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層

簡小樓隔著門,目不轉睛的注視裡面的殘影。

他的處境,與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她腦補的是白素貞被關在雷鋒塔裡,素衣盤膝坐在案臺後念佛的場景。

而她師父呢,像是被嚴刑拷打過的囚犯。

心疼的同時,簡小樓沉著眼眸語氣不忿:「大師,我師父都被折磨成這樣了,戒咒竟然還種不下去?」

「他的心性,你也是知道的。」了願無奈,「原本再有個幾十年,應該就可以了。現在放他出去,這三百年的苦,才真是白受了。」

「把門開啟吧,我來試試。」

早種晚種,遲早得種,簡小樓早已過了感情用事的年紀。

從第五清寒到殘影,再從殘影到禪靈子。

或許,這是她師父從此岸到彼岸,必經的一段泥濘路。

了願禪師取出一個玉質符牌,在金屬門上繞了一下,「咔」,牢門開啟。

簡小樓推開門,走進豆腐塊般方方正正的牢房裡。

「殘影。」她在他面前站定,喊了一聲。

殘影又抬了抬頭,簡小樓還沒有看到他的眼睛,他的頭垂了下去。

第一次抬頭時,估計已經耗盡了力氣,完全任人宰割的狀態。

「大師,蓮燈給我。」

了願將紅蓮燈遞給她。

簡小樓接過蓮燈,提在手上,提高一些,與殘影的頭部平行。閉上眼睛,心念催動下,蓮燈內焰增強了亮度。

一縷業火之息自蓮燈內飛了出來,鑽入殘影的靈臺。

換成其他魔族,被業火焚燒意識海,不說灰飛煙滅,神魂也會遭受重創,殘影卻沒有什麼反應。

呼……

簡小樓先前只是試探他的承受能力,隨著她掐訣,滾滾火焰潮水般湧入。

她聽見一聲痛苦的悶哼,強壓之下,刺激著殘影顫抖著抬頭,他那兩隻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烈火在燃燒,血紅一片。

肉身修為不足,簡小樓虛耗的汗流浹背。

看到殘影的慘狀,簡小樓心尖一顫,手便有些拿不穩蓮燈了。

對不起啊師父,回去再向您賠罪——安慰自己而已,她給她師父下咒這事,打死她都不會說出去。

簡小樓索性閉上眼睛,不去看他。

「了願,老禿驢!要殺要剮隨你,卻總是折磨我,你修的什麼慈悲佛!」

殘影的意識被劇痛稍稍喚醒了些,彌散的火焰將他包圍,根本看不到施法者是誰,但除卻了願,不會再有其他人閒著沒事,總拿業火燒他了。

簡小樓悶不吭聲,加重力度。

「你這變態!」殘影牙齒打顫,咬字不輕,臉頰逐漸爬上裂紋,好似即將破碎的雞蛋殼。

頭一垂,又暈了過去。

「哎。」簡小樓睜開眼,嘆了口氣。

「怎麼了?」了願問。

「大師估計常用業火來壓制他,或者刺激他的意識海吧?」

「是啊,貧僧得將咒種進他神魂裡去。」

「他雖不知道大師究竟想對他做什麼,但在大師日積月累的刺激下,形成了一種自我保護的意識反應。」

「什麼意思?」

「恩,好像貝一樣,殼子進了一粒沙子,它們會不停分泌物質包裹沙子,從而形成珍珠。我師父瞧著是失去了意識,其實,他只是把所有精力都用去保護意識海了。」

了願蹙了蹙眉:「那該怎麼辦?」

簡小樓再下重手:「還能怎麼辦,用蠻力撬開他的殼!」

紅光爆閃,她將這具肉身的力量發揮到了極限,嘴角流出血。

防護土崩瓦解,伴隨著殘影淒厲的慘叫聲,戒咒總算是種上了。

了願目光亮了亮,長長舒了一口氣:「阿彌陀佛。」

簡小樓將蓮燈還給他,擦去唇畔的血漬,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種是種上了,卻也重創了我師父的意識海,他恐怕兩個月內不會醒來,怎樣保證他的安全,是個大問題。」

稍後念溟三人來攻塔,已是危險重重,她師父等於是個累贅。

還有一聞道君,他稍後進入塔裡……

簡小樓對一聞的人品表示懷疑,總覺得他可能會幹點什麼損人利己的事情:「大師就不該答應一笑,讓一聞進來塔中。」

了願唸了聲佛:「天道宗相助我們良多,為保護南靈眾生勞心勞力,貧僧沒有立場拒絕。」

簡小樓不予置評,問道:「大師抓了殘影,卻不殺他,一笑和一聞沒意見?」

「以殺止惡,以暴制暴」,一貫是天道宗的道統傳承。

不好從整體評價這道統是對是錯,只能就事論事。

「抓了殘影,可以牽制住懷幽幾人,亦是一個誘餌,故而一笑也是贊同的。」了願想了想,很誠實的分析,「一聞入內應是為了守塔,沒有其他意思。此番,若真讓他們殺了懷幽三人,下一個,就該輪到殘影了。」

「情況不明,不能將我師父繼續囚在塔裡了。」簡小樓迅速做出決定,「得提前先帶我師父離開,省的稍後打起來傷到他。」

「恐怕不行,外面多少眼睛在盯著。指不定,也有魔人的眼線。將殘影轉移了,伏魔塔的歷史,還會不會發生?」

了願是個正兒八經的禪修,除了來赤霄,一輩子幾乎沒走出過迷途寺,雖然不慣於勾心鬥角,但他一把年紀也沒有活到狗身上去,該考慮的,也都考慮過。

既然說了出來,簡小樓當然想好了對策,哈哈笑了笑:「簡單。」

了願瞪大了眼睛,詫異的看著簡小樓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把剃刀,走上前,抓起殘影的頭髮,刷刷刷,利索的剃光了那滿頭毛糙的黑長髮,成了個蹭亮的光頭。

隨後,她一手捏著殘影的下巴,抬起他的臉,用剃刀小心翼翼修理他粗亂的眉毛,修剪成兩撇淡淡的遠山眉。

簡小樓第一眼看到殘影的時候,只覺得心疼。

再看相貌,根本沒辦法和她師父禪靈子畫上等號。

禪靈子因為「聖僧」的氣質,讓人不敢褻瀆。其實他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皮相也非常年輕,頂多十七、八歲。

五官秀美,骨架也小,身形單薄的像個弱雞小受。

或許殘影也因為相貌和身形苦惱,所以他穿粗布黑衣,留著獅子頭和一字粗眉,看上去粗獷野性了不少。

可惜,簡小樓早已看穿了他的本質。

刷,刷刷,刷刷刷。

「這是作甚?」了願摸不著頭腦,剃他頭髮也就罷了,還刮他眉毛。

「這位明心大師還挺愛美的。」簡小樓修好了眉毛,又從這具肉身的儲物戒裡,摸出眉筆、鉛粉、口脂……

描描畫畫,塗塗抹抹。

原本憔悴不堪的糙漢子,漸漸成了個氣色鮮嫩的萌妹子。

了願恍然大悟,簡小樓是想偷龍轉鳳。

他是帶著一個尼姑進塔的,等會兒,簡小樓從明心大師肉身裡出來,進入殘影的肉身,出塔時,他只需動作快些,帶著她飛速而去,理應不會被人察覺異常。

稍後,再將明心放出去就是了。

(此刻,五千年後,正常時間節點。)

迦葉寺,伏魔塔,六層。

念溟被禪靈子囚禁,所囚之牢房,正在禪靈子當年被囚禁的牢房對面。

念溟在牢房裡待了十幾日,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突然,他睜開眼睛。

咔,扣住他手腕的金屬伏魔環彈開了。

他摩挲著被勒的有點疼的手腕,眼底浮現出鄙夷之色。

伏魔塔,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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