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訴衷腸(中)

從旁人來看,這個動作奇怪得像個神經病。但是和他對戲的上司卻彷彿看到他正坐在辦公桌前,而手指下面摳著的是椅子的扶手。

「騰龍社團這些年把手伸得很長,黃賭毒無一不沾。我們抓了幾次也只抓到外圍的小嘍囉。就像一個月前的孔平,我們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讓他鋃鐺入獄。那又怎麼樣?他不過是席雄身邊幾個助手之一。騰龍社團沒了他,連晃都不晃一下。」

「席雄已經死了。」喬以航把聲音壓得很低。

他之前以為楊巨森說這句話是為了表達惡人已死的興奮心情,但現在想來,是楊巨森打從心底對去自己生父身邊臥底這件事的抗拒和推脫。一種不能說出口,甚至意識不到的抗拒和推脫。

「但席高回來了。他會繼承席雄身前的一切,包括他的罪惡。」上司語氣漸重,「現在是騰龍社團內部最混亂的時候。聽說金爺等社團大佬的場子這幾天都沒動靜,應該是在觀望席高的手段和態度,這是我們渾水摸魚,趁虛而入的最佳時機。一旦等他們磨合好勾結在一起,我們行動的難度就會增加很多!」

喬以航手指神經性抽搐了下,慢慢抬起頭。

英俊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完完全全的空白,但那雙眼睛卻複雜得讓人難以理清蘊含在裡面的情緒。

上司不躲不避地與他對視著。

「我小時候,」喬以航輕輕頓了頓,頭微微上仰。

上司想,這是靠在椅背上了。

「很羨慕有父親來接放學的同學。那些父親不論高矮胖瘦,都很可靠。」喬以航慢慢閉上眼睛,「我一直想,父親打架一定比母親厲害。有他在,欺負我們的人會少很多,很多……」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嘴唇完全不動。

一行清淚從臉上滑下。

喬以航淡淡道:「我同意。」

「卡!」連覺修站在旁邊,兩眼放光。

喬以航睜開眼睛,頭看著天花板。

連覺修難得收起唾沫星子,給了一句讚美,「接近了。」

喬以航差點吐血。只是接近?

小周快步走到他身邊,見他還是抬著頭,便小聲道:「連導吃早餐去了,可以了。」

喬以航想了想道:「那周圍還有什麼人嗎?」

「有是有,但都沒朝這裡看。」

「那就好。」喬以航舒了口氣,伸出手,「你扶著我找個地方坐坐,脖子好像扭到了。」

小周:「……」

幸好喬以航扭得不嚴重,正過來之後只是有點痠痛,並不影響拍攝。

連覺修吃完早餐,還帶了杯豆漿給他,「怎麼開竅的?」

喬以航接過豆漿,含糊道:「受朋友啟發。」

「張知?」連覺修直白地指名道姓。

喬以航訝異地發現自己並不因為對方的答案羞澀或驚慌,反而感到如釋重負。就好像一個水袋扛在肩上很久,現在終於有人戳破水袋,將水放出了點。

連覺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男人只要有自己的事業,那麼其他問題都不是問題。」

喬以航明白他在暗示什麼,苦笑道:「不是連導想的那樣。」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說,但第一次說得這麼心虛。

「是麼?」連覺修瞭然地挑眉。

這個問題再往下說,就會跳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喬以航還沒有粉身碎骨的心理準備,所以轉移話題道:「你剛才說我接近了,那麼還差什麼?」

他和張知的事畢竟是私事。連覺修關心過也就過了,當然不會死纏爛打,便順著接下去道:「楊巨森是做什麼的?」

「警察。」

「那麼性格呢?」

喬以航看了這麼久的劇本,早就做過總結,「勇敢,堅毅,有耐性,有急智,反應很快。」

「很合群。」連覺修緩緩道,「而且愛笑。」

「笑?」喬以航愣了下。剛才那個場景怎麼能笑呢?

連覺修道:「有時候笑,只是一個習慣,一個自我保護。」他說著,牽起嘴角。

喬以航乾咳一聲道:「連導,這種不良習慣還是戒掉的好。」

連覺修:「……」

正式拍攝並沒有喬以航想象的那麼順利,但連覺修出乎意料地沒有咆哮,而是給了他十分鐘自己去琢磨。

上司看喬以航一臉鬱悶,衝他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怎麼樣的演技是最真實的嗎?」

這個答案喬以航心裡當然滾瓜爛熟,「把自己當做角色。」

「我努力了。」喬以航嘆氣。把自己當做角色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一個人躲在家裡玩過家家倒是不難,反正沒人看著,肯定放得開。但現場這麼多鏡頭,最主要還有連覺修虎視眈眈的目光,想要完完全全地忽略何其苦難?剛才和上司對對白的時候,他有過一剎那的沉浸,但片場一個咳嗽聲就將他的狀態驚醒過來了。

「你知道顏夙昂為什麼是大神嗎?」上司道。

喬以航看著他。

「因為他隨時隨地都能做到。」上司因為他突然開竅,覺得他是可造之材,特意多說幾句,「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你逼著自己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做到,其實心裡面想的卻是,我做不到。反而,你什麼都不想,直接去做,豁出去地做,那麼也許就做到了。」

喬以航將他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如獲至寶,「我試試。」

上司點點頭。

喬以航閉上眼睛——

我叫楊巨森,生長在單身家庭,從來沒有見過父親,是母親將我拉扯大。

我三年前加入警局,一直順風順水地幹到現在。

我愛這份工作。

……

兩分鐘後,他睜開眼睛,嘴角下意識地牽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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