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過頭,仔細打量阿猊:「所以呢,你希望夜遊復活,重新回到西宿海,拿回屬於你們的一切?」
不等阿猊開口,「你怕是要失望了,他醒來也不過十七階,而且往後我們可能會留在太真,不再回去四宿。你若有興趣,可以自己去爭取,海王以水虺之身得化應龍,你如今已是蛟龍,沒準兒會成為第二個海王。」
「我從前的確以海王為榜樣。」
阿猊抬起手,摸了下自己臉上那個「奴」字,「兩界通緝洞主那會兒,海王抓了我,逼問洞主的下落,我寧死都不肯說。海王嘲諷的看著我,他的眼神我永遠也忘不掉。他說,像我這樣的,瞧著是個人物,骨子裡卻帶著奴性,只配一世為奴,根本不配與他相提並論。」
簡小樓靜默一瞬:「阿猊,你骨子裡的不是奴性,是人性,你奉夜遊為主,是你自小跟在夜遊身邊,得了他許多照顧,你懂得感恩……」
「人性?」阿猊冷笑,「我們是妖,血統決定我們的強弱,人的文明是違背妖道的,妖學做人,卻成不了人,回頭連妖的本性也丟失了,只會變得不倫不類。洞主那條蠢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簡小樓不得不正視一個問題,阿猊不只對自己有怨憤。
他對夜遊同樣積怨尤深,言語間充滿了鄙夷。
「他白白浪費了天道賜予他的天資、頭腦,明明可以成為一方霸主,卻整天只知道圍著一個女人打轉。旁人腦子裡想著怎樣求得更長的生命,他卻用漫長的時間一門心思算計著自己如何走向死亡。」
阿猊目光幽沉,轉頭與簡小樓對視,「你說,如此一條愚蠢可笑的龍,他即使復活了,對這個世界又有什麼意義?他活著,是不是浪費資源?」
簡小樓被他的目光刺痛,心頭驀地一涼,不知不覺中,護體靈氣加固了好幾層。
儲物戒內的紫胎寶劍蠢蠢欲動。
那柄寶劍,是素和以她蘊養多年的紫韻劍胎所鑄。
自從拿到手中以後,她連一次都沒有使用過。
落日的餘暉下,冰冷肅穆的伏魔塔前,她生出一種四面楚歌的感覺,但偏生周遭寧靜的連雀鳥都不敢靠近。
「阿猊,你究竟想做什麼?」憋在心中實在難受,簡小樓索性問了出來。同時,從儲物戒中取出紫胎寶劍,提在手中。
真要動手,拋開禪靈子和鳳落不提,在赤霄界靈氣壓制下,簡小樓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他。
先前兩人一直在傳音,現在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禪靈子和鳳落不由向她看來。
阿猊笑而不語,只仰頭看著塔頂。
他似乎可以感受到眾人感受不到的氣息。
隨著時間緩慢流淌,塔內不知什麼情況,塔外的氣氛卻愈發緊張。
阿猊的瞳孔逐漸縮緊:「洞主,你一直提防著我,滴水不漏的提防著我,可你終究是個死人了,盤算的再周密,又豈能掌控一切?」
塔上。
戰天翔融合一枚米粒大小的碎片,需要幾日,甚至十幾日的時間。
意想不到的是,融合念溟、地魂這樣比重較大的碎片,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或許是衝擊過大的緣故。
他緊緊閉著眼,滿頭滿臉的汗水,丹田抱圓的手化出龍爪的形態,鋒利尖長的指甲交錯在一起。
白色鱗片覆蓋了脖子,正在攀爬下巴。
高高束在腦後的烏黑長髮被霜染過,泛了銀白。
兩隻堅硬的龍角「破土而出」,緩慢延伸,逐漸分出「枝椏」。赤霄天變時,因為托起整個中央大陸斷掉了半截龍角,也重新復原。
戰天翔像極了一個怪物,已抵達化龍的邊緣。
一顆滾圓的龍珠,正在他胸腔靠近心臟的地方發光發燙。
龍珠是完整的,阿猊並沒有私藏碎片。
融合了意識之後,戰天翔的腦子像是被人拿著根棍子不停攪拌,天旋地轉,日月星辰、世間永珍自他眼前滾滾流淌,忽近忽遠。
他忘記了自己是誰。
有他的記憶,有念溟的記憶,有許多奇奇怪怪的記憶,這些不同的記憶不同的情感各自組成星球。
宛如失去引力,這些星球雜亂無章的碰撞在一起。
嘭,在腦海裡爆炸,數之不盡的碎片飛濺。
不消時,鋪天蓋地的碎片重新融合在一起,組成一個更大的星球。
再次碰撞、爆炸,破碎之後繼續重組。
「噗通!」
他倒在地上,抱著頭蜷縮成一團,眼睛睜不開,嗓子裡發出痛苦的聲音。
瀕臨化龍,但始終無法化龍。
他稍稍清醒過來,記憶洶湧澎湃。
他叫什麼?
戰天翔?
念溟?
還是……
不,他叫夜遊!
倏然睜開雙眼,一對金眸燦若朝陽!
分裂了太久太久,夜遊的意識仍然是模糊的,腦子裡仍然是花火四濺。
他是成功了麼?
龍珠復原,肉身得化真龍而不崩潰,即為成功。
夜遊摸著自己滾燙的胸口,龍珠復原了,但他為何不能化龍?
他現在狀態,像是化龍化到一半被什麼給卡住了。
頭痛欲裂,無法思考,夜遊扶著柱子掙扎著站起來。
咔……!
隨著他運氣,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像是瓷盤出現裂紋的聲音。
夜遊四肢僵硬,為何如此?
龍珠凝結完成,證明神魂並不缺少,只看化龍後肉身能不能承受,可現在尚未化龍,神魂竟然瀕臨崩裂?
夜遊雖是剛剛醒來,但念溟與戰天翔的記憶都在,他很快明白了。
那個囂張跋扈的地魂,根本不是自己的!
能與戰天翔共存一體,還能夠與他的神魂短暫融合,是因為地魂的主人與他一脈同源。
那是傲視的地魂!
夜遊曾以自身精氣修補傲視殘魂兩萬年,將傲視的命魂送入輪迴之後,殘餘的碎魂就留在了道基碑裡,不知何時,竟被阿猊給翻了出來。
夜遊的心臟重重痛了下,果然,還是背叛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