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 臘月夜炊煙

過江寧鎮,行至無為山腳時天已黑了,正值寒冬,山裡更是冷脫了一層皮。路知遙將馬車趕至一個背風的山坳裡,撿了些柴火和乾草,拿火摺子引了生起火,又從馬肚子兩側的背袋裡取了陶罐和水囊,架了個三腳支架燒起熱水來。

毋望冷得裹緊了大氅,只從車窗裡探出個臉,顫巍巍問道,「六叔還會這些?」

路知遙咧嘴一笑道,「我五歲就隨授業師傅進山裡磨鍊,待了七八年才出來考會試的,這些生火做飯的事我都會,等下了雪,我再給你逮兔子吃。」抬頭見她小臉凍得紅紅的,忙又取了三個炭來,放到火堆裡點燃了,伸手道,「把那個手爐給我,你也下來烤烤火吧。」

毋望將矮几上的陶瓷手爐遞給他,心想也該下去舒展舒展經骨了,便提了裙腳跳下車,深吸了兩口氣,對著滿天星斗大剌剌伸了個懶腰,路知遙看得一愣,這端莊嫻靜的姑娘出了宅門怎麼就成了這樣。毋望看他麵皮抽搐,乾笑了兩聲道,「我原就是這個樣子的,叫六叔見笑了。」

路知遙看她天真爛漫,倒比以往端著架子可愛得多,遂笑道,「不礙的,既出來了便隨意些吧,路上沒有丫頭伺候,所有都要靠你自己呢。」

毋望鋪了塊乾草坐下,接了路知遙給她的手爐暖在懷裡,環顧四周,天地間似有霧氣,樹林子裡光禿禿的,連鳥獸叫聲都沒有,只有寒風從山頭掠過的嗚咽聲,乍聽之下甚感淒涼。

路知遙把饅頭串在火上烤,稍過了會子有熱乎乎的香味飄出來,毋望是有些餓了,嗅了幾下也覺滿足,又直直盯著看,那饅頭皮被火燙得炸裂翻卷起來,一點點發黃髮焦。她以前在北地只烘過紅薯和玉米,從來不曾烤過饅頭,也從來不曾在野外過過夜,這會子雖冷些,倒也新鮮得緊。

路知遙抬眼看她,暈黃的火光在她秀麗的臉頰上覆了一層淡淡的金黃,平常許是因太過美麗讓人覺得疏離,如今這種涼薄竟蕩然無存了,彎彎的眉,清澈的眼睛,挺直的鼻樑,小巧紅潤的嘴唇,還有銀鼠皮圍脖下露出的纖細的頸子,無一不是動人心魄的。還記得頭回在城外見她,她穿著素服,潔淨得如一株白菊,那時真是驚為天人。回去和母親提了提,結果母親為了斷了他的念想,第二日便去給祿哥兒提親了,想想若他堅持一些,說不定就沒有現在的事了。

毋望見他出神也不知所以,看看陶罐裡的水也滾了,便起身到車上拎了茶壺和杯子過來,才要打水,路知遙忙接了過去,低聲道,「仔細燙著,我來。」

毋望回原地坐下,因腳冷又往火堆前挪了挪,路知遙蓄了杯水給她,從樹枝上拔下饅頭,小心吹了菸灰才遞給她。她接過咬了一口,外頭雖焦,裡面卻是軟軟的,伴著烘烤特有的煙火味兒,吃口還算不錯。

路知遙看她吃得慢,暗暗擔心她嫌棄,只好安慰道,「先湊合吧,等往前一些再想法子。」

毋望呵呵笑道,「我從前在朵邑沒吃過烤饅頭,很好吃,只是有一點,下回買饅頭要買有甜味的那種,我愛吃甜食。」

路知遙瞭然點頭,他是頭回和女孩兒一道出遠門,該備些什麼也不清楚,又想這一路長遠,怎麼沒想到給她放些點心在車上呢,便道,「你再忍耐幾日,等到了採石驛,咱們進城置辦些零嘴,省得你路上沒趣兒。」

毋望低低嗯了聲,提了茶壺給各自杯裡添了水,靠著一邊山石道,「你做什麼要去投奔燕王呢?你瞧你新官才上任,日後必定有大好的前程,何苦要涉險圖謀什麼大業,就是助燕王登了基又如何?你們還是人臣,萬一同洪武年間的那些功臣一般逃不過皇帝網羅來的罪名,那到最後豈不可悲?」

路知遙的目光越過火堆往遠處眺望,喟嘆道,「你是姑娘家,不知道爺們兒的雄心壯志,這一輩子只求轟轟烈烈,就是死了也值得。」又自嘲道,「我這人天生的反骨,像前幾日叫我在大理寺的衙門裡整理卷宗,那無疑是要了我的命了,虧得朝廷廢三公三孤,才讓我祖父下了決心,否則我這會子還困在那裡呢。」

毋望的臉被火烘得發燙,她反手拿手背掖了掖,再瞧身上這套女裝過於華貴,路上行動不方便,想了想道,「等前頭有了集市再買兩套男裝吧,這樣省些麻煩,若你趕車累了我好替你。」

路知遙驚訝道,「你會趕馬車嗎?」

「馬車和牛車應該……好像是差不多的。」罷毋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道,「我會趕牛車。」

路知遙聽後不客氣地大笑起來,邊笑邊道,「姑娘真是神人,我的馬可不是牛,不過認真論起來,趕馬車和趕牛車應該是大同小異的。我沒趕過牛車,所以並不十分清楚,只是你認得往北平的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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