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 汪汪閣淚垂

原來那濮陽金臺有個女師傅,兩人其實暗生情愫,無奈迫於世俗教條難以廝守,雖然最後結局圓滿,但其過程真如油煎似的難熬。裴臻這麼一說,濮陽愣了愣立即會意,男人總是比較容易理解男人的痛苦,心愛之人時時在身邊固然好,但那種只能看不能碰的滋味也不好受得很。

濮陽金臺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又道,「我明兒去找輛寬敞些的馬車,回去別騎馬了,和夫人一道坐車吧。」

裴臻微點了頭,闔眼道,「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濮陽金臺道是,再看他,臉白得沒一絲血色,抿著唇,額上有細細的汗,喘得略急促,一手緊緊抓著被子,手指關節都是泛青的,那虛弱的樣子,真叫人覺得心裡不是滋味。濮陽金臺攢眉一嘆,退出房來,暗自斟酌到底要不要叫那女孩兒,這回出來他身邊連個小廝都沒有,沒人值夜萬一要喝水吃藥怎麼辦?雖說他不叫喊她,想來想去到底不周全,他們是未婚夫妻怕什麼,早晚是一家子,媳婦照料爺們兒而本就是應該的,自己和他常混在一處,誰不知道他這大半年來連個通房也沒有,鐵英和虞子期還常打趣說他要得道成仙了,可見也是個死心眼的。如今他抱恙,把那女孩兒送進去,萬一能成其好事不是功德一件嗎,何苦鍋裡的瘦油條似的熬著,要是攤上了開戰,那要熬到多早晚去?

主意一定便去敲毋望的門,壓低了聲道,「夫人可就寢了?」

稍過了會子裡頭人應道,「濮陽大人可有事?」

濮陽金臺讚了贊,這位夫人雖年輕,心思倒也不一般,只和他說過一回話,現下隔著門板卻聽得出他的聲音來,頗不簡單。思忖著回道,「主上才剛給路大人換藥回來咳得吐了血,夫人過去瞧瞧吧。」

房裡一陣窸窸窣窣,馬上就開了門,那女孩面上驚惶失措,焦急道,「怎麼回事?」

濮陽金臺忙道,「夫人莫急,從前也是有過的,只是這回太過勞心勞力,又重了些。主子不叫打擾夫人,屬下也是擔心,咱們不好陪著,夫人是房裡人,比咱們方便些,夫人過去只別出聲,瞧著若是睡著了就回來,屬下怕主子嫌我多事,回頭又要責怪。」

毋望也顧不得追究那句「房裡人」了,心裡忽上忽下的沒了主意,點頭繞過他輕推裴臻的房門,見他平臥在床上,眉間尚有苦痛之色,鼻翼快速的翕動,偶爾輕咳兩聲,竟是昏沉沉的模樣。她靠到床前喊了聲「蘭杜」,他全無反應,想是疲累至極神思不清了,回頭看看濮陽,比了個「去」的手勢,他微一頷首,掩門退了出去。

怎麼發作得這樣厲害呢?她坐在床前愁腸百結,拿手絹掖了他額頭的冷汗,心裡怨他那些暗衛們,想看他出手也不管他身子吃不吃得住,他們在一旁看大戲似的,留他一人和蕭乾對戰,想想都是一肚子的氣。想將他的手臂放進被窩裡,見他袖子上赫然沾了一灘血漬,她喉中一哽,頓時心如刀絞起來,真真是各人的肉各人疼,瞧他如今這副模樣,哪裡還有那言笑晏晏的平和悠然?她的眼淚驀然落下來,猝不及防打在他的手背上,才想去擦,他的手動了動,低沉的喚了聲「春兒」,抬頭摸摸她的臉,笑道,「怎麼哭了?我又死不了?」

毋望訕訕的反不好意思起來,背過身擦了眼淚,嘴裡反駁道,「誰哭了?想是你看岔了。」

那廝嗤地一笑,朝著手努了努嘴道,「這是什麼?若不是眼淚,那就有玄機了,莫非夫人對為夫垂涎三尺嗎?」

毋望大大地後悔自己剛才怎麼那樣容易感動,他醒著就嘴欠,心疼他還要被他恥笑,臊得她兩頰發燙,站起來道,「你睡吧,我回房去了。」

他拖住她的襦裙道,「既來了就留下吧,咱們一頭睡,說說話可好?」

毋望頭搖得像撥浪鼓,心道真和他一頭睡了,她今夜還能睡嗎?這人明顯不是柳下惠,最擅長的便是扮豬吃老虎,千萬不能上他的套。

裴臻有些失望,晶亮的眸子瞬間就暗淡下來,囈道,「不到大婚我絕不動你,這也不成?」

毋望堅定道,「不成我坐著說話也是一樣,你有什麼但說無妨。」

他幽幽嘆了口氣,道,「我冷,你捂捂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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