娘娘扶他起來、奉茶時說的要教他彈琴,還有後來替他診脈。
娘娘對誰都那麼溫和有禮,對誰都不吝嗇給予溫暖。
就像二十三年前那樣,頂著風險也要將他偷偷藏在蘭府裡,每天都去偷吃食給他。
又亦如二十年前那樣,見到凍得發抖的小太監,便心生憐憫,送他熱湯。
娘娘是天人,是他這些年每日每夜都仰慕的存在。
吟詩悲月的娘娘、憂國憂民的娘娘、野心勃勃的娘娘、溫文爾雅的娘娘……不管哪種,慕良只要一想就渾身戰慄脊椎發麻。
曾經他想過往郡主府裡插人,送了兩個美男子給萬清,萬清又送給了自己的大女兒,蘭沁禾雖然收下了,卻只把他們當做一般小廝使喚。
慕良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
他想了解蘭沁禾的一切,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絕無可能去蘭沁禾身邊伺候了,至少,能從別人嘴裡聽一聽。
可是蘭沁禾拒絕了,甚至她長到二十七歲,府裡也沒有任何一個侍君。
慕良一邊高興沒有人玷汙娘娘,一邊又心裡難受。
他太渴望蘭沁禾了。
渴望到哪怕只是聽別人說說也好。
當一個小太監是無法和娘娘這樣的天人有接觸的,他得向上爬,爬到足夠高的位置,才能窺見她的裙襬,才能讓她知道,原來世上還有個叫做慕良的太監。
仰慕西寧郡主的人太多太多,慢說全國,就是整個京師,有誰不想同蘭沁禾說上話。他慕良不過是個太監,又老又醜,名聲又壞,何德何能才能突顯而出。
慕良翻了個身,他低頭將鼻子抵在手腕上,想要嗅出蘭沁禾留下的味道。
娘娘……
哪怕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慕良也不敢叫出這兩個字,只能藏在心裡一遍遍地想。
再有半個月……再等半個月,這司禮監最後一個礙事的老東西就不在了,皇上就會提拔他為司禮監掌印。
到時候,他就能更好的伺候娘娘了。
男人眉宇間的陰霾化開了些許,他抵著手腕那處的皮膚,許久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