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 飛馬離南國

毋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和沛哥兒在饅頭村屋後的荒地上飛奔,好像是在過元宵節。她提著兔子燈,沛哥兒手裡舉著火把,荒地上早就堆好了一摞摞乾柴,沛哥兒笑著招呼她過來,遠遠將火把擲進柴堆裡,瞬間火光沖天。毋望拿手擋了眼睛,隱約看見有個人影掙扎扭曲,忽然那人從火堆裡躥出來,被燒得面目全非的,伸出掐住她的脖子嘶吼,「春妹妹,你害得我好苦!」

毋望聽出是慎行的聲音,見他成了這樣又驚又急,想說話說不出來,只覺扼住她脖子的手溫度極高,幾乎要燙壞她的皮膚。她用力掙了幾下,突然感到那手一鬆,她大口喘氣之際,慎行緩緩撲倒在地,在他身後一人提劍站著,劍鋒上的血滴滴落下,染紅了她腳下的地皮。她驚恐抬頭,見那提劍之人的麵皮一層層脫落,到最後竟是個魚頭人身的怪物。她猛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空,人便像著陸了一樣慢慢有了些知覺,卻迷迷糊糊又不甚清醒,只聽見篤篤的馬蹄聲和甩鞭的脆響,床也搖搖晃晃……

怎麼了?地動了?她費力撐著坐起來,好不容易掀開眼皮,驚奇地發現自己在一輛奔跑的馬車裡,圍子四周釘了厚厚的帷幔,底下鋪著狐裘皮子,馬車一角擺了張小茶几,几上有一把茶壺和兩個杯子,還有一隻白瓷手爐。毋望揉了揉眼睛,抱膝想了會子,她記得昨兒去了趟莊子上,和大哥哥找里正辦了田地手續,回來後洗洗就睡了,怎麼現在在馬車上?六兒和翠屏呢?忙挪到前面來,開了門想問那趕車人,剛張嘴就灌進來一口冷風,噎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兒來。那趕車人裹著寶藍色的貂皮圍領大氅,聽見響動回過頭來,濃眉星目,眼神清澈澄淨。雖然大半張臉被遮住,毋望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又見馬車在山嶺間穿梭,不禁奇道,「六叔這是帶我去哪裡?」

路知遙專心致志馭車,隨口道,「你已經出嫁了,我帶你找你夫君去。」

毋望被他一句話震得找不著北了,什麼出嫁了?什麼時候的事?她怎麼不知道?還有這路知遙,他不是回紹興老家服丁憂去了麼,怎麼在這裡?太多弄不明白的地方,她慌忙拉住他,顫聲道,「你是否該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咱們這是往哪兒去?我怎麼會在馬車上?」

路知遙漸漸放慢速度,聲音慵懶似不耐煩,只道,「我受人之命,乘著天黑往你屋裡放了迷煙將你劫出來的,臨走在桌上留了婚書和聘金。我看謝家這會子正炸鍋呢,雖說黃金千兩是個大數目,又不必他們置辦嫁妝,論理他們該極高興的。不過我瞧著,太爺和老太太要傷心一陣子呢。」

毋望腦中一片混沌,虧他說得這麼輕巧,好歹也是自家親戚,竟忍心這樣害她,想著只覺眼發酸,不知不覺間流下淚來,哽道,「你要把我嫁給誰?」

路知遙嘴角慢慢沉下來,看著她的眼神極其複雜,臉色也越發難看,冷冷道,「我哪裡有那個能耐嫁你,只是受人之託。」

毋望失魂落魄地退回車廂,略略平穩了心緒,掀了窗簾往外看,照著太陽的方位來看,他們正在往北趕。她雖是閨中女子,也知如今天下藩王成氣候的只剩擁兵十萬的燕王,和那「帶甲八萬,革車六千」的寧王,路知遙要投奔哪位藩王?高祖皇帝曾說燕王善戰,寧王善謀,路知遙既要做名將,那定是往北平去的,想是這樣想,又不敢確定,便探頭出去問,「六叔,咱們可是往北平?」

路知遙點頭認同,又道,「姑娘果然冰雪聰明,怪道明月君也屬意於你。」

果然是他,毋望很是窘迫,明明說好三年的,如今只過半年怎麼就使了人把她劫出來呢,名不正言不順的,留了婚書聘金就成了嗎,也太不拿人當回事了。

路知遙回頭見她悶悶不樂,也不知她心裡在思量什麼,只當她在惱他,遂訕訕道,「我聽命於燕王,將你擄來實非我所願。你放心,我定然將你安全送達明月先生身邊。」毋望嘆了口氣,既是燕王擄她,想來裴臻將她放在舅舅家裡安穩度日的計劃落空了,怨他也是怨不上的,只是這出嫁一說她是絕不認同的,扔些錢就把她買下了嗎?她又不是貓狗。

路知遙心裡也不好受,誰知道燕王給他的第一個密令竟是劫持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尤其這小姑娘還是令他動過一點心思的。真是老天爺不長眼睛,叫他親自替別人下聘,還要把她送到別人手上,前後想想,簡直是個笑話。

毋望呆坐了會子,懨懨道,「我不明白,你昨兒不是回紹興服丁憂了麼,怎麼又在這裡?」

路知遙無奈道,「這你得問我們家老太爺,還不是多虧他的神機妙算,裝死騙過朝廷,我們一家回祖籍服丁憂,我才能離開應天往北平去。」

毋望道,「這麼說路老太爺也知道你是燕王的人?」

路知遙輕輕一笑,擺擺手道,「豈止是我,連我家太爺都是燕王的擁躉,燕王曾拜我祖父為師,不過旁人不知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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