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荼白打斷璟太子的話,指了指前方。
沙將簾子重新放下,側坐上去,驅著仙車再次出發。
路過璟太子時,不知和璟傳音說了什麼,璟太子的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待仙車走遠之後,簡小樓正想詢問璟太子要不要追上去,璟太子突然轉身朝她腹部猛然踹一腳!
沒有使用法力,簡小樓被踹的當即跪倒在地,猛噴一口血。
正駭然自己是不是被發現了,卻聽璟太子指著仙車消失的方向,惡狠狠地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數落本太子?若不是需要拉攏你龍族的力量,本太子豈會一再看你臉色!」
簡小樓雙手捂著小腹,垂首跪在地上。
以她現如今的修為,神魂與肉身融合的極為完美,痛覺十分清晰,額頭直冒冷汗,五官扭曲成一團。
心卻定了下來,很好,獸王沒有看穿。
她過關了。
這廂,簡小樓走遠之後,夜遊很想立刻追上去,但璟太子的神識窺探的距離比他更遠,若是暴露,還會連累到簡小樓。
只能先將彎彎和簡小樓的肉身送回天武劍宗。
從前這珊瑚肉身不用時,可以變成珊瑚枝,攜帶方便。簡小樓步入天人境界之後,肉身變化起來不像從前那麼簡單了,而且變來變去,有損靈氣。
夜遊將小樓的肉身從夜初心手裡接過來,斜了一旁的素和一眼。
素和宛如一根木頭似的,呆呆浮在星空中,整個人失魂落魄。
怪不得小樓臨走前特意交代,他這個鬼樣子,越來越藏不住了啊。夜遊金瞳微眯,傳音給七絕:「你們來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七絕看到素和失態的樣子,也很意外。
他二人在東邊打的天昏地暗,素和居然在西邊發呆。
「沒有。」七絕搖搖頭,白眉淡淡一蹙,「不過素和與我講了一些道理。」
「哦?」
「關於天‘理’世界和人‘情’世界的道理,我好似醍醐灌頂,又好似迷迷糊糊,感覺十分奇妙。」
「恩?」
「我覺得,素和在往佛道上走。境界比我見過任何一位佛修都要高深。總之,素和與我記憶中的素和,已不再是同一人了。」停頓片刻,七絕自嘲道,「然而話又說回來,捨去記憶於凡塵走了一遭,做了一回楚封塵,我又何嘗還是從前的自己?」
側目探夜遊一眼,以奚落的語氣說道,「唯一沒變的,也就夜遊你了,從前就自私自利的可怕,如今更是變本加厲。」
夜遊渾不在意他的調侃,反而很認真道:「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心不變,則人不變,有什麼奇怪的?」
不再多說,抱著小樓的肉身飛進「透」裡,朝著天武劍宗飛去。
「心不變,則人不變……」七絕垂了垂頭,喃喃自語,「初心……」
「恩?」夜初心好奇的回應。
兩人乃是傳音,她不曾聽到。
七絕一怔,扯開唇角笑了笑:「沒事,咱們回去了。」
夜初心點了點頭。
七絕見素和任在發呆,在他手臂一推:「素和?」
素和並未猛然驚醒,慢慢轉頭看他:「我聽見了,走吧。」
三人進入「穿」裡,追著夜遊的方向。
一個個心事滿腹,悶不吭聲。
夜初心偷眼瞅了瞅素和,這姑娘聰慧過人,跟在晴朗身邊又慣會察言觀色,早就發現她義父近來反常的很。
連她父親都問不出來所以然,她就更不會隨便去打聽長輩的事情了。
方才見素和拿出須彌刺,夜初心突然有了個念頭,卻又不敢往深處去想,也不會將自己的推測告訴她父親。
在夜初心的心裡,父親、母親、義父,這三人是排不出先後順序來的。
何況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外人也很難定義。
於是她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拋開這些想法,擺正自己的心態,夜初心放出神識在四周探了探。
晴朗去哪裡了?
他守在此地,應是想與自己再次談一談。
他的性格決定了他的選擇,他不可能主動放棄自己經營數百萬年的前途,他想要自己開口求他留下來。
但夜初心的性格也決定了她的選擇,不可能。
……
璟太子走了之後,晴朗是打算現身的。
他要和夜初心商討一下去留。
豈料素和傳音喝住了他。
作為整個人間界唯一知悉素和真實身份的人,晴朗對素和擁有極度的尊敬和畏懼,當即停下腳步。
——「我贈你的秘術,印象可還深刻?」
晴朗恭恭敬敬地道:「字字在心。」
——「那好,你可以回你的世界潛心修煉去了,從今往後,莫在踏入星域半步,恭祝你早日飛昇神界,也不枉費你吃的這些苦頭。」
晴朗皺起眉:「您不需要我暗裡相幫了?」
——「不需要,你還是走了好。」
晴朗反而不懂了。
——「你想讓彎彎留下你,那是不可能的。於理智,她知道什麼樣的選擇是為你好。於情感,她想要你自己選擇,想知道前途與她,在你心中究竟孰輕孰重。」
晴朗微微垂下眼睫,他懂。
——「然而事實說明一切,在你心中前途遠遠重於彎彎。」
晴朗張口想為自己辯解,若不是素和與七絕趕到,他會出去的。
再說彎彎又不是處於生死關頭,他真有出去的必要嗎?
「我只是不懂,我為何一定要選一個?」晴朗有點來了脾氣,雖然還在拱著手,腰板卻挺直了一些,「我看重前途,就說明我不愛初心了?明明兩者可以兼顧,為何非得逼著我放棄其中一個?」
陰司律法再怎樣嚴厲,上個輪迴他依然金屋藏嬌數千年,權利美人俱在手。
——「一定要選。」
「為什麼?!」
——「因為你倒霉,遇到我和夜遊這兩個岳父。」
晴朗簡直要暈過去。
想聽大道理?
沒有。
就是這般簡單直白。
天山劍閣舊址。
簡小樓跟隨璟太子從天際下落,連綿不絕的天山山脈從一顆小白點,如一副畫卷徐徐展開。
天山還是那座山,卻與記憶中的天山大相徑庭。
天山劍閣原本木質的閣樓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以青石堆砌而成的亭臺樓閣,氣派恢宏。
不得不說這些妖獸蓋房子還真是效率,審美也很不錯。
進入到太子的寢殿已是半夜,殿裡有幾個半化形的僕從走來走去,忙忙碌碌著恭迎璟太子。
璟太子心情不佳,踢鞋上了榻:「前幾日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呢?」
一個僕人連忙道:「回殿下,那人族女人昨個夜裡死了。」
璟太子皺眉:「又死了?」
他是有毒嗎?
睡一個死一個!
簡小樓安靜的守在一側,她附身的護衛是條蛇精,猜測應該屬於冷淡話少型的。
長著八條腿的蜘蛛僕人,「噠噠」跑去偏廳裡,將一個衣衫完整的女人駝了來。
那女人睜大雙眼,七孔流血,死去多時。
瞧著她的打扮,應是樂妓之類的。
獸族攻進來之後,獸王下了禁令,不許他們搶女人。
只可以買。
買來的,多半是些低等樂妓。
作為除了王族沒有雌性的深淵幽冥獸族,他們對女人是真不挑。
簡小樓默默為這可憐女子唸了段超度經文,此女身上沒什麼傷痕,看來璟太子也沒虐待她,只能是因為修為太低,承受不住獸王族的精氣,爆體而亡。
璟太子目露惋惜,可見還是極喜愛這女子的,逮著僕人發了一通脾氣之後,指著簡小樓:「你楞著幹什麼,將人帶出去安葬了。」
簡小樓真真兒楞了下,連忙抱拳:「是!」
從蜘蛛腹上抱走屍體,她轉身往殿外走。
「等等。」璟太子又喊住她,「埋在風景優美之處。」
「是!」
出了太子寢殿,簡小樓沿著小道一路上山,趁著這個機會到處轉一轉,尋一尋厲劍昭的蹤跡。
她在意識海里呼喚著被夜遊壓制住的阿賢,倘若大白狗真和厲劍昭藏在天山,阿賢一定可以感知的到。
奈何夜遊壓制的太重,怎麼喊都喊不醒。
簡小樓抱著屍體從一座山頭飛到另一座山頭,眼見天將破曉,決定先找個地方將人給埋了。
她將靈氣化為鏟子,再以意識驅動著,挖了一個埋人的坑。
小心翼翼將屍體放入坑裡,為她整理了下頭髮,簡小樓長嘆口氣:「姑娘,願你早登極樂,來世平安無憂……」
吟誦著超度經文,突有一個聲音傳來:「你念的這一長串,是什麼意思?」
簡小樓心裡「咯噔」一聲,是沙的聲音。
幸好她很有做臥底的覺悟,時刻防備著,沒人的時候也說獸語。
只不過用獸語念出的超度經文,生澀難懂到連沙都不明白。
沙抱著手臂慢慢從對面山頂飛了過來,拋開一身獸皮遮羞布,穿起一件寬大的銀色袍子,頭髮被夜風吹的凌亂不堪,大煞風景。
簡小樓抱拳:「沙將軍。」
沙落在坑對面:「你說的什麼?聽上去像是經文?」
簡小樓解釋:「是超度經文,人族佛修用來超度死者的。」
沙打量她一眼:「你從哪兒看來的?」
「書上。」
「你看得懂。」
「懂一些文字。」
沙不覺得奇怪,獸王早就頒佈法令,命令整個獸族學習人族的語言和文字,只是學會的不多罷了。
「你剛才唸的經文,會用人族語言念麼?」
「不……」簡小樓原本想說不會,以免惹他懷疑,可她突然想起沙的儲物戒裡,藏有許多神族留下來的書籍,「孤劫刀」正是從神兵榜那本冊子上看來的。
指不定其他書籍裡,可以收集到更多有用的訊息。
簡小樓知道沙被自己嘲諷過後,一直努力學習人族的語言,立刻投其所好:「啟稟將軍,會一點兒。」
沙的眼睛亮了亮:「念來聽聽。」
簡小樓裝作生澀的模樣,唸了一遍。
沙沉吟著:「再念一遍。」
簡小樓又念一遍。
「繼續念。」
她念第三遍。
念過十幾遍之後,沙沒再說「繼續」,低頭瞧一眼坑裡的屍體:「人族的女子,實在脆弱。」
簡小樓心裡問候他祖宗十八代,嘴上應道:「是。」
沙發出淡淡的一聲嘆息,半蹲在地上,抓了把雪,撒進坑裡。
片刻的沉默之後,學著簡小樓的口氣,用生澀的人族語言說道:「姑娘,願你早登極樂,來世平安無憂……」
隨後,念出一長串蹩腳的超度經文。
簡小樓聽在耳朵裡,嘴角冷冷一勾,再次問候了一遍他祖宗十八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