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有時候是一門學問,同樣一番話,說的時間不同,場景不同,帶來的效果也不同。
念溟的情緒幾經起落,此刻神色灰敗,儼然輸了。
他似乎想要笑,精緻的五官糾結在一處,表情難堪,沙啞著嗓子道:「所以,你回到過去接近我,就是想要摧毀我的自我意識?讓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個碎片罷了?」
「是的,我明白什麼叫做哀莫大於心死。」簡小樓將自己的譏諷收斂的乾乾淨淨,平靜的看著他,「但是念溟,我並沒有欺騙你,我只是讓你清醒的認識到這個事實而已。」
「事實?什麼是事實?」
念溟笑了起來,眼睛漸漸溼潤。倏然,他出手掐住她的脖子,眼白布滿了血絲,整個人處於歇斯底里的癲狂狀態,「事實是我活了上萬年,卻只是別人的一部分!事實是我的人生,就是一個謊言,一場笑話!」
「別激動!」先緊張起來的是鳳落。
禪靈子兩指尖那顆佛珠光芒一閃,並沒有出手。
簡小樓被掐住脖子,雙腳被迫離開地面。
念溟只是悲憤過度,猛然發洩,沒有使用法力。
即使臉紫成了個茄子,簡小樓毫髮無損。
少頃,他緩緩放下她。
面如死灰的原地站了會兒,念溟轉身走到樓梯口,慢慢上樓。
行到一半,去往二樓的轉彎處,他停下腳步:「其實,我堅持我是個獨立的個體,不肯接受融合,不願意復活,也有一些田檸的緣故。我是獨立的,田檸才是獨立的,一但我變成了夜遊,我明白,我對田檸的這點念想,比不上夜遊對他妻女幾近成魔的執念,我不存在了,那麼田檸大概也不會存在了……」
砰。
一個瓶子從高空落下,碎裂開,飛濺出滿地的紙鶴。
「她都不在乎,我又在乎什麼。」
他哽咽著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上樓去了。
聽著他深深淺淺的腳步聲,塔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簡小樓胸中突起悶塞,眼睛一酸,眼淚險些流出來。
「走了師父。」她吸了口氣,轉身出塔。
「恩。」禪靈子將佛珠重新塞回珠串裡去。
「放我出去透透氣吧。」鳳落跟在他們身後。
「你先在塔裡待著。」簡小樓扭頭喝止他。
「我將碎片給你還不行嗎。」鳳落實在不想繼續待在塔裡了。
簡小樓搖頭:「不行,等夜遊回來再說,我不放心你,萬一你圖謀不軌,我一人收拾不了。」
鳳落瞪了瞪眼睛,擺擺手:「行吧行吧!隨你高興!」
他掉臉,也追著念溟上塔。
簡小樓和禪靈子走出伏魔塔,塔門合攏,禪靈子按了按她的肩膀:「徒兒成長了不少。」
「師父是指我嘴炮的能力?」簡小樓打趣著笑了笑,隨後神色黯然,「師父,我始終無法將念溟和戰天翔看做夜遊,因此我總覺得,無論是夜遊也好,我也好,都很殘忍。」
「為師卻對夜遊所有改觀。」禪靈子撩開袍子,再次坐在塔門外的臺階上,瞧著是塵埃落定了,以防萬一,他還得繼續守著。
簡小樓蹲在他旁邊,偏頭看著他。
禪靈子捻著佛珠道:「念溟這種本性惡劣,六親不認的惡鬼,居然會對一個認識幾日的姑娘念念不忘。他這匪夷所思的痴情,來源於夜遊深重的執念。一段好的感情,是可以令自己成長的修行,為師相信,完整的那個夜遊,是個修行中人……」
……
師徒倆坐在塔外聊天聊了數個時辰。
隨後簡小樓獨自回住處了。
不是月圓之夜,一小點處於沉睡中沒有醒來,阿賢蜷縮在打坐檯上,也在呼呼大睡。
只有小黑老遠感覺她回來了,飛了出來,圍著她的頭頂飛了一圈,再隨著她進入禪房裡,落在窗下懸掛著的一根木杆上。
簡小樓探望過一小點和阿賢之後,坐在案臺沉默了良久,看向小黑:「素和,我是不是太樂觀了?融合成功的機率那麼低,我竟從未擔心過,覺著只需搞定了念溟,夜遊一定可以復活。」
小黑沒有說話,它對素和這個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簡小樓也沒指望得到它什麼回應,往椅子上一靠:「付出了太多心血,如果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我不知道,這打擊我受不受得起。」
說著,從儲物戒取出一枚妖獸內丹來,揚手一扔。
小黑張口咬住,咕嚕嚥了下去。
兩年多過去,拜師大典日益臨近,戰天翔風塵僕僕的回來了。
簡小樓以為他是回來觀禮的,他卻帶來一個好訊息,所有遺失的小碎片,他都已經融合完成了。
本來單是路上就得耽擱許久,簡小樓將「透」給了他,往來極為方便。
聽聞簡小樓真將念溟給收拾了,戰天翔驚訝的好一會反應不過來:「你真和五千年前的前輩聯絡上啦?」
「對。」簡小樓含糊過去,道,「大長腿,還有一枚意識碎片,你要現在融合麼?」
她指的是鳳落肚子裡那枚。
戰天翔想了想:「都是屬於意識的,融合念溟時,一起融合了吧。」
他坐在她臥房裡的圈椅上,端起一杯茶,並不喝。
融合完參與碎片之後,戰天翔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明顯改變,沉穩持重的超出原本的年紀數倍。
若不是清楚原因,簡小樓怕是要以為他被奪舍了。
而今默默看著他,又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融合是重生,不是死亡。
融合是重生,不是死亡。
融合是……
簡小樓在心裡默唸好幾遍之後,問道:「先融合念溟,最後融合地魂?」
「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戰天翔放下茶盅,「通過我融合碎片的經驗看來,同時融合念溟和地魂,成功的機率會更高。」
「為什麼?」
「他們會互相牽制吧。」戰天翔也說不準,「所以,眼下只需挑個合適的時間和地點。」
「不如就在伏魔塔?」簡小樓提議,「迦葉寺,伏魔塔,雙重保障。」
戰天翔笑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有焦叔、禪靈子前輩還有你護法,至少安全問題無需考慮。」
又道,「對了小樓,我記得夜遊是不是留下過一封給自己的書信?」
簡小樓怔了怔:「是,我之前埋在了太息林地,最近才拿回來。」
戰天翔起身走去案臺前:「拿來給我試試,能不能開啟。」
簡小樓毫不遲疑的取出玉簡,遞過去:「我估計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必須存在的道具罷了。」
戰天翔接過來,抽出一縷神識進去,看到「夜遊親啟」四個大字。
神識受到阻礙,無法進入,他沒有放棄,一連嘗試了好幾次,終於破除了封印。
一抹氣息強硬的鑽入他的意識海中,玉簡內瞬間就空了。戰天翔閱覽完那抹氣息留下來的音訊,臉上的血色逐漸消失。
「開啟了?」簡小樓看他神色不對,連忙問,「寫了什麼?」
戰天翔極快的調整情緒,摸了摸靈臺道:「開啟了,被氣息衝撞了下,和你猜測的一樣,只是為了順應歷史留下來的,毫無意義。」
簡小樓將信將疑,她將玉簡取回,神識入內,果然空無一字。
「還怕我騙你?」戰天翔在她腦門彈了一下,「行了,打起精神來,準備為我守關吧。」
「你準備何時開始融合?」簡小樓將玉簡塞回儲物戒裡。
戰天翔向窗外睇了一眼,帶著青銅面具的焦二孤身站在廊下,自從他開始找尋神魂碎片,焦二就一直陪著他東奔西跑。
戰天翔失神片刻:「現在。」
簡小樓眼睛睜大:「會不會太急了,什麼準備也沒有。」
「融合魂魄,需要什麼準備?還要占卜一下,挑選個黃道吉日?」戰天翔失笑,「自己沒有準備,別人同樣綽手不及。」
「別人?」
「我的地魂啊,他正被我壓制的處於昏厥中。」
事到臨頭,簡小樓心中忐忑,瞧見他輕鬆的模樣,想問他真的不擔心失敗?
然而融合是遲早之事,擔心不過洩氣,既然擇日不如撞日,那就現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