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打定主意,盤算著三兩言語讓自己脫身,遂笑道,「本來是想來看望林公公,誰想他老人家不在這,我便想來都來了,好歹和今日當值的公公打個招呼再走,不想耽擱了您老的公務,是我唐突了。」

「娘娘這麼說就折煞奴才了。」慕良從小太監手裡取了茶盞,彎著腰託著茶盞遞給蘭沁禾。

蘭沁禾從未見到哪個司禮監的大太監,在面對皇上以外的人時有這般恭敬。她接過,視線落到那人遞茶的手上,忍不住眼神一暗。

青瓷上的手指修長勻稱,手背上能見到突起的根骨,皮膚和臉色一樣,帶著點病態的蒼白,可卻肉眼可見的細膩漂亮。

貼身伺候皇上的,這雙手經常保養。

蘭沁禾的手雖然形狀好看,但是提筆撫琴多了,再加上自小習武,手心裡全是薄繭。

她在國子監當久了瑤琴師傅,此時看見慕良的手,忍不住讚歎一句,「慕公公這手適合撫琴。」

慕良呼吸一稟,將頭低得更低。

「奴才、奴才不會撫琴。」

「那若是公公哪日得了空,來我府上,我教公公撫琴。」蘭沁禾自然而然道,「司禮監離我的郡主府不遠,公公想來,隨時歡迎。」

這本是句客套話,可慕良聽著,忽地感覺渾身的血液都直衝頭頂。

「奴才記住了。」他咬著唇,半有些踉蹌地退到對面的座椅坐下,雙手藏在袖子裡,死死地攥著,手心裡全是汗水。

蘭沁禾有些奇怪,什麼叫記住了?她只是禮貌而已,又不是命令。

「公公身體不適?」她望著對面那人臉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額上也隱約出了些細汗。

「乾爹?」平喜也嚇了一跳,半蹲下來給慕良擦汗,「可是中了暑了,兒子去給您請太醫來。」

慕良伸手將他拂開,「就是天太熱,我沒事。」說著他將頭上的三山帽取了下來,沒了帽子的遮掩,蘭沁禾瞅見對方的一雙耳朵紅到了發紫。

她當即起身,上前道,「我還讀過兩本醫書,慕公公不介意的話,太醫來之前我可以替您診診脈。」

慕良剛要拒絕,邊上的平喜就歡喜道,「那真是麻煩郡主了,奴才這就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

蘭沁禾便當慕良也同意了,執起他的手,搭在了脈上。

這些年同殷姐姐在一塊兒,蘭沁禾對簡單的病理還是通曉的,她斷了一會兒脈,心中有些疑惑。一抬頭,就見這人將視線飄到了別處。

這就有些怪了,但凡病人看病,診脈的時候不是看著自己的手,就是焦急地看著大夫。

可慕良卻彷彿刻意避著她一般,眼神飄忽不定。

「慕公公?」她輕喚了一聲,那人才將視線移過來,只是依舊沒有看蘭沁禾的臉,僅僅盯著自己的手而已。

「我醫術淺薄,沒瞧出是什麼症狀。只是公公的心脈有些快,可是這段時間受到了什麼刺激?」

慕良被女子那雙杏眼逼著,他連呼吸都不敢呼,唯恐吐出的濁氣沾染到了貴人身上。

「恐怕是熬了幾個晚上,身子有點吃不消了。」他努力壓下窒息般的緊張,輕輕地將手腕從蘭沁禾手中抽出來,心裡越是洶湧萬分,面上的語氣越是恭敬有加。

「怪我魯莽,公公這般繁忙今日還被我打攪了時間。」蘭沁禾琢磨著差不多該走了,低頭致意道,「公公要是有急事需要處理,不必管我。」

慕良抿了抿唇,眸色裡有些惶恐。

他要不是陪在皇上身邊,要不是在司禮監或是御前處理事情,鮮少同別人說閒話,此時到了這一步,他竟是一時不知道該同蘭沁禾說什麼。

「娘娘的事就是大事。」他努力讓自己端出些大氣來,一邊卻又害怕蘭沁禾會不會覺得他脾氣大不好相處,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蘭沁禾也有些拘束,她平時見平輩小輩和長輩都有一套話可以拿出來說。乍一見到司禮監的祖宗,還是年紀同自己相仿的太監,不知該如何相處。

太醫還沒來,她此時也不好先走,只能尷尬地陪坐在一旁。

只是來打個招呼而已,她又無事可談,弄不好慕良還在等她先開口,聽她的「攀枝之言」,這可真是……

不消片刻,還是慕良主動開口,打破了平靜,「娘娘這身裝扮,是去見過太后了麼。」

「慕公公如何得知?」

「宮中不得佩劍,奴才斗膽猜測,這是太后娘娘賜予您的。」

蘭沁禾轉頭,看見了蓮兒手裡提的劍,對慕良遞的這個臺階十分感激,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慕公公好眼力。我本是來為太后撫琴清憂的,她老人家聽膩了琴,讓我為她舞劍,這才賞了我這套衣服。」

說到舞劍就可以談到秋獵,「宮裡也快張羅秋獵了,慕公公今年可會伴駕?」

「這個奴才還不知。」慕良傾身,「一切都得等著聖上的旨意。」

蘭沁禾不免感慨,難怪慕良能這般得皇上寵愛,他就算在面對自己一個徒有其名的郡主面前,都這般的謙卑有禮。

「往年我似乎沒見過慕公公跟去秋獵,若是今年林公公和慕公公能一起去,必然會更加熱鬧些。」

慕良目光一沉,捏著袖口的手指用了幾分力氣,他馬上回道,「郡主說笑了,奴才一不一起去,該熱鬧的都該熱鬧。林公公是掌印,伺候了先皇二十年,奴才就算真的去了,也是跟著他老人家做事,這秋獵不會和以往有什麼不同的。」

蘭沁禾微怔,她萬沒想到慕良心思敏感到了這般地步。

不過是隨口一句恭維的話,他都原封不動地給自己打回來。

看來人家真以為她是來過問朝堂上的事了,這是在這給她含沙射影。

「慕公公說的是,」蘭沁禾彎了嘴角,「總歸去的還是那班子舊人,想也和以往差不了多少。」

她心裡有些鬱悶,這算是被人擅自揣度後警告了一番?雖然今日自己確實舉止有歧義,但她是真沒想和司禮監、和內閣有什麼牽連。

「娘娘說的是,去的還是那班子舊人,奴才想著,往年秋獵,娘娘拿的都是首揆,往後也會一直是首揆。」

蘭沁禾眯了眯眼,她分不清慕良這是在敷衍她還是真的打算站在蘭家這邊。

不論如何,再在這坐下去她恐怕招架不住了。於是起身,「借公公吉言,今年若是獵到了什麼好物件,我一定給公公送來一份。天色也不早了,我還要去太醫院見林公公,就先走了。」

「那奴才也不多留娘娘了,」慕良起身彎腰,「奴才送您。」

「不勞煩,司禮監還得公公坐鎮,您快些回去吧。」蘭沁禾衝他笑了笑,提步帶著蓮兒走出了司禮監的大門。

母親說的不錯,這種地方她現在還來不起,能坐在這個位置的太監,都是人精裡的人精。

只是已經邁出司禮監的蘭沁禾沒有看到,那抹紅影一直望著自己,眼神低落懊惱。

「主子,您想什麼呢。」回去的路上,蓮兒好奇地問道。

「沒什麼。」蘭沁禾對著她吩咐,「回蘭府,派人看看母親今日回來了沒有,我有事和她說。」

「什麼事呀?」

「司禮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