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竟是跳進了輪迴的懷抱裡。
莫說心高氣傲的夜遊,換成了誰,恐怕也接受不了這個被輪迴、被命運愚弄成傻子的結果。
簡小樓鼻翼微皺,頭垂的更低了:「事情是這樣的,剛才在裂隙,我摸到神劍的那一刻,意識離體,被小鏡主召喚去了輪迴鏡……這要從婆娑眼的打造開始說起,當時善謹佛祖只差一樣材料,便是來自時間軸內的時光砂,他需要抓捕一隻時光獸……」
她在輪迴鏡觀看影像,耗費了十幾日的時間,如今當成故事講起來,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了來龍去脈。
夜遊雖已猜到,但也沒料到其中如此曲折。
聽著聽著,人還站著,目光已經收了回來,垂頭默默看著簡小樓。
「就這樣,孤劫前輩藏在葉隱的意識海里,一起被焚燈帶去了兩百萬年前種分身……」簡小樓說完之後,抱著手臂,將臉埋在自己臂彎裡,「夜遊,我理解你的感受,真的,我知道你沒辦法面對我,我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你……」
「不瞞你說,我的心情的確非常糟糕。」
聽見夜遊說話,簡小樓的臉埋的更深。
她感知著夜遊蹲了下來,將手放在她的頭頂上,輕輕抓了抓她蓬鬆的頭髮。因是冷血的水生物種,他身上從來也沒什麼溫暖,手心更是涼絲絲的。
「之前我隱約猜到之時,根本不願相信,但諸多證據擺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我整個人幾乎瘋掉,心道自己前世究竟是造了什麼孽,命運要如此愚弄我,聽完你說的故事,原來我前世真的是造了許多孽……」
夜遊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她將頭抬起來,「拋開這些不提,小樓,我恨葉隱,並不是因為她逼著葉琅去死,更不是因為她總愛窺探、插手我的人生。十二萬年前你被迫離開四宿,彎彎詛咒病發,我承認,我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偏執的病態之中。我恨的是天道,恨他待我不公,將時間、將生死橫亙在你我之間,還殘忍的想要奪走我們的女兒。我恨透了天道,可天道在哪裡呢?看不見,摸不著,我無處發洩,唯有去恨輪迴之子,我將她視為天道的化身,承載著我對天道所有的憎恨……」
見簡小樓沒有抬頭,夜遊的手順著她的側臉滑下去,迫使著她抬頭,對上他的視線,「你莫要覺得無法面對我,我所有的恨,皆是源於愛,不管你是誰,只要你在我身邊,我看得見也摸得著,即使天道怎樣愚弄我都沒關係,因為我心之所求,不過如此。」
簡小樓收緊下巴,紅了眼眶:「夜遊……」
她哽咽著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夜遊將她攬進懷裡:「饒是我有再多怨言,終究比不過你那一句無法面對我,你也看到了,我是如此艱難才走到你面前來,你怎忍心不面對我?」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總之,你沒有鑽牛角尖就好。」簡小樓靠在他肩膀上,心頭安定了許多,他們畢竟是大風大浪裡攜手走出來的夫妻了,她理解他的感受,也清楚他不會遷怒她,不會將負面情緒發洩在她身上。
兩個人沒有繼續說話,依偎著,也沉默著,直到「透」即將進入天武劍宗所在的星球,夜遊才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讓素和困住沙和璟太子,莫不是小鏡主指點了你對付他們的辦法?」
「此事等見著素和與七絕再說吧,不然我還得再說一遍。」
「恩。」夜遊不再問了。
抵達天武劍宗,簡小樓回到房間,鑽進自己的肉身,舉著手腕上的婆娑眼看了幾眼,又與夜遊一道出了門,準備去與素和會和。
剛離開天武劍宗的山門,卻見一個布衣僧人坐在一座孤峰之上。
那僧人窺見簡小樓手腕上帶著的鐲子,人影消失,一瞬出現在簡小樓面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簡施主。」
簡小樓立時猜出他的身份,澄空佛祖座下二弟子云淨,特意來為她開啟婆娑眼的佛族大能,據說是個佛主位階,地位非同尋常。
她立刻按住夜遊的手臂:「自己人。」
夜遊操控著「透」停下來,眼眸微微一沉。一聲不吭直接擋路,停下來的位置稍稍高出他們一頭,以俯視的姿態面對他們……
簡小樓雙手合十還禮:「前輩,勞您久等了。」
她給夜遊使了個眼色,夜遊動也不動,一丁點面子也不給,只差將「不屑」寫在臉上了。
雲淨並不在意,淡淡道:「走吧。」
不等簡小樓說話,夜遊已經操控著「透」擦著雲淨疾馳而過。也虧得雲淨不是凡人,不然非得被氣流掀翻過去不可。
簡小樓一頭冷汗:「你做什麼?他是來幫咱們的。」
夜遊面無表情:「哦。」
知他心情正差,簡小樓也不再說什麼,轉頭對雲淨抱歉的笑了笑。
雲淨臉上瞧不出什麼情緒,不緊不慢的跟在「透」的後面。
是「跟」,不是「追」。
夜遊雖不喜歡此人,卻不得不佩服他的修為,「透」的速度,稱得上星域最快,即使二十二階的鳳凰也追不上。
這就是天界與人間的差距。
路上,他們通過六星骨片與素和聯絡了幾次。
素和一行人已經找到了沙和璟太子,就在赤霄界外的虛空亂流裡,精通法陣的畫樂蓉帶著劍閣弟子,成功將他們困在捕獸陣中。
依照素和所指的方位,他們在亂流裡穿梭,依然尋不到蹤跡。
雲淨忽然道:「西北方。」
夜遊沒有遲疑,調整「透」的方向。
穿過無序湧動的星礁石群,簡小樓遠遠窺見數十道穿插在星雲中的血紅色光柱,應是劍閣弟子佈下的法陣。
沒等她窺探到人的氣息,已有幾道神識落在她的身上,估摸著是素和幾人的。
再靠近一些,簡小樓看清楚了局勢。
那些血紅色光柱共計十六道,乃法陣之陣腳,每根光柱外,各站著一名手持符牌的劍閣弟子。其中有她認識的慕明思和屠三劍,也有她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畫樂蓉飛在高處,纖細的手指行雲流水般擺弄著一張張符籙。
光柱內,璟太子抱著昏過去的百里溪佇立不動,身邊還有一個修為低微面如菜色的人類。沙正持著自己的三稜兵刃一躍而起,朝著一根光柱重重砸過去,卻如同砸在棉花上,輕而易舉被卸去力道,氣的他臉色鐵青:「有本事一起上,困住我們算什麼!」
他說的是獸語,說完之後,那人類顫巍巍的又用人族語言複述一遍。
看來是個懂獸語的翻譯。也是,他們兩個前去赤霄調查,又不懂說人族語言,肯定需要一個人族翻譯,方便混進人族內部。
陣法外,素和與七絕並肩而立,兩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距離法陣還有一定距離,夜遊收了「透」,帶著簡小樓站在一塊兒星礁石上。
素和見他們沒有過來的意思,主動朝他們飛了過去。
簡小樓看著他漸漸靠近,眼神開始閃躲,視線錯開他看向法陣。
素和心中一痛,他實在想不明白她說的看到了那段過往是什麼意思,一直在揣測。心思跑偏造成的後果,是他直到落在星礁石上,才瞧見簡小樓身後站著的雲淨。
素和愣了愣,驚詫不已:「雲淨師兄?您怎麼來了?」
雲淨皺了皺眉:「替你收拾爛攤子。」
夜遊揹著手,聽著他們說話,簡小樓則傳音給七絕:「楚大哥,你過來一下。」
七絕探一眼陣法內的百里溪,轉身化作一道劍光落在簡小樓面前:「你有什麼辦法?」
簡小樓問:「丫頭沒事吧?」
她說的丫頭,指的是七絕與百里溪的女兒百里柔。
「應該沒事,自我的身份暴露,百里溪一直擔心姬無霜會傷害到我女兒,命無常帶著她四處去遊歷,很少回百里世家。」
「家主果然有遠見。」
「小樓,你究竟有什麼辦法?」七絕又問了一遍,「他們已經沉不住氣了,再困一會兒,恐怕會以傷害百里溪來反要挾我們。」
簡小樓道:「我的辦法是回去種因果,將沙變成我們的人。」
除雲淨以外,幾人給出一副茫然的面孔:「種因果。」
簡小樓笑道:「對啊,種因果。」
她將計劃大致講了一遍。
三個人的表現各有不同,但俱是震驚。
素和將目光投向雲淨:「師兄?」
雲淨點頭,表示此事千真萬確。
夜遊黑著臉:「不行!簡直是荒謬!」
「主意是朝歌出的。」簡小樓將朝歌搬了出來,「你爹的推論,你覺得荒謬?」
「可是……」夜遊承認這是一個好辦法,甚至在心中佩服朝歌,「我不能讓你去冒險,你若非得去,我和你一起!」
「你去不了。」素和知這其中風險,和夜遊一樣想勸她放棄,可他明白擋不住簡小樓,處在這個節骨眼上,沒人擋得住她,「不是誰都可以使用婆娑眼穿越時空的,時空扭曲的力量,對穿越者傷害極大,以我師兄的法力,頂多護住小樓和沙。再說你神魂崩碎過,更是想都不要想。」
「沒事的夜遊,你雖不在我身邊,但你的前世在啊,我可以去找孤劫前輩幫忙。」簡小樓說出口,覺著頗為古怪,笑著看向素和,「你知道的,孤劫前輩非常厲害,對吧?」
素和卻緊抿了一下唇:「夜遊當真是煞鬼轉世?」
他並不確定,是聽葉隱對天行說的,葉隱恐怕也是猜測。
簡小樓不看他的眼睛:「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我們都是猜測,只能說有著極高的可能性。」
素和望了夜遊一眼,目光晦暗不明。
夜遊現在沒有閒雜心思,只掛念著簡小樓的安危:「你真的考慮清楚了麼?」
簡小樓篤定:「我們沒有別的路走了。」
夜遊認命似的閉了閉眼睛:「答應我,凡事盡力而為,莫要太過勉強,我只想你安然無恙的回來。」
簡小樓鄭重點頭:「我會的。」
素和與雲淨傳音:「師兄……」
雲淨截住他的話茬:「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不便插手凡人的因果。」瞧見素和眉目間流過一抹失望,他微微嘆了一口氣,「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在我可以插手的範圍,不會坐視不理的。」
素和終於勻順了胸腔那口氣:「多謝。」
他們說話時,七絕一直也沒參與,他抱著劍,神識穿過法陣,落在沙的身上。
反轉實在來的太快。
前一刻,心裡還恨不得將這條幽冥龍給剁碎了餵狗,下一刻,他可能會變成自己的親生兒子。
這不是驚喜,是驚嚇。
「楚大哥。」
正處於愣怔中,七絕聽到簡小樓的傳音。
「恩?」
「有一件事,我得問一問你,雖然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
「你說。」
……
修為差距,夜遊與素和可以感覺到簡小樓在與七絕傳音,兩人臉色都很凝重,應是再聊什麼大事,不去打擾他們。
夜遊詢問雲淨:「大師,多久可以回來?」
雲淨道:「會有半個時辰左右的時間差,我不可能定位的那麼準。」
無論簡小樓在「過去」待多久,夜遊他們只需等待半個時辰即可。
素和摩挲著手指:「還有一個問題,就算將沙變成七絕和百里溪的親生兒子,他真的會站在我們這一邊麼?畢竟受了深淵兩百萬年的……」
「不怕。」簡小樓和七絕說完了話,回道,「我會將他教好了再帶回來。」
「你教?你怎麼教?」夜遊擔心之餘,憋了一肚子氣,語氣有些冷硬。簡小樓路上不告訴他此事,正是為了現在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認真教,仔細教,狠狠地教!」簡小樓勾了勾唇角,透出一股子邪氣兒。
雲淨道:「目前迫在眉睫的問題是,該如何帶走他。」
「小事一樁。」
來的路上,簡小樓早就籌謀好了。
她足下一點,掠空而去,飛到陣法前,不可一世的喝道:「沙!」
璟太子瞧見來人,滿眼戾氣:「又是你!」
先前簡小樓夢遊深淵,捅他那一刀,傷口直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十幾日前,又殺了他精心培養的護衛!
沙收回與法陣對抗的力量,一個翻身回到法陣中央,怒視著簡小樓:「臭婆娘,你耍什麼花樣!」
璟太子將手裡的百里溪扔給人族翻譯,撩袖子就要大幹一場:「沙,你我聯手強攻出去!區區小陣,還真以為可以困得住咱們!」
簡小樓不看璟太子,只挑釁的盯著沙:「你知道我們星域有個‘約戰’的慣例嗎!」
「一對一約戰?」沙是知道的,冷笑道,「你們一起上都未必是我的對手,還妄想和我單挑?」
「對,老孃今日就是找你單挑!」簡小樓摘下手裡的鐲子,朝著上方一扔!
雲淨見機施法,鐲子呈逆時針旋轉,轉出一個色彩斑斕的光圈。
簡小樓第一次瞧見時空之門,像是一個蟲洞。
呆了呆,她迅速回神,繼續和沙談判:「這是一個西北星域鬥法常用的寶物,裡面有著各種各樣超乎想象的神奇幻境,你我入內,誰最先完成幻境設定的任務,就算誰贏。」
人族確實存在這種約戰方式,歸於文斗的一種,倘若是拘禁人身自由的法寶,憑沙的本事,擊碎了出來就行,故而他並未起疑心,只是冷冷一笑:「我為何要同你比鬥?贏了我帶走百里溪,輸了百里溪交給你們?事實是,我根本不用和你比試,百里溪我絕對有本事帶走,只分死的活的罷了!」
璟太子聽不懂簡小樓嘰裡呱啦說的什麼,命身畔的人類翻譯給他聽。
理解之後,他指著沙吼道:「你和她廢什麼話!」
簡小樓繼續無視璟太子:「你若贏了我,不只可以帶走百里溪,我也一併束手就擒隨你走。」
沙微微一怔。
簡小樓道:「你們獸王不是一直在找我嗎?」
沙眯了眯眼睛:「你不怕死?」
簡小樓笑嘻嘻:「我其實並無其他特別之處,堪堪祖上有些梵天吼的血統罷了,梵天吼你知道嗎,正是你們獸王城中那頭被神刀釘死的獸。」
沙神色一蕩:「那你還敢隨我回去?」
獸王怕是會將她吸收掉當養分!
「沒關係,我只需答應嫁給你,做你的婆娘,與你一起為深淵傳承做出貢獻,我想獸王是不會吃我的。」簡小樓擺出一副高貴冷豔的姿態,施捨給他一個眼神,「你不是挺喜歡我的嗎。」
沙被她一番話說的有點兒雲裡霧裡,倏然沉下眼睛:「你這臭婆娘詭計多端,不知又在想什麼陰毒的法子害我!」
簡小樓神色一肅,喝道:「我簡小樓,以太真界戰時聯盟盟主身份,邀戰深淵沙將軍,不知沙將軍接是不接!」
這一聲中氣十足,豪邁非凡。
沙攥著兵刃的手,骨節咯吱作響。
約戰,對於人族極為神聖,可他身為一個獸族,並不在意什麼氣節。
但一個女人當面約戰他,若不應允,豈不是顯得無能?
再者,他對賭注的確有興趣。
當初搶不走她,如今憑本事贏回去,也算一雪前恥!
他眼底湧起層層暗波,漸漸掀起道道海浪,問道:「你說的賭注是否算數?」
簡小樓知道他距離上當不遠了,雙手背後,冷笑道:「我堂堂盟主,豈會言而無信?」
「好!」沙揚起手裡的三稜刃指向她,「深淵龍族首領,沙,接下你的邀戰!」
爾後,三稜刃劃過空氣,指向夜遊,用蹩腳的人語說道,「聽見了嗎,這是她親口做出的承諾,等我贏了,她就是我的婆娘了!」
夜遊垂著頭,看也不看他一眼:「將‘婆’字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