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小樓明白,他在詢問「歷史」。
她很尷尬:「因我只有九十九日時間,並沒有太過詳細瞭解這段歷史,只從藏經閣記載中看到,大概就是這個時間節點上,懷幽用補天神弓射穿了伏魔塔的結界,導致關押在伏魔塔中的妖魔鬼怪齊齊跑了出來,死了不少人,我師父也因此脫離了伏魔塔……而損壞的伏魔塔,修繕了六百年才重新修好。」
了願露出訝色:「施主不是說,補天神弓如今沒有什麼威力?」
「不清楚。」簡小樓搖頭,「可能是出了什麼變故,所以我才急著趕來。」
「沒有問過你師父?」
「沒有。」
她一句也沒有詢問禪靈子,並不是她馬虎大意。
根據她以往的經驗,知道個大概就可以了。
知道的越詳細,做事情越是畏首畏尾,生怕一個不小心改變了歷史。
從書籍看到的,叫做歷史,還有可能存在假象。
若是從禪靈子口中說出來,就成了事實。
了願嘆氣:「這可如何是好,貧僧被赤霄靈氣限制,他又不怕業火。」
簡小樓道:「除了黑焰火魔,沒有魔不怕業火。我師父比較特殊,他手中那柄劍,是金羽以丹火鍛造而成,業火傷不到他。
「紅蓮也不行?」
了願的意思是,素和也是十九階,紅蓮是他的內丹。
他說著,從靈臺抽出紅蓮,紅光耀眼奪目,引動寶相殿內的氣息。
簡小樓的腦子突然空白了一瞬,她伸出手,將紅蓮取過,捧在手心,雙手抑制不住的有些顫抖,慢慢酸了眼眶。
她意識海里有個一模一樣的紅蓮,但兩個紅蓮是不同的。
手中的紅蓮,裡面有素和。
意識裡的紅蓮,只是一顆內丹。
「素和的神魂在內沉睡,悄無聲息,貧僧嘗試著與他溝通,始終做不到。貧僧想著,若是可以激發更多力量,必定可以壓制住殘影,將戒咒種入。」
簡小樓胸中沉悶:「大師,你想讓我試一試?」
了願頷首:「你才是蓮燈的主人。」
「大師,我來此,走的是輪迴門,與我之前回到四宿是不同的。除了可以附身,我的力量,被某種神秘力量禁錮。我意識海內的紅蓮,對這個時代不造成任何影響。」
「不是還有一盞麼?
「但這一盞尚未與我一起投胎啊。」
「素和在內。」
了願用四個字,堵住了簡小樓的嘴。
簡小樓低頭嘆息,讓她去對付她師父,擱在從前,打死她都不肯。
現在卻沒什麼心理負擔,魂印戒咒的起源,原本就是救他的一劑良藥,種進去之後,將會與他殘存的死嬰咒融合。
往後,他以禪劍或可將兩咒同時斬去。
她同意了:「我試試吧。」
了願唸了聲阿彌陀佛。
此時,殿外有人道:「大師。」
簡小樓微凜,了願道:「是天道宗一笑道君和一聞道君。」
「我用躲藏麼?」
「不必。」了願搖了搖頭,「兩位請進。」
簡小樓立在一邊,看著兩位道君先後入內。
一聞道君和五千年後沒有分別,仍是儒雅英俊。
一笑道君個子很高,身形清瘦,像個竹竿。皮相約有四十出頭,背上揹著一個大葫蘆。名叫一笑,卻一點也不愛笑,板著一張臉,神情十分嚴肅。
他的修為接近化神圓滿,年紀不小,若是赤霄與星域接軌,早該突破到十四或者十五階。
簡小樓在後世沒見過他。
魔族失敗後,一笑、一聞、一枯三人去圍抓懷幽與念溟,念溟在被大葫收了之前,只將一聞一枯重傷,獨獨殺了一笑。
「大師,我收到訊息,懷幽三個幾日前離開了瘋魔島。懷幽手裡有魔小葫,此番,還帶走了補天神弓,可能想到了什麼辦法。」一笑道君半句廢話也沒有,「我尋思著,這幾日他們就該來了。」
「依施主之見?」
「撤回所有元嬰中境界以下的防守,懷幽三個皆為化神,以免傷及無辜。」
「施主宅心仁厚。」
一笑道君道:「除此之外,我想讓一聞進入伏魔塔裡去,與我內外佈陣,將那瘋魔島三將一網打盡,讓他們將有來無回。」
了願擰了下眉:「伏魔塔,乃是我迦葉寺禁地,塔內魔氣濃郁,連貧僧都得點著蓮燈驅散,一聞施主恐怕……」
一笑道君打斷他:「我們有仙大葫。」
了願沉默不語。
「大師有何難言之隱?或是信不過我們天道宗?」一笑道君上前一步,氣勢逼人,「大師若是有十足的把握,那我們不插手便是!」
天道宗這咄咄逼人的氣勢,簡小樓怎麼看都不舒服。
但人家在赤霄就是有資本牛逼啊。
想想了願也是悲劇,堂堂十八階佛修,平素打交道的都是三鈞劍聖、見苦佛尊、海牙子那樣的人物,到了這裡被一群十二、三階欺負的說不出話。
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既視感。
「好吧,容貧僧先去伏魔塔內準備一下。」
「可以。」
出了寶相殿,一笑道君和一聞道君並肩而行。
一聞在一笑面前,不似師弟,更像是徒弟。一笑的年紀是一聞的幾倍,一聞入門之後不久,師父便死了。嚴格來說,一聞是一笑教匯出來的。
一笑突然問:「知道為何我帶你,不帶一枯來嗎。」
一聞道:「我不如一枯,由一枯去對付妖國更能獨當一面,我跟隨師兄打打下手,長長見識。
一笑搖頭:「不,因為一枯太頑固,你比較知變通。」
「變通?」一聞有些不懂了。
「你知道,我抓了念溟幾千年。」
「那個惡鬼殺人如麻,人人得而誅之。
「並不是。」一笑搖了搖頭,目光冷厲,「我覺著他與眾不同,他的陰氣與鬼的陰氣類似,但是有差別。」
「什麼差別?」
「如果不是他本身有異狀,那就是他服食、吸收過某種高等水生妖物的妖丹。」
一聞恍然:「蛟丹?」
一笑道:「蛟沒有這樣的力量,即使是蛟,也是即將化龍的蛟。」
一聞看一眼他背上的葫蘆:「師兄想拿念溟煉丹?」
一笑不否認:「是,我想拿他煉丹,或許可以煉製出一種丹藥,解火海之火毒。」
聽見「火海」二字,一聞吸了口氣。
他們天道宗建在北域邊緣,緊緊挨著妖國,起初時,並不是為了鎮守北域。
所圖的,不過是火海下面那座鳳凰宮。
一代代承襲下來,其實已經找到開啟鳳凰宮大門的方法,只是抵抗不住火毒罷了。
「所以,一聞,你進入伏魔塔之後,等念溟三人攻來,你趁亂從內打破伏魔塔的各種禁制,釋放裡面的魔氣,放出所有妖魔。」
一聞怔了怔:「為何?」
一笑目光沉沉:「魔氣乍崩,定會引動天地之息,降下天雷。」
「念溟怕天雷?」
「怕是不怕。」一笑頓了頓,勾起唇角,「我抓了他那麼多年,漸漸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念溟心思縝密,狡猾陰險,但在驚雷密集時,他的情緒會受到影響,一受刺激,就會陷入瘋狂,有一次,差點兒把殘影給打死了……所以他才獨來獨往,很少與那三人湊在一起。」
一聞靜靜聽著:「師兄是想讓他們自相殘殺,咱們坐收漁利,還可以抓到念溟?」
一笑道:「一舉兩得。」
「可是一旦伏魔塔內的妖魔鬼怪全都跑了出來,會造成……」
「才剛說你比一枯懂得變通,成大事者應不拘小節。」
「是,師兄。」
……
了願帶著簡小樓來到伏魔塔前。
伏魔塔外遍佈法陣,有佛家的金剛伏魔陣,也有道家的誅邪八卦陣。
而塔內共十層,層數越高魔氣越強,壓制也會更強,殘影被關在第六層。
了願提著蓮燈在前引路,簡小樓跟在後面。
「伏魔塔,是不是個法寶?
「是的,我們迷途寺的法寶。」
「大師千年前才來赤霄,這伏魔塔怎麼來的?」
「素和帶來的,立在這裡,並且建了個小廟叫做迦葉寺。」了願微微一頓,又補充,「應該是這樣。」
簡小樓默默不語。
隨著了願穿行一層,上樓梯,塔內環著一間間牢房,每間牢房外還有編號。
「這些是什麼編號?」
「編號?那是真言。」
「真言?」
「對,根據被囚者的法力,每個牢房加持的真言力量都不同。」
「奇怪了,我看我師父將念溟扔進來時,沒有囚進牢房裡呀。」
「先開啟牢房,扔進去之後,持著玉牌,也就是啟動法寶的開關,催動那間牢房的真言,犯人自動會被牢房吸進去。」
簡小樓讚歎,全自動監獄,真夠先進的。
「這裡面都關著什麼人?」
「六層以下,應該都是迦葉寺這些年關進去的妖魔。」
「六層以上呢?」
「七、八、九層是空的,第十層貧僧現在的修為上不去,只感覺有人在,估計是被素和關進去的。」
「不可能吧,被素和關進去,活到現在,那得是什麼修為?」
「貧僧只是猜測罷了。」
簡小樓生出好奇之心,然而了願禪師十八階修為都上不去,她好奇也沒辦法。
兩人說著話,上至六層,佛光的力量已是一層數倍。
眼前幾乎不能視物,五顏六色的氣團到處飛舞。
「到了。」了願停在一間牢房外。
「我師父在裡面?」簡小樓踮著腳,透過金屬門上巴掌大的水晶眼,望見裡面的囚犯,殘影——她的師父。
只見殘影雙臂張開,被綁在一個金屬架上,手腕帶著特鑄的鐐銬,血肉模糊。
烏黑長髮披散著,因為垂著頭,長髮把臉擋住,看不到。
察覺什麼,他慢慢抬頭,臉頰凹陷,形容憔悴,雙目渾濁,眼珠子轉都不會轉,似乎看不到東西。
簡小樓心頭突突跳了幾下,酸澀的情緒翻湧,心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