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與劍(七)

「婆」字去掉?

沙還真在心裡將之前說出口的話重新默唸了一遍,頓時臉色鐵青。

他是想嘲諷回去的,但他懂得的人族語言太少,說著費勁兒,真要對著罵起來,肯定罵不過夜遊,吃虧的還是自己。

只能狠狠剜了夜遊一眼。

「沙,你是怎麼回事!」璟太子聽完翻譯的話,滿臉的不可置信,「你真準備和她比試啊!」

「比!」

「輸了怎麼辦?!」

「我不會輸!」

「人族陰險狡詐,萬一輸了呢?!」

「那就把百里溪交給他們,君上那裡,我一力承擔!」

璟太子搞不懂,父王心目中有勇有謀的典型代表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與人族玩兒這種無聊把戲,本想勸,又不勸了:「隨便你!」

倘若父王因此事對沙失望,也是好事一樁!

簡小樓看向持陣的畫樂蓉:「畫前輩,請將沙將軍放出來吧。」

畫樂蓉遲疑,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盟主,您真要……」

「無妨。」簡小樓打斷她的話,「比文鬥我從來沒輸過。」她翹起指頭指了指素和,驕傲地道,「素和就是我從西北星域盜匪頭子手裡贏回來的戰利品。」

一眾劍閣弟子順著她的手勢望過去。

沙也看過去。

素和眼皮兒跳了一下,面不改色。

簡小樓趁機傳音給畫樂蓉:「前輩,我想向你打聽一些事情。」

畫樂蓉一愣:「何事?」

「兩百多萬年前,星域大融合時期,裂隙在天山出現,獸族從裂隙攻入天霜界,是你們劍閣老祖持著月痕劍將他們打退回深淵,並以月痕劍封印了裂隙?」

「沒錯。」

簡小樓問:「目前,我知道劍閣老祖名叫穀雨,但關於天山劍閣的建立,卻流傳著好幾個版本。一個是天山劍閣原本就在,穀雨前輩乃是掌門,帶領著天霜界抵抗獸族。另一個版本,谷前輩起初只是某個丹藥門派的修士,得到月痕劍,打敗了獸族,爾後在天山開宗立派,還有……」

畫樂蓉搖搖頭:「兩百多萬年了,我們天山劍閣乃是太真界最古老的門派,門派的發展起源,書籍中並沒有記載,關於我們的開山老祖,我們自己也沒有太多瞭解。通常掛在嘴邊的是第一個版本,但我們私下裡認為,第二個版本更可信一些。」

簡小樓蹙眉:「哦?」

畫樂蓉解釋道:「獸族入侵,曾給星域人族帶來流傳廣泛的疫病,這種疫病造成大量平民死亡……」

「疫病?」簡小樓對此毫不知情,「是深淵獸族故意種下的?」

「應該不是。」畫樂蓉操控著陣符,說道,「它們來自深淵世界,身上攜帶著深淵妖氣。這種妖氣對它們沒有傷害,但星域普通人族無法接受,身體會慢慢潰爛,還會傳染給其他人,漸漸地,在人體內演變成為一種極為兇狠的疫病。」

簡小樓瞄了一眼夜遊,這種傳染源,極有可能是孤劫刀的凶煞之氣衍生出來的。

畫樂蓉繼續道:「當年在天霜界,因為疫病死亡的人數,遠遠超過獸族殺害的人數,而這場疫病,正是我們老祖煉製出解藥終結的。服下老祖煉製的丹藥,不僅生病者可以痊癒,不曾感染疫病的人族吃過以後,再不會傳染上,包括子孫後代。我劍閣建立以後,連著許多年不計成本的派發解藥,隨著星域大融合,兩百萬年過去,多半太真人體內估計有了抗性,此次獸族攻進來,不曾聽聞哪裡有疫情。故而我劍閣老祖,最初應是個丹修大能,因為控制住疫情,得了人心,才建立起天山劍閣。可惜的是,那丹方早已失傳了……」

簡小樓聽罷驚歎不已,厲害了這劍閣老祖,研究出的丹藥既是治病的藥,又是預防的疫苗,甚至還能寫進基因裡留給後代?!

「靠譜嗎?」

「有九成可信。」

聽畫樂蓉這麼一說,簡小樓熄滅了心頭一個揣測。

一開始,根據多次「時空旅行」得來的經驗,她認為劍閣老祖穀雨拿不起小月痕劍,打退獸族、封印裂隙的沒準兒是她自己,搞不好壓根兒沒有穀雨此人,天山劍閣是她創立的。

現在她安心了,如此厲害的醫術,她肯定是不行的。

畫樂蓉攏著眉:「盟主詢問我劍閣老祖的傳說,是要做什麼?」

簡小樓擺擺手:「沒事,隨便打聽一下。」

此時,沙已從畫樂蓉特意留出的生門裡飛了出來,一身的狼狽,憤憤然道:「不要浪費時間,可以開始了!」

簡小樓站在婆娑眼旋轉出的蟲洞下方,做出「請」的手勢。

沙收回三稜刃,朝著流光溢彩的光圈蟲洞努了努嘴:「你先!」

「嘁!瞧你那點芝麻大的膽子。」簡小樓不屑的哼了一聲,對付沙,就得用這種態度,「我先就我先。」

她掌風一動,一躍而起,身形與那光圈平行。

夜遊喊住她:「小樓……」

簡小樓回頭,目光中流露出不捨,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說不忐忑是騙人的,卻又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夜遊更要百般阻撓:「我會小心謹慎,照顧好自己,不腦子一熱,不衝動妄為,不逞英雄,凡事三思而後行……」

該囑咐的話全被她一口氣說完了,夜遊一時啞口,點點頭:「恩,你知道就好。」

素和猶豫了一下,取下無名指上的儲物戒扔了過去:「拿著防身。」

戒指飛到簡小樓面前,停在她鼻翼前方。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接過:「謝了。」

伸手時,她其實很想轉頭對著素和笑一笑。

葉隱雖與焚燈有仇,但在她意識裡自己並不是葉隱,即使是,她也非常清楚,她拿他當素和,怨恨不起來的。

如今,只是尷尬而已。

待她回來,再與他坦誠聊一聊,一起走過那麼多的大風大浪,應該沒有什麼隔閡是消除不掉的,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簡小樓心裡這樣想著,飛進蟲洞裡去。

她雖不曾回頭,肯收他的東西,素和已經覺著很滿足了。

事情的發展,完全沒有他預料的那麼壞。

聽她說「看到」那段往事之後,素和整個人宛如一張拉滿了的弓弦,緊繃繃的,隨時都有可能「啪」的一聲斷裂。

見了面之後,她的眼神雖然閃閃躲躲,他卻輕鬆了不少。

他感受到了她的善意。

三世記憶恢復之時,他也一併想起了自己作為「八哥小黑」陪伴在簡小樓身邊的日子。

彼時,她以為是他將夜遊斬殺於赤霄,惡言相向的將小黑趕走,但當小黑身處危險時,她依然挺身而出。在「赤霄天變」的歷史尚不明確那會兒,她不是早將他當成過壞人看待過麼?卻也沒有因此苛待小黑,在她心裡,小黑是她的親人,即使這隻八哥從前是隻鳳凰,鳳凰親手殺了她的愛人,也改變不了八哥是她親人的事實。

如今,是他太過執著與「葉隱」之間的仇怨,卻忽視了自己與「簡小樓」之間經由漫長歲月建立起的情誼,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深厚情誼。

這份情誼,不會因為「過往」而有所動搖。

素和怔怔看著那道斑斕光圈,想通了之後,嘴角慢慢勾出一個明豔的笑容來。

簡小樓跳進去許久,沙窺探不出光圈內有什麼門道,也準備跟著跳進去。剛起身又停住,面朝七絕三人,用人語說道:「你們人族狡詐多端,該不是想要支開我,再合力對付太子殿下吧!」

夜遊面無表情:「怕就別去。」

「誰說我怕了!」沙氣勢一震,「我只是警告你們,我遵你們的規矩,你們也最好守規矩,不然,別怪我在幻境中直接殺了那臭婆娘!」

關於「規矩」說的是獸語,又讓陣中的人修翻譯了一下。

沒人搭理他。

沙討了個沒趣兒,又對璟太子道:「如果他們不守規矩,在我與那臭婆娘比試時動手對付殿下,殿下直接撕碎了百里溪逃跑便是,無需顧慮屬下。」

璟太子連連冷笑:「你放心好了,本太子絕對不管你死活!」

沙這才轉頭跳進光圈裡去。

他冷靜下來以後有點兒後悔,可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然往後每每對陣,必定被簡小樓嘲諷。

雲淨唸了聲阿彌陀佛,也飛入光圈裡,那光圈隨著他的身影破碎。

夜遊看著高空破碎的星光,金瞳溢滿了憂色。

素和與他並肩站在星礁石上,失神笑了一會兒,漸漸地,臉上也被憂色取代。

沉默了一陣子。

夜遊徐徐道:「你之前說的沒錯,我以為我贏過了輪迴,的確是自以為是。」

素和偏了偏頭,看著他輪廓清晰的側臉:「你都知道了?」

夜遊頷首:「不只知道了,或許比你知道的更多。」

素和皺起眉:「恩?我方才忘記問,為何小樓說我拿起佛燈,可能會造成星域世界壁破裂?怕星域承受不住鈞天業火的力量?舊世界裡我用過,並沒有妨礙。」

「你使用是沒有妨礙,但你會引來覬覦孤劫刀的玄誠子真君。」

「玄誠子?」素和聽著名字有些耳熟,一時想不起是誰。

「孤劫刀與長明燈的鑄造者,月上宮護法長老……」

路上簡小樓囑咐過夜遊,讓夜遊講給素和聽。

夜遊便將自己從簡小樓那裡聽到的,原原本本的講一遍。

關於這個故事,素和知道一大半,但不知道的一小半,足以令他震驚,訥訥失神了半響才道:「原本,我以為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我才是始作俑者,不曾想,連我自己也只是一個局中人。」

頓了頓,他疑惑著問,「哎?奇怪,為何澄空佛祖不直接告訴我真相,兜了一個圈子與我做出約定?」

夜遊抬頭望天:「我覺著,這或許是孤劫的意思。」

素和稍稍一愣,垂了垂眼皮兒:「他想讓我藉此機會,拋開一切外因,懺悔己過,紅塵頓悟。」

「我認為,他預想的結局是這樣的。」夜遊摸著鼓起的下巴,道,「輪迴雖然重啟了,但我們依然打不過獸王,這時候我和小樓某個人有生命危險,你無力迴天,只能痛哭流涕的拿起佛燈來。」

「若真鬥不過獸王,我會的……」

不等素和說完,夜遊繪聲繪色地講訴:「你想要啟動佛燈,佛燈問你可明白佛的真諦了,你痛哭流涕著說你不懂。你從前一心想成佛,刻意摒棄七情六慾,結果落得個沉淪苦海的下場。現在因為有了七情六慾,你不想成佛,卻又為了守護你的七情六慾,必須成佛。原來佛是吃盡人世苦,才知眾生苦,動過塵世情,才知情難自禁。佛燈說,看來你輾轉幾番輪迴,已悟得了一些真理,善哉善哉,然而你今日拿起我來,從此便不能再入凡塵,真的不會後悔麼?你舉著佛燈痛哭流涕,說自己不會後悔,只會痛苦,你說你終於懂了,原來佛不是比常人更懂‘堪破’,而是比常人更能‘承受’,阿彌陀佛……」

素和聽的嘴角一抽:「你戲可真多。」

可他忍不住幻想一下,若是真將佛燈拿起來,佛燈真這樣問他,他可能真會說出這些話來。

素和打了個寒顫:「渣龍,你真的太可怕了。」

先前夜遊被矇在鼓裡,面對一個改變了的自己覺著無措,知道來龍去脈之後,極短的時間便能將人心摸得一清二楚。

夜遊自顧自道:「只是孤劫不曾預料,玄誠子竟還活著,愣是從中插了一槓子,阻礙了你痛哭流涕拿佛燈。」

接連聽見「痛哭流涕」四個字,連素和都不自覺腦補自己「痛哭流涕」的醜態,指了指他:「你可以停下了,我已經沒有疑問了。」

夜遊置若罔聞,攏著手繼續說:「不過道理這東西,懂了就好,不一定非得去實踐,明知烈火燙手,還要將手伸過去,看似勇氣可嘉,其實是腦子有坑。你已從輪迴裡學會了如何‘為人’,就沒必要再痛哭流涕的去拿佛燈了。」

「真的夠了啊!」素和嚴肅的板起臉,他真的不想再聽見「痛哭流涕」這四個字了,「現在我不是不能拿了嗎?再說佛燈是我的本命,我遲早得拿,如今知道澄空佛祖並不是不讓我來人間才與我約法三章,我等玄誠子離開之後想拿就拿,哪裡用的著痛哭流涕?」

夜遊彎了彎唇角。

素和知他的意圖,心中漾起暖意,也笑了起來。

夜遊卻將話鋒一轉:「你之前挑中葉隱積功德,是不是有救孤劫的意思?」

笑容在臉上僵了僵,素和思忖著道:「渣龍,你對在意之人沒得說,但面對不相干之人,從皮至骨,涼薄又冷血。」

夜遊沉默不語。

「孤劫外表溫和,常常語中帶笑,宛如一個慈愛的長輩,但他的涼薄與冷血,十個你都比不上。或許與他的年紀、閱歷,還有凶煞的身份有關吧。」素和沉默了一會兒,「不瞞你說,我年少時是真拿他當做朋友看待的,可我慢慢發現,我的陪伴對他而言,根本與那些路過蓮湖的花鳥魚蟲沒有區別。以一雙溫暖的手,去捂一塊兒萬年不化的寒冰,時間久了,不只是手,連心都跟著一起冷了。後來,我是真的不在意他了,你問我是不是有他的緣故,很抱歉,我答不出……」

夜遊點了點頭:「所以我隱隱有種感覺,我未必是孤劫的轉世,只不過也不排斥這種可能性罷了。」

素和沒有接他的話。

「你在想什麼?還在想孤劫的事情?」

「不是。」素和搖頭,「我在想你父親,朝歌。」

「哦?」

素和道:「當年時光還是驢子的時候,被第五清寒一劍紮了屁股,她提取了你丈母孃殷紅情的因子核,進化成了她的模樣。時光消失以後,你爹因為殷紅情長的像時光,收她為徒,殷紅情喜歡朝歌,繼而創出問情劍,這問情劍中,蘊含著她對朝歌的愛,流傳於後世,又被時光提取了因子核,故而深愛著朝歌……」

夜遊明白了他的意思:「焚燈看到素和,以為是他的分身,素和抽出一抹魂息給了葉隱,煉製成鎖魂釘,焚燈死於這枚鎖魂釘,再轉世成素和。」

「最初的源頭,似乎是孤劫,他想要轉世成你,折騰出這許多事情來。」

「但孤劫是因為在輪迴盤裡捕捉到了你我的人生,才想要去折騰,源頭,又成了我們咯?」

「渣龍啊,佛說世間最苦,莫過於永墮輪迴,你懂了麼?」

「我想,我懂了一點點。」

「永墮輪迴,除卻生死交替,在人間六道不斷轉世之外,還有一層更深刻的含義,便是這一個個永遠也走不出去,永遠也沒有盡頭的怪圈子。」

「我們一直都在宿命裡兜圈子,即使跳出了輪迴道,終究逃不開這個圈子,所有向命運做出挑戰的努力,都不過自以為是……」

兩人比肩而立,攏著手,步調一致的抬頭望著天。

無論是那雙燦爛的金瞳,還是那對兒火種一般的紅眸,都寫滿了滄桑。

此時,星礁石上站著的另一人,七絕忽然開口:「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兩人一愣,原本是彼此傳音的,說著說著,竟然忘記了。

「在我看來,你倆的煩惱來自於你倆太能耐了,將前世今生看個通透,真厲害。像我這樣的小人物,沒有你倆那高深的境界,是不會去憂愁這些的,因為根本也不知道什麼前世今生,且不想知道。」七絕將劍豎起,劍尖抵住石縫,雙手交疊覆在劍柄上,淡淡地道,「小人物,每天憂愁著這日子該怎麼過,妻子落在敵人手中,兒子不知所蹤,生存之地眼看著就要被獸族覆滅,還有更小的、憂愁於柴米油鹽的‘螻蟻們’,等著我去守護。」

「我們……」

素和才剛張開嘴,七絕擺出一副「少和我解釋,小人物聽不懂您那些大道理」的態度:「倘若輪迴是個圈子,你們在這個圈子裡兜兜轉轉,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想著珍惜身邊的一切,總想著跳出去做什麼?」

被他數落一通,夜遊與素和麵面相覷,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

「聽不懂麼?那我反過來說,饒是這個怪圈子再大,跳出去又有何難?佛說紅塵苦,人置身於荊棘叢中,動則傷,不動則不傷,做一個無慾無求、了無牽掛的人,不就跳出去了?可問題是,這是你們想要的麼?顯然不是。你們想品嚐紅塵之美,卻又不願接受它帶來的苦難,哪有這等好事?好比喜愛一個女人,喜愛她的陪伴,就得接受她的無理取鬧,這就是代價,也是一種承擔。」

七絕說著,白了他們一眼,「人有時候得看的遠一些,容易選擇當下要走的路,但也不能看的太遠了,容易看不清腳下的路,懂了麼,兩位大人物?」

素和動了動唇瓣,又咽下了。

夜遊也是。

兩人若有所思。

這大抵就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以他們的悟性,對人性、對天地之道的認知,輕易便能看懂別人的困境,卻極難堪破自身的迷障。

獨木不成林,人在成長的路上,總是需要老師,需要朋友,需要一個善意的點撥。

素和呼了口氣,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額頭,笑著上前將手臂擱在七絕肩膀上:「哎!剛才小樓和你偷偷摸摸的說什麼了?」

七絕瞥過他的手臂:「既是偷偷摸摸說的,當然不能告訴你。」

夜遊也走了過去,站在七絕另一側,兩人將七絕夾在中間:「我猜,將那條幽冥龍變成你兒子,會對你造成什麼不利的影響吧?所以她得提前問一問你,徵求你的意見,即使知道你為了大義,必然會答應。」

七絕的身體微微一顫。

素和感知到了,腦袋後仰,遞給夜遊一個確定的眼神。

夜遊試探道:「我見她與你說話時,神情流露出糾結痛苦之色。」

七絕認真思忖了下,認為自己瞞不住鬼精鬼精的夜遊:「小樓說,那位小鏡主告訴她,一報還一報,我兒子原本由於某些因果,是消失了的,如今將他變成沙,相當於逆天改命,恐怕會牽連到我身上來,令我……不得善終。」

簡小樓穿過婆娑眼,穩穩落在一片叢林裡。

沙後腳也跟著落了下來。

剛站穩,雲淨憑空出現他們身邊,一伸手,鐲子穩穩落在他手心裡。

沙驚了一跳:「你是何人?!」

簡小樓連忙道:「他是幻境法寶內的系統老爺爺!」

「系統老爺爺?」沙愣了愣,壓下正欲飛出的三稜刃,皺起眉仔細打量著雲淨,窺探不出他的修為,「做什麼用的?」

「自然是主持你我的比試。」簡小樓給雲淨使了個眼色。

「是的……」雲淨尬著一張臉,「貧僧……正是法寶之靈。」

「法寶之靈為何是個和尚?」沙上下瞅他幾眼,發現他居然懂得獸語,再環顧左右,人族製造的幻境,已經厲害到這種程度了麼,一草一木和真的一樣,「這是什麼地方?」

他話音將落,三人頭頂高空緩緩駛過一架飛行船。

簡小樓微怔片刻,知道了這是何處。

她十幾歲時在東仙洲生活,因為身懷異火的事情暴露,不得不前往南靈洲投靠禪靈子。

此時,剛飛入南靈洲的地界。

簡小樓放出神識來,以她現如今的修為,可以輕鬆穿透飛行船禁制,窺探到船艙每一個角落。

船上有剛吸納了浩然正氣的厲劍昭,此時他還不是個瞎子,受浩然正氣影響,從南靈洲邪修手中救回來一船小妖精,其中有一隻叫做妙妙,正抱著膝蓋蹲在他的房門外,恩公長恩公短的叫著。

「咯吱」一聲,厲劍昭隔壁的艙門開啟,戰天翔從門後走了出來,黑髮綁成長長的馬尾紮在腦後,隨著他的腳步在背部甩來甩去。

簡小樓一下子紅了眼眶。

大長腿啊……

明明也沒有過去多少年,怎麼就恍如隔世了呢?

簡小樓閉了閉眼睛,將視線挪到了船頭,楚封塵迎風而立,正抱著他的劍,濃眉深鎖,不知在思考著什麼。

她又噗嗤一聲破涕為笑,這個沒腦子的劍痴思考的問題,一般人的腦回路肯定是猜不出的。

「小樓,你過來一下。」

簡小樓忽然聽見百里溪再叫她的名字。

此時百里溪卸去偽裝,不再是一手撐起偌大家業的百里家主,只是一個紅顏白髮的柔弱女子。簡小樓努力回憶,才想起百里溪是隨著她前往南靈洲偷偷生孩子的。

正是在路上,簡小樓抽出了孩子的靈體。

「家主,你找我?」船上年少的「簡小樓」從自己船艙裡出來,站在百里溪門外敲門。

飛船下已為人妻為人母的簡小樓,看著青蔥稚嫩的「自己」,心裡生出一股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沙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臭婆娘,我們是在你的記憶世界裡嗎?」

簡小樓恍然回神,轉頭看著雲淨,眨眨眼:「系統老爺爺,我們是在我的記憶裡嗎?」

雲淨一頭黑線:「算是吧。」

沙翹了翹唇角,開始覺著有點兒意思:「那我倆要比什麼?」

雲淨瞧見簡小樓不斷使眼色給他,訕訕道:「此處幻境,需要你二人聯手取一樣道具,是開啟下一層幻境的鑰匙。」

沙指了指上方,問道:「鑰匙在船上?」

雲淨道:「恩,就是那女施主肚子裡的嬰兒靈體。」

「簡單。」

沙不屑一顧,正準備飛上去,簡小樓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先別急,這任務有難度的,我倆不能被他們發現蹤跡,而且,還要瞞過一個厲害角色的耳目。」

「誰?」

「一條懂得空間凝固術的六爪金龍。」

「先上去再說。」沙將手握成拳頭,朝著拳頭呵一口氣,手掌攤開時,手心裡多出一把銀色沙子。他信手一揮,沙子撒了簡小樓滿身,兩人身體逐漸呈現透明化,卻依然可以看見彼此。

「這就是你的隱身神通?」

「少廢話。」

沙飛上了船,簡小樓追了上去。

兩人潛入百里溪的房間裡,簡小樓拽住沙,隱身站在艙內一角。

沙看著年少時的「簡小樓」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葫蘆,對準了百里溪的肚子,好奇不已:「她們在幹什麼?」

簡小樓道:「百里溪的家族患有早衰症,她自小女扮男裝,只為撐起祖上留下來的家業。眼見步入天人五衰,她需要培養一個繼承人,看上了第一劍宗大弟子楚封塵……」

簡小樓將「借種」那段往事簡單說了說。

「原來如此。」沙先前在赤霄調查,自然知道百里溪與七絕有一腿,但這其中的曲折,他是查不出來的。

「百里溪借種成功,懷了一對龍鳳胎,可惜她靈氣不足,只能供養一個,於是命我將女嬰靈體抽出來,放進我的二葫裡先養著……」

「噓!」沙打斷她,示意她安靜,「有人來了。」

門禁微不可察的出現波動,像是從虛空之中,走出一名嬌俏可人的小姑娘。

沙打量她:「六爪金龍?明明是個鮫女。」

簡小樓回道:「金龍黎昀與海心共生,沒有肉身的,他通常是附身在鮫女身上,才可以離開海心。」

沙聽不懂:「海心共生是什麼?」

簡小樓稍作猶豫:「星域西北的海族曾有過一次大危機,地殼不穩,海心遭到損毀,需要以龍蛋複製海心……同樣被複制海心的,還有我夫君夜遊。」

沙聽見「夜遊」就沒有好臉色:「你只需告訴我,這條金龍來做什麼?」

簡小樓道:「他有一個親姐姐名叫黎箬,姐弟倆感情好的令人羨慕,他姐姐死後,據說是投胎來了赤霄,正是百里溪的女兒。」

沙微微一訝:「可是現在你正要將他姐姐的靈體抽出來?」

簡小樓攤手:「所以他來啦,趁我不注意偷偷將兩個孩子調換,百里溪最後生了個女兒。」

兩人說話的功夫,「簡小樓」已將女嬰的靈體從百里溪肚子裡抽了出來,正要收進葫蘆裡時,鮫人女施展了空間凝固術。

簡小樓仍然可以走動:「咦……」

沙濃眉微揚,頗為得意:「怎麼樣,他的空間凝固術,並不如我的隱身神通厲害。」

簡小樓朝他豎起大拇指,看著黎昀趁著空間凝固,將「自己」抽出來的女嬰靈息又塞回百里溪肚子裡,再將那男嬰的靈體抽了出來。

她屏住了呼吸。

夜遊揣測說是黎昀毀掉了那個男嬰,是因為他不想自己的姐姐再有別的弟弟。

倘若男嬰真在此時被黎昀毀掉,「種因果」一事怕是行不通了。

事實證明,夜遊純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黎昀將那男嬰抽出之後,又放回了「簡小樓」手中,滿眼的愧疚:「為了姐姐可以轉世,我等待了那麼多年,只能委屈你了,孩子……」

爾後他一揮手,空間凝固術解除,「簡小樓」手裡的男嬰靈體一瞬鑽進了葫蘆裡。

完成之後,黎昀滿意的離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簡小樓趕緊問:「沙將軍,你會不會空間凝固術?」

「不會。」沙猛地一拂袖,又撒出一把銀沙,面前的百里溪和「簡小樓」再次宛如雕塑一般不動彈了,「一個金丹,一個築基,連六階都不到,如此低微的修為,用得著空間凝固術?」

簡小樓趕緊上前,拍了拍「自己」手裡的二葫,心念一動,取出男嬰靈體。

她再摸出隨身攜帶的二葫,將男嬰靈體裝了進去,大功告成。

「搞定!鑰匙拿到,咱們可以走了!」

「臭婆娘,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沙實在是滿頭霧水,「這不是你的記憶世界嗎,我們為何要從你的記憶世界裡取出一個小孩子?」

簡小樓嘖嘖嘴:「幻境總是出人預料,我豈會知道?根據我從前豐富的經驗,咱們照做就是,除非你不想贏了!」

「我查到百里溪有一個女兒,並沒有兒子,所以現實中那個男嬰哪兒去了?還在你的葫蘆裡?」

「沒錯。」

「可你剛才又取了一個男嬰,葫蘆裡豈不是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男嬰?」

「沙將軍,您老也算一把年紀了,連這都看不破?」簡小樓揶揄道,「幻境一切都是虛擬的,我剛取出來的男嬰自然也是假的了。我還曾在幻境吃過人肉,殺過至親呢。」

「吃人肉,殺至親,至少是種考驗吧……」

跑來抽個嬰靈當鑰匙,開啟下一層幻境,意義何在?

考驗了哪種個人能力?

根本不合邏輯。

沙憋了半天,硬是將到口的疑問重新吞進肚子裡。

他早聽聞人族製造幻境的功夫極為厲害,上了些檔次的宗門經常拿來考驗弟子們的心性,此番是他首次入內,沒有經驗傍身,一再追問,未免顯得他見識少。

「走。」

隨著他手掌一吸,覆蓋在百里溪和「簡小樓」身上銀沙消失。

一會兒的功夫,百里溪和「簡小樓」被定住了兩次,卻渾然不覺,仍在接著先前的話題說下去。

簡小樓臨走前,看著「自己」與百里溪聊天,愈發感慨起來。

當年的自己豈會料到,抽嬰靈時船艙裡除了她與百里溪之外,竟還藏匿著三位高人。

更扯淡的是,三個高人之中,竟有來自未來的自己。

兩人從飛行船離開,落地時,雲淨早已開啟了婆娑眼。

沙深邃的五官擠在一處:「又去哪裡?」

雲淨道:「第二層幻境。」

「呦呵,進都進來了,現在後悔晚了吧。」見他有些遲疑,簡小樓取笑了一聲,又是第一個鑽進光圈裡。

「誰說我後悔了,謹慎無大錯!」沙黑著臉,也鑽入光圈。

這一次時間跨度漫長,足足兩百多萬年,簡小樓從來也沒試過在時光隧道里穿梭如此之久,自婆娑眼裡掉出去,她四仰八叉的摔進一處溪谷間,若不是落地時強行凝結真氣護體,肋骨怕是得摔斷幾根。

剛要爬起來,一陣天旋地轉,頭部像是被重物敲擊,鈍痛不止,趴在石頭上乾嘔起來。

沙比她稍好一些,落地時前後幾個趔趄,起碼沒有摔倒。也沒有產生強烈的不適感,僅僅皺了皺眉頭而已。

雲淨半點兒異常也不見,飄然落地,收起婆娑眼帶回手腕上:「凝神屏息,暫時不要呼吸此地靈氣,以丹田力量維持周身靈力運轉。」

簡小樓盤膝打坐,照他說的做,果然身體的痛苦減輕許多。

她多少知道點兒原因,兩百萬年前的天霜界,界域結界尚未被裂天弓打碎,沒有和星域大世界並軌,她不適應這裡的靈氣。

沙視線下垂,盯著簡小樓的頭頂哼了聲「廢物」,詢問雲淨:「是不是可以開始比試了?」

雲淨的佛主之位不虛,已經摸清楚了簡小樓的套路:「不好意思,我只是個負責開門的低階器靈,真正主持你們比試的高階器靈尚未出現,你們之間第一項比試,正是在此幻境之中,找出高階器靈的化身。」

簡小樓將欽佩的目光投給雲淨。

他口中的「高階器靈」,指的正是孤劫。

「等等……」沙一臉懵逼,「有沒有搞錯?一丁點兒提示也沒有,就讓我們去找人?」

「需要什麼提示?你難道不知幻境比試的規矩麼?」

「我當然知道。」沙作為入侵先鋒,對人族文明還是下過一番功夫的,「幻境與現實並無差別,但在我們身邊,會出現某些反常之處,便是破綻。抓住破綻,找出生門……」

「既然知道,還需要什麼提示?」

「但是……」

雲淨不聽他說,找了個塊乾淨的大石頭盤膝坐下:「兩位且去吧,貧僧在此地敬候佳音。」

「多謝。」

簡小樓雙手合十施了一禮,再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黑斗篷,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擇了一條山路離開。

她不與沙說話,走的很急。

沙不知她為何要穿遮掩身形的黑斗篷,也取出自己的黑斗篷披上,學著她的樣子,裹的一絲不露。

他追在簡小樓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簡小樓飛出山谷,進入林間大道入口,停下來轉頭道:「沙將軍,你跟著我幹嘛?我們要各憑本事找到高階器靈的化身。」

沙用下巴對著她,譏誚道:「這條路我不能走?怎就成了跟著你了?」

簡小樓「呸」了一口,在入林處的淺灘上盤腿兒坐下來:「那你先走吧,我身體不適,先歇一歇。」

她是真不適應這裡的靈氣,臉色蠟黃,嘴唇蒼白。

沙在她附近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簡小樓轉頭瞪著他:「你又幹嘛?」

「我也身體不適,你可以歇一歇,我就不能歇一歇了?」

「你分明是想跟著我,由我這隻螳螂去找破綻,你就可以黃雀在後撿便宜了!」

沙的唇畔滑過狡詐的笑意:「幻境比試的規矩裡,沒說不許吧。」

簡小樓氣結:「卑鄙!」

沙挑了挑眉:「這叫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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