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驚心動魄的一幕 路遙 第2頁,共2頁

兩個人幾乎同時叫了起來:

「老馬!」「秉奎!」這個黑胡巴茬的莊稼人和縣長高正祥一樣,對馬延雄來說,像弟兄一樣親,他是離縣城最遠的雙廟公社(公今改名叫「紅衛公社」)柳灘大隊的黨支部書記。那裡是全縣最窮的地方,也是他長期蹲點的地方。六七年的時光裡,他的那裡灑了多少汗水呀。一個兔了不拉屎的地方變成了全縣的農業先進典型——當然,現在已經是他的「黑典型」了。

柳秉奎雙手怎麼也壓不住——馬延雄硬是掙扎著坐起來了。他吩咐老伴和小梅:「小梅,給你柳叔叔拿煙。玉蘭,趕緊給老柳做飯。」他親切地望著柳秉奎,說:「秉奎!你忙得從不進縣城,也沒來過我家。你快說,你是怎來的?」

柳秉奎坐在炕沿上,接過小梅遞上的一根紙菸,在煤油燈上吸著,說:「咱那裡傳說城裡有一夥子壞東西把你關到禁閉裡了,訊息閉塞,前幾天才聽說的。全村人都急得滾油澆心哩!大家都要來城裡看你哩!我想這而今兵荒馬亂的,怕大家出了事,我勸說住了大家,就代表他們來城裡看你了。我想就是見不上你,把你家裡的人看看也好。你看,」他指了指掉在地下的那個口袋說:「我還給你背了一口袋白麵!聽說那夥壞東西把你們家的糧食都停了,真是作孽喲!」

說到這裡,他突然從炕沿上溜下來了,三步並作兩步奔到鍋臺邊,雙手擋住準備做飯的玉蘭,嘴裡連連說:「好大嫂哩,不要做了,你隨便拿點乾糧我吃兩口就行。」黑做飯的玉蘭,嘴裡連連說:「好大嫂哩,不要做了,你隨便拿點乾糧我吃兩口就行。黑天半夜的,千萬不要動煙火,這而今風聲緊!」

馬延雄、玉蘭怎說他都不讓做。

玉蘭只好從窯掌的箱蓋上取來一個榆條編的小筐,遲疑著放到柳秉奎面前說:「他大叔,乾糧不好,你……將就著吃點吧!」柳秉奎從筐裡拾起一個焦黑的麩皮饃,舉在燈前一看,兩道粗眉毛擰在了一起,張開的嘴半大說不出話來。他心裡說:老馬啊!那幾年你常說,要把我們農民碗裡的黑疙瘩,換成黃疙瘩、白疙瘩,這而今把黑疙瘩換到你碗裡來了!

馬延雄一直在親切地看著柳秉奎,他往他身邊挪了挪,問:「柳灘爛包了沒?」「沒!」柳秉奎咬了一口黑饃,一邊吃,一邊說,「就黑三小子一個跑到城裡來了。你大概見了吧?你蹲點時整治了他的投機倒把,他是跑到城裡報復你來了。另外還捎帶著搞黑市生意哩!除過這小子,咱隊上所有的人事上山勞動著哩。他誰也不要想把我們攪亂。大家心裡清亮著哩:城裡人不生產能吃上飯哩,農民不勞動就要喝西北風!」

「旁的村怎樣?」「有爛包了的。但據我知道,大部分農民還都在土地上哩。」「好!」馬延雄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把身子又往柳秉奎身邊挪了挪,眯縫著眼睛,很激動地說:「秉奎,就要這樣幹。十六條裡也有抓革命、促生產這一條。任何時候,都不敢把生產放鬆了。尤其是眼下,如果農民也不種地了,那咱們這個國家就完了……村子前砭上那個水庫修起了沒?」

「上個月就修起了,還放了七萬尾魚苗哩!」

「啊……」馬延雄輕輕叫了一聲,抬起頭痴呆呆地望著窗戶,好像看見了遠方那一庫碧波盪蕩的綠水。

他嘴裡喃喃唸叨著:「什麼時候我能去看看就好了00」

柳秉奎已經吃完了饃,他一展脖子喝了一大碗溫開水,摸了一把黑胡茬子臉,眼睛閃閃發光看定馬延雄,說:「乾脆!我說老馬,你悄悄跟我走,到咱柳灘去,他誰也不要想我見你!」「走得遲了?」門外突然傳來一個人的聲音,把柳秉奎的話打斷了。門掀開了,進來了一個戴眼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