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請問。」
「你想隨我修劍,是為了什麼?」
「誅殺幽冥獸!」
「為你家人報仇?為你自己報仇?」
「是的!」
簡小樓皺眉:「只是為了報仇?」
春桃拳頭一攥:「前輩,這個理由還不夠麼?」
簡小樓本想說仇恨會阻礙劍心的形成,想勸她放下仇恨,但這話她說不出口,就像道德綁架一樣,有點兒站直了說話不腰疼。
哪怕獸王曾經殺了她金羽爹爹,扒了她的皮,逼的她自殺。畢竟沒有當著她的面吃掉她的親人,再讓那些獸人強暴她。
每個人的承受能力都是不同的,不能隨意去推己及人。
她伸手將春桃扶起來:「你最初入劍道,也是穀神醫教的?」
春桃愣了下,失笑道:「穀雨哥哥哪裡會劍道,他就是個醫者,除了醫病煉藥什麼都不會。」頓了頓,「不過確實和他有關,他救過一個劍修,得了一本劍譜,是淬鍊劍骨的,穀雨哥哥身子弱得很,修不了劍,我就拿來練了。」
「穀神醫從前在哪個門派修行呢?
「一個丹藥小門派,早被獸族給滅了,天霜北部多得是這些說沒就沒了的小門派。」
「你與穀神醫相處這麼多年,從沒見他出過劍麼?」
「前輩為何有此疑問?」
簡小樓斟酌道:「我覺得他精通劍道。」
春桃愣了下,嘴角微咧,一副忍笑的模樣:「天吶,穀雨哥哥到底是做了什麼,竟然令您生出這般天大的誤會?我自十六歲被他救下,跟在他身邊三百多年了。那時我是個凡人,他也才剛築基,從天山腳下一路逃難,一路行醫,為了躲避獸族的魔爪,多少次死裡逃生。這些年,他為了醫治疫病,身體虛耗的不成樣子,若不是有我保護著他,他早就死了幾百回了……」
簡小樓心中喟嘆:這個穀雨啊,藏的實在太深了!
怪不得他都不囑咐自己為他保密,因為他很清楚,即使自己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
簡小樓有氣無力的擺擺手:「得了,你繼續練習,我先回去了。我收徒的要求很高,你努力。」
這句話給了春桃希望,她抱拳道:「我一定會努力,不會讓前輩失望的!」
她們練劍的地方,距離居住的雪雲村有些距離,穀雨說是怕過強的靈氣流動,會引來獸族,給村子帶來災難。
簡小樓回到雪雲村,直接去往穀雨的房間,準備再找他聊一聊。到了門口正欲敲門,卻看到他抱著一個小男孩兒匆匆走了出來。
她認得,是這村子裡的孩子,叫小胖,為數不多沒有被感染上疫病的人。
「他怎麼了?」
「我剛去給雲兒施針,沒注意,這孩子鑽山底去了。瞧見那些藥人嚇到了,一路跑到那條幽冥龍身邊。」
簡小樓目光一厲:「沙傷害他了?」
沙雖被穀雨定了起來,對付一個靠近自己的孩子輕而易舉。
「那倒沒有。」穀雨將小胖送去他父母身邊,說是在自己房間玩累了,睡著了,還一面與簡小樓隔空傳音,「只是嚇到了,我已將他的記憶抹去。」
「哦。」
簡小樓與他說話時,已經下到他的密室裡,經過那些藥人時又問,「前輩的研究可有進展?」
「根據姑娘帶給我的訊息,我有了一個大致的方向,從改變因子核入手,進展不錯。」
「那就好。」
說話間,簡小樓來到沙被關押的牢籠前,抱著手臂看著她。
沙被綁成了一個粽子,經過兩個月的休養,穀雨也沒有折磨他,氣色瞧著還不錯,抬頭瞥一眼簡小樓:「又來一個,瞧你們緊張的,以為我會殺一個小孩子?」
簡小樓歪了歪頭:「正常情況,我知道沙將軍不會,但現在眼下這種情況,我就拿不準了。」
「什麼情況都不可能,你也未免太小看我。」沙嗤笑道,「我們之間只是生存之爭,我的雙手,只殺阻我獸族大業者,豈會去為難一個無辜孩子?」
穀雨走了進來:「你倒是深淵獸族裡的一個另類,你家那殘暴不仁的冷血獸王竟還敢讓你做先鋒?」
沙怒目而視:「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族君上宅心仁厚……」
「噗……」穀雨一下子笑出聲來,清清嗓子,「對不起,對不起,聽見‘宅心仁厚’四個字,我一時沒有忍住。」
沙氣結:「劍閣老祖,我們的確是對立的,也的確殺了你們不少人,但戰爭必有傷亡,我們也不願看到,我族君上一貫實行不抵抗不殺戮,從不濫殺手無寸鐵的凡人,下禁令制止我們進入凡人生活的領域,需要女人,都是以物資作為交換……」
穀雨佝僂著背,摸著下巴道:「可我們看到的獸王,是個兇狠殘暴之人,他將手下獸族編制,讓它們去燒殺搶掠,殘忍至極……」
沙打斷他:「不可能!莫要汙衊我王!」
「汙衊?」穀雨的神色一瞬嚴肅起來,指了指北面,「你去北部轉一圈,去聽聽那些哀嚎聲,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汙衊!再去看看天山方圓千萬裡,除了搶來的女人之外,是否還有一個活人!
沙愣了愣:「我不信!」他看向簡小樓,「她可以作證!」
簡小樓糾結著道:「谷前輩,雖然我也很痛恨獸族,但關於對待凡人的問題上,我對獸王的認知,和沙是一樣的。」
見沙露出得意之色,她話鋒一轉,「但沙將軍莫要忘記了,這裡是兩百萬年前,你尚未出生,你的君上也還算年輕,行事作風自然與步入中年之後有所不同。」
沙仍在辯解:「不會的,再過不久我就會出生,雖然我還很弱小,不曾參與戰事,但自小父親就是這麼教育我的,我們只為生存而戰,要尊重生命,因為生命彌足珍貴。父親說,這是君上的理念……」
簡小樓尋思著道:「看來此次進攻星域,讓你家獸王學會不少,暴政終將導致失敗,故而痛定思痛,換一種較為柔和的方式……」
沙聽了這話更不滿:「我已經強調過了,我家君上宅心仁厚,悲天憫人,若不是我們的種族面臨著危機,不得不……總之,我們是迫不得已。」
簡小樓冷冷道:「迫不得已就可以侵略別人了?因為不濫殺,我星域就要感恩戴德了?」
沙攥了攥拳頭:「那我們能怎麼辦?我們的劫難該去怪誰?」
怪中古天界,怪人心利慾,簡小樓心裡這樣想著,口中道:「但你們的劫難不是星域造成的,星域的劫難,卻是你們造成的。」
沙繃緊了唇,慢慢開口:「我們也沒辦法。」
簡小樓頂回去:「那就別在我們面前裝什麼好人,再冠冕堂皇的藉口,再溫婉柔和的手段,也掩蓋不了你們是群強盜的卑劣行徑!」
「對!我們就是強盜!就是混蛋!就是要侵略!」沙不知是詞窮,還是被激怒,憤憤然道,「誰讓我們沒有活路!天不給我們活路,我們只能自己找活路!為生存為戰,我們是順天而行!」
「不一定侵略才有活路。」穀雨在一旁聽著他們爭論,終於開口,「你們其實可以在浩瀚無垠的宇宙星系中,找尋一個尚沒有生命體主宰、又適合你們的世界。」
沙否決:「你當我族君上沒有找過嗎?在你們星域還沒有生命體存在的時候,他就已經來過了,這附近根本沒有適合我們居住的世界!」
穀雨笑了:「獸王早就來過星域,那時為何不入侵?」
沙道:「因為裂隙還沒有出現,我族族民無法通過。」
穀雨道:「你們自己可以建造傳送陣啊,雖然小傳送陣的輸送能力不強,但那時星域沒有生命體,你們可以慢慢傳送,不會遇到任何阻力。」
沙怔了一下:「或許,或許……」
「讓我來告訴你原因。因為那時的星域不如現在這般,生存條件惡劣,還不如你們深淵。而星域今日的美好,是人類經過上百萬年的時間,用他們的智慧和雙手,一點一滴創造出來的。」
穀雨指著他,目光越來越沉,「你們錯過了星域,但在茫茫星系中,一定還存在著宜居之地,只是在世界縫隙裡穿梭,需要強大的力量支援,還需要漫長的時間去找尋、去證明。你們的獸王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走這條困難重重的路,不想成為開拓者,才會選擇去侵略自己的鄰居。畢竟花點功夫去採摘一顆豐碩的果實,比自己辛勤栽種要簡單的多。」
沙的雙眼睜大,下巴縮緊。
他想要反駁,但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穀雨轉身往外走:「所以,請不要舉著為生存而戰的旗子大放厥詞,真正為生存而戰的是星域眾生。而你們,不過是戰爭的發動者,是一群徹頭徹尾的強盜而已。」
宗師不愧是宗師。
簡小樓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寫滿了崇拜。
短短幾句話便擊潰了沙的信仰,導致他神情恍惚,整個人如同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前輩。」
簡小樓追上去,她一定得知道穀雨不肯出山的原因。
劍閣老祖,舍他其誰。
「前輩,我從前生存過的一個世界也曾遭受侵略。在那個時代,有位文豪曾是個醫者,他認為國家之所以遭受欺凌,是因為國人身體的緣故。但後來,他棄醫從文,認為醫病不如醫心……」
「前輩,醫可救人,卻救不了世道,您即使醫治好了村民們的身體,卻不能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
「前輩……」
接連十幾日,簡小樓跟在穀雨屁股後面滔滔不絕。
他站著,她坐著。
他躺著,她蹲著。
穀雨搗鼓著他的草藥,耳朵裡塞著兩團棉花,從一開始與她強調幾句,到現在完全把她當成空氣。
「啪!」
簡小樓正說著話,穀雨的房門忽然被踹開,春桃持著劍闖了進來,滿臉通紅像只蒸熟了的螃蟹,結結巴巴地道:「穀雨哥哥,你快去幫我找找前……啊,前輩原來你在這啊!」
穀雨拔了耳朵裡的棉花,神情一下子緊繃起來:「你怎麼了?」
「熱,渾身發燙。」春桃面朝簡小樓說,「前輩,我是不是哪裡練的不對,練著練著,口乾舌燥,心煩意亂……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簡小樓微微一楞。
穀雨上前按住她的脈門:「除了氣血異常旺盛,沒有問題啊。」
手腕肌膚被穀雨觸碰時,春桃抖了個機靈。
簡小樓觀她目光迷離,盯著穀雨不斷舔嘴唇,心裡一個咯噔。
穀雨也發現了春桃的異狀,目光一凜:「你是不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簡小樓知道他說的是春藥,訕訕道:「不是,她是摸到禪意劍的門檻了。」
春桃聽到這句話,頓時清醒了不少:「真的嗎前輩?!」
穀雨則沒她那麼開心,眼底泛過一抹狐疑:「這會是禪劍的劍境?」
這一看就是個不正經的劍法。
「我的《禪意劍》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斬龍劍》,或者《斬龍十八式》,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的那個‘斬’。」
簡小樓決定以後還是不要開山立宗了,不然將這些寫進門派祖訓流傳下去,徒弟告訴徒孫,徒孫告訴重徒孫,她還要不要做人了,「此劍法,是我以《地藏十輪經》改良《問情劍》自創的,問情劍,最初是我母親所創,我母親……額,是一個女王,此劍應是她閱男無數領悟出來的,爾後傳入一個叫做第五清寒的情聖手中,被我陰差陽錯學了去……」
她稍微講了講來歷,穀雨臉都綠了:「你早怎麼不說?」
簡小樓抱歉道:「我對《問情劍》一見傾心,但又不想成為一個淫魔,所以才拿《地藏經》去改良。一開始吃了不少苦頭,可掌握方法之後一切就正常了,再也沒有出現過失控的情況,年代太久遠了,我都忘記了。」
她一開始不覺得春桃能學會自己的禪意劍,還有,教導春桃,她是被穀雨設計的。穀雨看到自己與沙鬥法,相中了她的劍氣,現在來責怪她沒道理吧。
不過……
簡小樓摸著下巴慎重思考:「我沒收過徒弟,還以為改良之後的劍法,不會再出現這樣的副作用。看來我不適合收徒弟,這套劍法應該斷在我手中,不然徒子徒孫裡出幾個第五清寒,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春桃一聽急了:「前輩,我不怕什麼副作用,我想修煉這套劍法,您若不想外傳,我向您保證,我只自己學,絕對不會在教第二個人,不,我發誓!」
她指天誓日,想要跪下卻被穀雨拽了起來:「春桃,這套劍法修煉起來風險太大,我在……」他本想說我在為你尋找其它合適的劍法,忍住,「你在等等,機緣總會來的。」
春桃卻很堅定:「不管再有什麼機緣,我想學這套劍法,不為別的,報仇都可以拋去一邊,我從前輩的劍法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不是在恭維,簡小樓從她明亮的眼睛裡看的出來。
她現在的狀態,就和自己當年附身第五清寒、窺到他的劍境時差不多。
劍修與劍,劍與劍道,也存在一個「緣分」的關係。
簡小樓心裡癢癢,是真想收她為徒了:「但是,想跨過問情劍的門檻並不容易……」
「需要男人是嗎?」春桃生怕簡小樓不教她了,將穀雨朝前一推,「前輩,我有他呢,他可以幫我。」
「我……」穀雨的臉由綠轉青,由綠轉黑,眨眼的工夫,簡直變了好幾個顏色。
「快說啊穀雨哥哥,你會幫我的對吧?」
穀雨抿著唇,不說話。
簡小樓好整以暇,知道不應該,卻在心裡幸災樂禍:讓你算計我,你這也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吧。
春桃被劍意燒紅的臉上劃過一抹受傷,她不是那種拖泥帶水的性格,當著簡小樓的面與他說道:「你心裡很清楚,這些年我放棄投靠門派,跟著你行醫濟世,除了報答你當年的救命之恩,還有就是我很喜歡你。我清楚你也喜歡我,可你總是刻意避開我,我知道,因為我被那些獸人侮辱過,你嫌我不乾淨。」
穀雨嗓子眼咕噥了下,垂了下眼睛,沒有否認。
簡小樓皺起了眉。
春桃眼眶一酸,咬牙忍住,眉眼透著倔強:「這是事實,整整三個月……連我覺得自己髒,我不怪你。但現在我希望你可以幫我,不然,我就出去隨便找男人了。」
穀雨忽然抬頭看了簡小樓一眼,壓抑著幾許氣怒。
隨後又喪氣的移開目光,怪誰去?劍法是他替春桃選擇的。
他這個態度,惹得簡小樓很不爽。
自己的劍法又不是什麼邪魔歪道,只是修煉的途徑有些與眾不同罷了,再說,又不是她逼著春桃學的。
春桃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你嫌我不乾淨,我還嫌你醜呢,你是不是都沒照過鏡子,知道你自己長得多醜嗎!」
「春桃,其實我……」
「你就幫幫我吧,等我入了禪意劍的門,保證不會再纏著你……」
簡小樓覺得自己有些難以自處,默默走出了穀雨的房間。
……
她回到自己的木屋,月上柳梢的時候,穀雨到訪。
關上門之後,穀雨設下門禁,問道:「你這套斬、斬龍十八式,只要熬過初期,往後就沒有副作用妨礙了?」
「按照我走過的路,的確是這樣的。」
「那你當初是怎樣熬過去的?」穀雨擰著眉,「只需要有男人一同雙修?」
「大概是吧,我當年有我夫君陪我雙修。」簡小樓訕訕道,「其實不是雙修,我剛才沒有告訴春桃,我夫君差不多是作為爐鼎存在的,供我採陽補陰。」
穀雨越發覺得不靠譜:「聽上去很像邪術。」
簡小樓一攤手:「我自己的夫君,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穀雨問:「那需要多久?」
簡小樓回憶了下:「也沒多久吧,半年?一年?反正我夫君最後精氣虛耗的撐不住了,養了好一陣子。」她瞅一眼穀雨,「我夫君當時只有……十二階的修為吧,和您的修為沒得比,但他是條六爪天龍,精氣旺盛,不會輸給你。」停頓了下,揶揄道,「您若是自願去做春桃的爐鼎,得吃點丹藥補一補,我怕您熬不住。」
穀雨面露尷尬,轉身走人:「不要告訴春桃。」
「哦。」
「你確定渡過這關,往後不會再出什麼問題?」
「不會。」
經過再三確定,穀雨終於走了。
簡小樓的神識追隨著他,看著他走到春桃房門外,猶猶豫豫,最後下了決心敲了敲門。
簡小樓嘖嘖兩聲,慢慢走到窗邊,舉目望著枝頭上一輪明月。
有些想念夜遊。
一眨眼,簡小樓在村子裡又住了半年。
沒再纏著穀雨求他出山,只悉心教導春桃。
不知是春桃悟性可怕,還是穀雨這個爐鼎強悍,她的進步幾乎是呈跳躍式成長。
而穀雨除了臉色慘白之外,身體並無其他異狀,還在治療疫病的難題上取得了進展,那些患病的村民服用過解藥之後,雖未徹底根除,但病情明顯減輕,多數已經可以正常生活了。
他們將穀雨視為活菩薩,連帶著受到尊重的還有簡小樓和沙。
沙是被穀雨從地牢裡放出來的,不知道又給他下了什麼蠱毒,沙法力全失,說不出話,龍角也沒了,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族的模樣,每天被他拉出去曬太陽,說是他肚子裡的腹蠱蟲快要死了,得補充些養分。
沙逃跑過,跑不掉。
時間久了,沙也懶得繼續折騰,披著黑斗篷在房頂上一坐坐個大半天。
有一日突然發脾氣,攥起拳頭錘了下房頂,給錘出一個大窟窿。
那木屋裡住著一個患病的小孤兒,透過頂部的窟窿睜著一雙大眼睛與沙對視。眼神的較量中,沙最終敗下陣來,安慰自己反正閒著也是沒事做,便跑去山上砍樹,扛回來為她修理房頂。
他沒有經驗,失去法力的情況下,下手沒個輕重,房頂沒給修好不說,還將隔壁給震塌了。
隔壁的中年大叔知道他是神醫的朋友,沒有責怪他,手把手教他怎樣搭建木屋。
沙認為自己堂堂一個將軍,不可能做不到如此簡單的事,學的很仔細。
最後整個村子被他修葺一番。
村民不知他的想法,為了向他表示感謝,送了不少禮物給他。
沙當時的表情,彷彿吞了蒼蠅。
簡小樓目睹一切,倒是有些明白了穀雨的用意。
……
隆冬一場暴雪過去,北部迎來了短暫的晴天。
村民們也有類似上元節的節日,他們在門前掛上燈籠,村中一片空地裡燃起一簇火焰,大家圍在一起說說笑笑。
春桃還在村外練劍,簡小樓指導她到日落,先行回來村子。
村民病情穩住之後,明顯多了許多歡笑聲,簡小樓放出神識,看到不遠處穀雨正坐在枯樹上喝酒。
簡小樓很少見他喝酒,走過去道:「前輩今日好雅興。」
穀雨從腰間又解下一個酒壺,扔了下去:「來一點兒?」
簡小樓接過,拔開塞子,抿了一口,眼睛便是一亮:「好酒!」
「藥酒,對身體好的。」穀雨笑了笑,「喝完這杯,過些日子咱們就該分別了。」
「前輩……」
「我不能在同一個地方久待。」穀雨看著那些載歌載舞的村民,「此番不錯,醫好了他們,不用在親手埋葬……」
簡小樓嘆氣:「前輩,您到底有什麼苦衷,為何非得這麼東躲西藏、隱藏實力的過日子?」
穀雨沒有回答他,又從儲物戒裡摸出一壺酒,朝簡小樓身後扔去。
沙伸手接過,又給扔了回去:「在我們深淵,酒是和朋友一起喝的。」
穀雨再扔:「這些都是村民送來給我們的,是‘我們’,不是‘我’。你們獸族還有個規矩,付出了相應的勞力,就必須得到一定的報酬。」
沙再接過,略做猶豫,仰頭灌了一口。
「神醫叔叔!」小胖跑來樹下,「您的波浪鼓呢?」
穀雨指了指簡小樓。
小胖立刻看向簡小樓:「姐姐,撥浪鼓給我玩玩吧。」
撥浪鼓?
簡小樓愣了下,想起來穀雨曾給過自己一個可以操控腹蠱蟲的撥浪鼓。
沙心頭一跳,喝道:「男孩子玩什麼撥浪鼓?」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木頭,「過來,我給你削張小弓玩。」
「好勒!」小胖立刻笑逐顏開圍了過去。
簡小樓眯著眼笑了起來。
這也是她一直留在村中的一個原因,「教育」沙,也是她此行的一個任務,如今由穀雨代勞了,她何樂而不為。
倏然,一片雪花落在了她鼻尖上。
冰涼的觸感,令她打了個寒顫。
她詫異的仰起頭,咦,才剛放晴了不過兩日,為何又下雪了?
不,這不是雪!
簡小樓瞳孔緊縮,她在舊世界裡見識過,這是某種高階幽冥獸的神通,可在方圓百里探查到有生命體的氣息!
幽冥獸,是幽冥獸來了!
她正準備告訴穀雨,卻見他翻身而下,神色驚恐,喝了一聲:「快走!全都躲進山洞裡去!」
圍著火堆的村民怔了一下,大驚失色,紛紛奔向同一個方向。
沙沒來得及削完小弓,小胖已被他的父母抱走。
因為被禁錮住法力,沙此刻才看到這些雪花:「踏雪尋蹤?」
穀雨抬手一道劍氣,刺入他靈臺。
沙體內氣血翻湧,法力逐漸恢復,詫異道:「你幹什麼?」
「以你的隱身術封印住洞口,無論發生任何事情,千萬不要出來。」穀雨指了指沙,然後向簡小樓抱拳,聲音沉重,「姑娘,求你盡最大的努力保護好他們,若實在不行,也無須搭上性命,讓沙隱身帶著你離開……記得將春桃帶走,春桃,往後就交給你了……」
簡小樓只覺得莫名其妙,就算有獸族發現了此地有人,憑他們兩個,還有意識海內的小月痕劍,還能殺不死它們?
他一副生死訣別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這是……君上的氣息!」沙手裡的小刻刀掉在地上,愣愣道,「還有我父親……」
「獸、獸王來了?」
簡小樓雙眼睜大,也是一陣驚慌失措,難免又要想起金羽的死,還有自己被撕下來的臉。她深呼吸,穩住心神,「前輩沒事的,歷史中您以月痕劍打敗了他……」
見她準備抽劍,穀雨厲聲制止:「千萬不要取出來,否則歷史可會改變!」
簡小樓被震住了。
穀雨閉了閉眼,認命道:「我贏不過他的,任何神兵在手,我也贏不過他。」
簡小樓徹底急了:「您試也沒試過……」
「不必試,也無須再問我原因,你稍後自會知曉我的苦衷。」穀雨一掌推出去,掌風將兩人送去一個隱藏在結界後的洞口。
簡小樓還想再說話,沙將她拽了進去:「君上到了!你不能讓他看見你的臉,否則歷史改變,我們都要消失!」
沙取出兩件黑斗篷,又在洞口撒了一把隱身沙。
……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村落,一時間萬籟俱寂。
穀雨仰頭喝酒,邊喝邊走到火堆前,酒水灑了他一臉,快要見底時,他猛地將酒瓶砸進火堆裡。
火焰「轟」的一聲爆漲。
「噼啪」聲中,一行人緩緩從天而降。
分成前後三排。最後一排站著六個獸人,清一色的紫色獸。
中間站著一男一女,是幽冥龍族的墨翡與紅翡。
最前端,是個十三、四歲大的少年。
簡小樓躲在山洞裡,神識窺探出來,知道那少年是獸王荼白的寄宿體。
荼白穿著寬闊的長袍,雙手攏入袖中,一雙眼睛冷冷凝視著穀雨:「你可真是讓我一番好找。」
簡小樓正緊張,卻見穀雨慢慢屈膝,跪下:「父王,孩兒知錯了。」
一開始,簡小樓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麻木轉頭,對上沙那張同樣麻木的臉,僵硬的腦子才慢慢清醒過來。
穀雨叫荼白「父王」。
那麼他是……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君上膝下只有一子一女。」沙茫然道,「穀雨,你要找的劍閣老祖,乃是我族已故的漴太子殿下!」
「難怪……」
簡小樓終於明白了,穀雨為何如此肯定自己不是劍閣老祖。
歷史中劍閣老祖將獸族趕回深淵,將漴太子斬殺於月痕劍下。
可他自己就是漴太子,怎可能自己斬自己?
但歷史中劍閣老祖的確叫做穀雨,的確是個醫師,的確解決了瘟疫。
簡小樓才剛清醒的腦子,只稍稍一尋思,又亂成了一鍋粥。
……
村中。
荼白攏著手向前略微走了兩步:「漴兒,當日你阻止我進攻星域,我將你關起來,是誰私下裡放了你出來?」
他說話時,身後的墨翡睫毛微微一顫。
紅翡沒有注意,她一雙美眸充斥著的擔憂,只鎖在漴太子身上,
「你瞞著我偷跑來星域,四處懸壺濟世。我殺一個,你救一個,我殺兩個,你救一雙,你是鐵了心要與我作對,是不是?」
「孩兒從沒有與您作對的心思。」漴太子伏地叩首,聲音哽咽,「父王做您認為對的事情,孩兒也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幫助異族對付自己的同族,是你認為對的事情嗎?!」
「我的雙手從未殺過同族,即使我認為它們該死,我也不曾親手傷害過他們,父王,這便是孩兒對您的忠誠!」
「你是沒殺,但你救下我們的敵人,和親手殺我們有什麼兩樣!」荼白怒不可遏,「我平生最後悔之事,便是將人族文明帶回深淵,還被你說服,準你前往人族世界修習醫道!本以為你可以知己知彼,助我一臂之力,豈料你竟學了一身的所謂俠骨,修成了一顆可笑的仁心,與敵人同仇,背棄了自己的種族!」
漴太子伏地不起,表情扭曲,聲音透出痛苦:「父王,我願為深淵族民奉上體內每一滴獻血,但對是對,錯是錯,侵略和傷害是不對的,這一點我絕不會動搖。」
……
山洞裡。
沙忽然低聲喃喃:「我明白了。」
簡小樓知道他明白什麼了。
之前他們看到的那些獸族,人族語言水平極高,可見深淵普及人類文明程度很高。但獸王一定是從漴太子身上看到了弊端,只讓後代們學習說些人話和生活方式,不給他們接觸人類高等文明的機會。
璟太子現在這副沒腦子的廢物模樣,沒準兒也是獸王刻意為之。
……
荼白的目光越過漴太子,看向山洞:「去,殺了那些人,我可以既往不咎,你還是我的好兒子,我族的好太子。「
漴太子搖頭,苦澀一笑:「父親,我是您的兒子,您該明白我說服不了您,您也說服不了我,您今日若是想大開殺戒,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你救了他們,他們當你是神仙,你就真以為自己是神仙?即使你為他們而死,他們知道了你是幽冥獸,你以為他會感激你?」荼白眼底的笑意冰冷徹骨,「你年紀還小,根本不懂人心險惡。」
漴太子安靜跪著,不說話。
荼白是有備而來,目光落入虛空,不知看到了什麼,微微笑道:「我聽說,你曾經救過一個姑娘……」
漴太子瘦弱的身軀一個顫抖。
果不其然,一道光芒從遠處飛來,一頭似馬非馬的妖獸背上馱著春桃。
落地後,妖獸憑空消失,春桃摔落在地上。
「究竟是誰?!」春桃身體一輕,從迷障中醒來,先看到跪著的漴太子,「穀雨哥哥?」感受到背後的殺氣,她心神一凜,抽出劍擋在漴太子身前,雙眼透出戾辣。
荼白微微笑道:「春桃姑娘,你很討厭幽冥獸?」
春桃咬著牙:「恨不得扒了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
漴太子面如白紙。
荼白靈臺現出咒印,化為一道火焰飛出,快似閃電,將漴太子打飛出去。
下手實在太快,春桃想拉他一把都拉不住,只能轉身朝他的方向飛,卻在半途停住了腳步,整個呆愣如木頭。
妖火燒去了漴太子的偽裝,那滿頭青絲逐漸霜白,醜陋的相貌如蛋殼脫落,露出他原本風華絕代的容顏。
他摔在地上以後,血從嗓子眼裡湧了出來,唇角染了幾分妖豔。
「你是妖……」春桃吃驚。
「是獸。是我獸族太子,漴。」荼白在她背後冷笑,「我聽聞,你的父母兄弟都是死在我們手中吧,我查了查,踏平你們村子的那隻獸軍,就是他的部下……」
漴太子不敢去看她:「父親,求您了,不要那麼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