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真戰事(三十九)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旁人若動手,我不會攔,因為我只要你死,不在意你死在誰手裡。」夜遊口中說著,雙手一攏,周身凝結出防護罩,「來,讓我看看你這十萬年,究竟長進了多少。」

「刷!」

密密匝匝、若隱若現的乳白光線自夜遊靈臺抽出,如瘋漲的藤蔓一般,纏繞交織著朝著阿猊伸展而去。

這是夜遊從道基碑上學來的,也是他最擅長的神魂震懾術。

阿猊見狀,同樣雙手一攏,與夜遊如出一轍,無數黑色線狀物飛出靈臺,迎著夜遊的白色光線伸展。

他這一身血肉,是夜遊換給他的。

他這一身修為,雖是自行修煉,可修煉的功法,大半是夜遊傳授的。

夜遊理解他的不甘,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他將一條只能活個幾千年、修煉頂峰為四階的小泥鰍,一條站在食物鏈最底端的物種,硬生生栽培到今時今日的境界,他不虧他,對得起他。

那邊兩人比鬥神魂震懾術,周身數丈難以接近,這廂簡小樓提著劍,周身劍氣結成防護罩,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缺解下背後長刀,認真打量她兩眼:「短短時日,你修為精進速度驚人,不愧是從大世界回來的。」

懷幽的目光從夜遊身上收回,強忍住衝上去殺他的衝動。

什麼公平約戰,原本他是準備趁夜遊與阿猊鬥法時暗中偷襲的,奈何夜遊這一齣手,他便知道兩人之間的差距,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就只能按照阿猊交代的,殺簡小樓,分夜遊的心。

一轉頭,懷幽將滿腔怒氣悉數發洩在簡小樓身上:「若知道你是個禍害,當初便該殺了你!」

簡小樓無奈至極,面前這兩人,她是不可能視為敵人的:「前輩,念溟真不是您所以為的‘祭品’,他和戰天翔一樣,都是夜遊的神魂碎片,戰天翔是七情碎片,念溟是意識碎片。昔日伏魔塔,念溟是自願與戰天翔進行融合,並未有人強迫於他……」

「閉嘴!」懷幽根本不聽,「阿溟的個性我還不清楚?他會自願消失去成全別人?不可能!即使他知道自己只是一枚神魂碎片,也會將主體吞噬或者殺死!」

的確如此。

簡小樓嘆氣道:「您說的沒錯,一開始念溟是不肯的,他堅信自己已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還跑來殺我,後來……」

「後來殘影,不,禪靈子那個臭和尚將他抓進伏魔塔,是你們聯手害死了他!」懷幽怒不可遏,白玉般的臉頰因憤怒微微漲紅,神識四處窺探,「禪靈子人呢,是不是躲去大世界不敢回來了?那隻縮頭烏龜究竟拿了這條惡龍什麼好處?不顧昔日一點情分,四處為他賣命!」

「不是這樣的前輩……」簡小樓百口莫辯,懷幽油鹽不進,根本不聽人說話,「念溟一開始的確相信自己獨立,與夜遊不同,理由是他有了愛人的能力,愛上了一個女人……」

懷幽怒斥:「胡說八道!

「是真的。」不等簡小樓開口,缺想起了什麼,「念溟曾經愛過一個人,是我的外孫女田檸,當年殘影被關進伏魔塔,需得以神弓相助,可是神弓意識寄生在百里世家,我派我孫女前去盜取,念溟也在,兩人因此結識。」

懷幽愣了一下,此事他並不知,依稀記得是有過這麼一個小姑娘,區區一面之緣,時間又太過久遠,記不清楚了。

簡小樓坦誠道:「缺前輩,您在百里世家見到的那個外孫女,其實就是我。」

缺那張冰山臉慢慢有了些弧度。

「為了令夜遊成功復生,我通過輪迴門回到五千年前,發現了已經死去的田檸。因為穿越的關係,你們那個時代的人看不到我,我便使用懷幽前輩創制的子午合體術,附身於田檸。而後接近念溟,勾引他,令他愛上我。我再回來五千年後,以此事來打擊念溟……」

想起當日念溟得知真相之後的神情,簡小樓一陣沉默。

半響,嘆息道,「懷幽前輩,其實念溟也算是被逼的吧,是被我逼的,是我使用計策摧毀了他的信念,此事與我師父、與夜遊都毫無關係,你若怨恨,來怨恨我。」

缺和懷幽聽完,對視一眼。

「穿梭時空,我們聽過很多次了,你真信嗎?」懷幽問缺。方才夜遊與阿猊說話間模稜兩可。什麼創造歷史,什麼順應歷史,他們已是糊里糊塗。

缺不說話。

想不通就不想,懷幽目光一厲,一個旋身下了箜篌。白衣翻飛,箜篌豎起,縮小一半之後被他拿在手中,輕輕一撥:「好,那就按照你承認的,是你的錯,我來殺你!」

話音落下,音符響起,音波化為肉眼可見的線狀物,蜿蜒著攻擊簡小樓。

簡小樓「刷刷」幾劍,劍氣於面前凝結出一個弧形光罩,源源不斷的靈氣從劍尖湧了出來。

音波如蛇在劍氣罩上游走,尋找著突破口。

「嘩啦啦……」

懷幽細長的手指靈巧翻飛,線狀音波從各個角度攻擊著簡小樓的劍罩。

奈何那劍罩密不透風,無懈可擊。

此時此刻,懷幽心中不由一憾。

之前在伏魔塔,他一直盯著禪靈子打,並沒有和簡小樓過招。幾十年前,她還是個十幾歲、涉世未深的少女,修為僅僅練氣,處於這修行界的最底層,捏死她猶如捏死一隻螞蟻。

短短數十年,竟遠在他之上!

懷幽漸漸乏力,轉頭呵斥道:「缺!你乾乾看著做什麼,還不動手?!」

缺一直盯著簡小樓看,懷幽以音波攻擊時,他在尋找簡小樓的破綻。

懷幽話音落下許久,他突然提著重刀飛身一躍,朝著簡小樓的左肩膀砍了下去!身軀因快速移動,將周遭靈氣拉扯出一個曲度極大的弧線。

簡小樓右手持劍,整個力量都集中在右臂,左肩正是她的軟肋。幸好她早有防備,向左一側身,將左肩偏離出缺的攻勢,隨後利索的飛出一丈遠。

懷幽的音波追逐而來,缺也再度蓄勢劈砍。

簡小樓硬拼是拼不過的,採取靈活走位,猴子一樣上躥下跳,一面抵抗音波,一面抵抗缺的重劍。

全神貫注著接招,還在試圖解釋:「懷幽前輩殺我尚有理由,前輩您呢,和阿猊達成了什麼交易?替您分離出玉紗夫人?

缺沒有回答。

簡小樓躲下一記重劍:「阿猊的本事是夜遊教的,他會的夜遊也可以。」

缺下刀毫不留情,目光卻是一動。

然而簡小樓又道:「我問過夜遊,他根本沒有辦法分離您和玉紗夫人,所以那死泥鰍八成是騙你的!」

缺死氣沉沉地道:「沒關係,死馬當成活馬醫,反正我閒著沒事,幫一幫懷幽也好。」

簡小樓這就不知道說什麼了,瘋魔島四大戰將原本就很奇怪,一個個神經病似得。

她閉嘴,全力對敵,儘量不給夜遊找麻煩。

其實簡小樓一打二完全沒問題,只是和禪靈子心態相同,不想傷了他們,因此腹背受敵,捉襟見肘。

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受傷,簡小樓咬了咬牙,準備拿出點真本事震懾一下他二人時,遠處忽然襲來一團紅光,紅的耀眼刺目,好似太陽極速墜落。

簡小樓原本心頭一駭,以為這是阿猊的後招,恍惚反應過來,這是她金羽爹爹!

開心不過一秒,簡小樓更驚!

「兩位前輩,不要再打了!」她喝道,「爹!別傷害他們!」

赤霄界內,使用的靈氣超出十四階自身會遭受反噬,然而金羽的修為接近二十二階啊,幾招之內打死他二人絕不是什麼難事!

簡小樓心裡一亂,身形便露出破綻,被音波和刀氣雙管齊下擊破了保護罩!

她橫劍於胸前擋下一些力量,仍是被打到噴出一口血。

金羽原本聽到簡小樓的話,收了幾分殺氣,速度也放緩了一些。豈料這兩人竟在他眼皮底子下將他的寶貝女兒打傷,登時怒氣上湧,殺氣更盛!

懷幽和缺只感覺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從背後砸了過來,打傷簡小樓之後,兩人反向抵擋,與金羽的力量稍稍一接觸,彷彿被人在天靈重重拍了一掌,全身骨頭都被人敲碎了一般,渾身劇痛,沒有任何招架之力,便被擊飛出去。

若非赤霄靈氣限制,兩人必定當場斃命。

「爹!」簡小樓傷了些臟腑,並不是很嚴重,在穴位上點了幾下,「我沒事,不要殺他們!」

金羽哪裡肯聽,無論出於什麼顧慮,敢殺他寶貝女兒就是要他的命,他就必須先要了他們的命!

「師父!」鳳落心急火燎的追了上來。

落在簡小樓身前半丈,金羽手掌一翻,手心上方紅光一閃,火焰刀顯現出形態。

「去!」

隨著他一聲令下,火焰刀便如一把收割人頭的巨鐮,先朝著懷幽的腦袋勾去!

懷幽還處於震撼之中,沒有絲毫反應。

缺瞳孔緊縮,提著刀瞬移至懷幽面前。

他同樣驚懼於金羽的力量,毫不保留的將一身力量灌入魔刀之中。

然而就在他擋在懷幽面前時,另一個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應和他一樣,也是替懷幽擋刀的,只是從距離來說,缺更近一些,才會快了對方一步。

這個背影很好分辨,缺心下稍安:「殘影。」

禪靈子的雙手於胸前結下一個佛印,這會兒,他可沒有時間與缺打招呼,他二人不認識金羽,禪靈子對金羽的力量卻是再清楚不過。

他完全沒把握接下金羽這寧可自損,也要取人性命的一刀。

簡小樓緊張的一顆心差點兒從胸腔蹦出來,只想從背後給金羽來一掌,如此,他以心念操控的火焰刀便會偏離方向。

但是這樣一來,金羽勢必重傷。

一個是師父,一個是親爹,她動不了手,唯有出言勸阻:「爹……」

只一個「爹」字剛剛出口,簡小樓立刻惶然閉嘴。

但見一片青翠欲滴的竹葉,自懷幽三人頭頂飛過,迎著金羽的火焰刀飛去。莫看只是一邊小小的竹葉,內裡蘊含的力量並不比金羽差。

這是雲竹子出手了。

二十階的雲竹子,在星域內不是金羽的對手,但在赤霄,卻有一拼之力。

簡小樓鬆了口氣的同時,一顆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兒。

不知道雲竹子來多久了,方才有沒有聽到自己說話。要知道,雲竹子牽絆一世的「第五姑娘」,長著第五清寒的臉,卻是她簡小樓的聲音。

倏地,竹葉撞上火焰刀,「呯」的一聲巨響,周遭靈氣大爆炸,地面被掀飛了起來。

兩人同時收力,轉瞬風平浪靜。

金羽面容冷峻:「雲竹子,你敢攔我?」

「這些小輩,如何觸怒了前輩?」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簡小樓朝著聲音來處看過去,雲竹子裝逼不減當年,踏著竹葉而來,俊逸瀟灑的落在三人面前,朝著金羽施了一個晚輩禮。

戰家外圍。

幽冥銀龍隱身靠近,怕被簡小樓發現,又不敢靠的太近,窺探到令他驚訝之事後,折返回來向獸王荼白稟告。

荼白聽罷同樣微微怔:「金羽竟是那小姑娘的父親?」

「她喊了爹。」

「你是不是聽錯了?」

「她喊了不只一聲。」

「那便奇怪了。」荼白眨了幾下眼睛,「簡小樓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而金羽卻是一隻業火鳳凰。」

沙摸著下巴:「當日在城中,簡小樓曾從靈臺取出過一盞蓮花狀的燈,用來驅散妖氣。以我感知,那盞蓮花燈蘊含業火之力。」

荼白拇指摩挲著食指指腹,尋思道:「根據星域的繁衍法則,這姑娘的母親應該是人,她隨母親成了人。」又篤定的點點頭,「是了,金兄提過自己有一個女兒,意外得來的,被他視若珍寶。只是這小姑娘對我們有著特殊感應,金羽絲毫沒有,並不符合繁衍法則。」

沙揣測道:「莫非簡小樓的能力是後天形成的?」

「恩,我有懷疑過她的父母其一,乃出身於我們獸族,如今看來兩個都不是。」荼白勾起唇角,「那麼,她體內一定藏著什麼法寶,與我們深淵有所關聯。」

「會不會是那盞蘊含業火的蓮花燈呢?」沙問。

「我們並不畏懼業火,應該不是。」荼白搖頭,「我對這小姑娘,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只是……」想到了金羽,他的眉頭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沙,你繼續探。」

沙抱拳離開:「是!」

「讓開!」

有些人天生氣場強大,比如金羽,就算隱著修為,隨意說話,都給人一股不怒自威的嚴肅感。

如今盛怒之下,氣勢可想而知,連被他保護在身後的簡小樓都打了個寒噤。

不過,此時她更在意的是雲竹子。

雲竹子淡淡拱手:「尊主,他二人若是有什麼得罪您的地方,在下以離火宮老祖的身份代為道歉,還望您多多包涵。」

說話時,好似心無旁騖,並沒有在意簡小樓。

簡小樓暗暗鬆了口氣。

禪靈子卻又有一絲恍惚,他第一次見雲竹子就覺得有股熟悉感,像極了他還在瘋魔島修魔時的老大御琴心。

如今這一副護犢子的模樣,更是像。

不只他,缺和懷幽看著雲竹子的背影也有些呆楞。

魔尊?

魔尊五千年前就失蹤了啊。

簡小樓傳音給禪靈子:「師父,厲劍昭和大白狗呢?也一起來赤霄了嗎?」

「我不知道。」禪靈子的目光還在雲竹子的背影上,不明白自家徒弟為何傳音,也跟著傳音,「那日我隨雲竹子前輩遊歷去了,在外聽到訊息,才知道幽冥獸族攻破了幽冥裂隙,攻佔了天山劍閣。我二人得知你們去了天武劍宗,便去找你,七絕又告訴我,你回了赤霄……」

「師父那日不在天山劍閣?」簡小樓吃了一驚,「可是天山青陽子前輩告訴我,撤離時,他派人通知了你們……」

「沒有,他騙你的。」

簡小樓登時大怒,那臭老頭子只通知了天山門人,不管客人死活,便開啟封山大陣!她問起時,又怕她衝進去救人影響他們撤退,還說謊欺騙她!

禪靈子憂心忡忡的道:「我來找你,正是為了告知你此事,我和雲竹子前輩都認為,厲劍昭和白狗應該還在天山劍閣裡。」

簡小樓開始煩躁。

禪靈子道:「我二人回去天山窺探過,厲劍昭引不起什麼注意,但白狗作為王者等級的幽冥獸,必定會引起轟動……」

簡小樓急切的看向他。

他搖頭:「沒有任何風聲。」

簡小樓又鬆了口氣,思忖道:「師父您的揣測或許沒錯,我想,厲賤人可能帶著大白狗躲起來了,還在天山劍閣某處。」

這就麻煩了,如今天山被獸族攻佔,還大興土木建立獸王城,想要混進去救他們實在不易。

師徒倆說話時,雲竹子在和金羽對峙。

不是簡小樓不去勸金羽,實在是她對金羽也是有些瞭解的,在金羽眼皮子底下,女兒竟然被人打傷,不讓他將氣撒出來,誰也勸不動。

金羽本來是要炸的,管他什麼雲竹子,照打不誤,可他現如今不得不壓住脾氣:「雲竹子,你確定你要為了兩個外人,將‘離火宮’搬出來?」

「離火宮」不是說來玩的,這就從私人恩怨上升到了門派恩怨上。

從雲竹子和金羽,上升為離火宮和望仙山,甚至於整個東宿人族和南宿佛族。

雲竹子也是因為了解金羽的性格,不得已才將「離火宮」搬出來,不然自己真不一定保的住他們。

懷幽和缺他不在意,但禪靈子他必須保。

就像傷了簡小樓,金羽會炸毛。

碰了他的「第五姑娘」,雲竹子一樣殺無赦。

然而懷幽一點也不領情,逮著禪靈子罵道:「少在這裡假惺惺,你以為如此,就能賠我阿溟一條命嗎!」

穩住紛亂的內息,扔了箜篌出掌便向禪靈子拍去!

缺這次擋在了中間:「別鬧!」

「你究竟站哪一邊!」懷幽連他一起打。

「唉。」禪靈子一看見懷幽就頭疼。

前面的金羽還沒搞定,背後三個又打成了一團,雲竹子扶了扶額,還是決定先穩住金羽:「我五千年前閒來無事,曾跑來赤霄歷練,在瘋魔島做了一陣子魔尊。這幾個,既是我的手下,又是我的徒弟,說起來,也算我離火宮的人吧,所以還請尊主不看僧面看佛面,且饒他們這一次。」

金羽怔了一下,兩瞥劍眉一攏。

簡小樓趕緊拽了拽他的衣袖,傳音:「爹,我真的沒有大礙,和他們之間只是有些誤會罷了。」

話音一落,她身體一陣瑟縮。

她感覺到了,雲竹子的神識落在了她身上。

先前她說話,雲竹子的確聽見了一句,只是簡小樓說的急又快,他距離又遠,聽的並不是很清楚。

已經令他有些迷惑。

如今發現簡小樓在他出現之後,顯得頗為緊張,幾乎不敢正眼看他,令他疑惑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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