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 日月雙飛箭

那人上樓未在他們門前停留,匆匆便拐了彎,進了天井對面的上房。

夥計送了飯菜和煎好的藥來,毋望也不知哪裡學來的常識,拔了髻上的銀釵放進湯藥裡試了試。然後才放心將路知遙扶起來,讓他靠在肩頭,一點點喂他喝盡,忙又從紅棗蓮子裡挑了顆紅棗塞進他嘴裡,拿手絹細心擦盡了他唇上殘留的藥漬,輕輕放他躺下,重掖好被子,想同他說話卻怕打擾了他,只得在他床沿坐下,時時給他換額上的冷帕子,一面不由痴痴看他。

路知遙閉著眼,睫毛長長的遮蓋住眼睛,高挺的鼻樑,微顯涼薄的嘴唇,實在是個很好看的男人。頭一回見他時覺得他長得像裴臻,現在細看又覺得不像了,裴臻眉眼裡透出股子妖媚的味道,醇黑的眼,粉紅的唇,襯著雪白的皮膚,臉上的顏色直撞進人的魂靈裡來。路知遙不一樣,那張臉溫和正派,看著就像好人,或許是練武的緣故,膚色微黑,隱約透出剛毅的氣魄,有時候嘴上壞,卻也不惹人討厭,不像裴臻,行事為人就像只狐狸,詭計多端的樣子,叫人生氣又無可奈何……毋望愣愣出神,不知他在做什麼,可知道她這裡要出事了?人家大老遠地從關外都趕來了,他那裡卻紋絲不動,也不知到底可曾派人來接應他們。若是沒有,恐怕他們就是落到蒙古人手裡,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睛吧,他要成大業就要讓自己沒有弱點,說不定他正盼著蒙古人收拾了她,省得自己動手呢,愈想心裡愈不是滋味,嘟著嘴生起悶氣來,和自己較了會子勁,肚子也咕咕叫起來,嚐了一口,雞湯也不燙了,便盛出一碗來,推了路知遙道,「六叔,起來吃些東西吧。」

路知遙微擺了擺手,側過頭又昏昏欲睡,毋望也不由他了,抱了另一張床上的被子過來催促他快些支起身子。他沒計奈何,掙扎著撐了起來,她卷好被褥塞到他背後,一面端了碗勺放在床邊的矮几上,吹了火摺子點上蠟燭,又探了探他的額頭,順便一併將他鬢邊的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嫻熟自然,毫無半點扭捏。路知遙縮了縮,反倒侷促得很,心想他一個爺們竟叫人家姑娘照料,真是臊得沒臉。毋望看他那樣抿嘴一笑,端了雞湯來喂他,邊道,「多喝些,這幾日奔波受累了,溫補些總是好的。」

路知遙慚愧道,「病得不是時候,偏挑這會子,難為你了。」

毋望低頭淺笑道,「這是什麼話,我這一路也給六叔添了許多麻煩,如今更大的麻煩也尋上門來了,後面還不知怎麼樣呢?我想過了,你帶著我腳程也慢,一個人被抓也好過兩人一齊落到他們手裡,那些人就算扣住我也未必殺我,你若能逃脫就快跑,到了北平再設法搭救我就是了。」

路知遙眼底流露出一抹痛色來,半帶調侃道,「你叫我撇下你自己逃命去?我好歹是個爺們兒,這麼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護你離開,若果真死了,來年清明你給我墳頭上添一抷土也就是了。」

毋望啐道,「吃的堵不住你的嘴,你再胡浸我便不管你了。」

路知遙眸中流光溢彩,暗想她是捨不得我死的,真是好,她對我有一星半點的留戀我也知足了。

毋望眼裡酸澀,努力把眼淚憋了回去,好容易給他喂下半碗去,他搖頭說不吃了,她就著昏黃的燈光看去,見他鼻尖上出了細密的汗,喜道,「這會子好了,表了汗就好一大半了,你快些晤著,我再叫夥計換盆炭來。」

路知遙拉了她道,「不忙,你先吃飯,我過會兒出去探探,趁這當口你先洗漱吧,姑娘家愛乾淨,我知道你將就了好幾天了。」

毋望坐到桌前胡亂扒了幾口飯,路知遙揭了被子穿鞋下地,走到後視窗往外看,馬廄離得不遠,路輕和那些蒙古馬拴在一處,想了想道,「明兒出了鎮子車就不要了,早些到鳳陽府才好。」

毋望嗯了聲,他攏了衣便出門去了,稍過片刻店內夥計撤下飯菜,復打了熱水進來。她插上門閂快速擦洗一遍,約過了一炷香的時候他回來了,穩了穩氣息道,「想逃是逃不掉的,這些蒙古人輪流守衛,咱們需得小心才是,這個鎮子上沒有府衙,若出了事便無依無傍,最近的駐軍在和州,距此也有百餘里,明早天一亮就出發,最快也要走上一天一夜。」

毋望皺眉道,「若是他們追上來怎麼辦?我又不會騎馬,否則偷他們一匹馬,跟著路輕悶頭跑上一通,或許還不能叫他們輕易趕上。」

路知遙從袖袋裡掏出一個瓷瓶來,得意道,「我頭裡問那郎中買了一瓶蒙汗藥,趁著套車的時候加到朵顏三衛那些坐騎的草料裡,就算他們醒過神來,沒了馬拿什麼來追?」

毋望大讚他聰明,他扶著桌子虛弱地喘了喘,笑道,「別說奉承話了,快收拾收拾早些安置,明兒可有你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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