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意識

「念溟應該與夜遊相貌相似,徒兒才會大意,人之常情。」禪靈子寬慰她,「換了誰都是一樣。」

「師父怎麼知道?」簡小樓詫異,「您見過夜遊?」

「沒見過,聽戰天翔說的。」禪靈子指著門外,「戰天翔在外面,可能有些事,你需要問一問他……」

禪靈子將他聽到的轉述一遍,原汁原味,沒有新增自己任何揣測。

簡小樓聽懂了,聽的震驚,她想起了鬼族起源。

為了跳出輪迴,夜遊分魂了?!

龍族怎麼可能分魂?!

咯吱,她拉開門出去。

戰天翔坐在屋簷下,見她醒了,眼睛一亮:「小樓你好了?」

簡小樓點了點頭,想喊一聲大長腿,喊不出來,感覺非常怪異。

她繞過戰天翔,向阿猊走去。

背對著房門的阿猊,在她出來時轉了身。

「夜遊分魂了?念溟和戰天翔都是他的魂?」她直勾勾盯著阿猊。

「是。念溟是洞主的意識。」阿猊答道,「戰天翔是洞主的七情,地魂是洞主的力量。是我用了五千年,以容器內的神魂碎拼拼湊起來的。」

「怎麼可能?!」她沒辦法相信,「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阿猊誆騙她,不是新鮮事。

「是真的小樓。」戰天翔走上前,「是夜遊親口告訴我的。先前在虛冢內,咱們救了一小點,不是得到一塊道基碑麼?你從葫蘆離開後,念溟來搶道基碑,道基碑突然將我們吸了進去,我看到夜遊留下來的口信。他分了魂,意識不清……

戰天翔將他在道基碑裡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講給簡小樓,「他說他將彎彎藏了起來……」

他說完,阿猊又補充一句:「你不要問我,我也不知他將彎彎藏到哪裡去了。我只知道,洞主分魂五百年,被八派聯盟和十方聯盟追殺兩百年,我與洞主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

簡小樓捂住嘴,眼睛睜得很大,手掌下的嘴唇被她咬出了血:「赤霄天變到底是怎麼回事?素和又扮演著一個什麼角色?」

聽見「素和」兩個字,站在她肩頭的小黑抖了個激靈。

它對這個叫做阿猊的面具人,存著很深的恐懼。

上次正是因為他說了一些話,簡小樓才會生氣的趕它走。

「上次我的確說了謊,不是我的本意,是洞主交代讓我那麼說。」她問,他答,這也是夜遊交代他的事情,「我臉上的字,是海王所刺,至於素和,我知道的不多,洞主與他確實決裂過,因為琴霧心……」

聽完琴霧心的事情,簡小樓很難不驚訝夜遊的所作所為。

素和會和他打起來是正常的。

但她不相信素和會在夜遊四面楚歌之際,無動於衷。

「然後呢?」

「洞主帶我來到赤霄,藏在山洞裡好幾個月,突然有一天,他將我定住,一個人離開了。沒多久,赤霄發生那場大災變。我在洞中,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只知地洞山搖,整整兩日才止歇。洞主沒有再回來,素和找到了我……」

阿猊看一眼小黑,小黑瞪著他。

他繼續道,「素和說,他把洞主殺了,給我帶來三樣東西,洞主的血……洞主曾經說過,他死之前,會將龍血贈予我,令我變異。還有一枚儲物戒,是洞主留給我的星晶,最後是一些盛著洞主神魂的法寶。」

「他告訴我,他殺死洞主、收他魂時,鳳起突然出現,殺他個綽手不及,導致洞主最重要的一枚神魂碎片——意識,跑了。素和誅殺鳳起之後,在赤霄尋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只能放棄。」

「容器被封印在我意識海里,為了順應歷史,素和以龍鎖將我鎖在這個山洞內,龍鎖限制肉體,但我還可以修煉,等著九萬多年以後,戰英雄掉落山崖,放我離開……」

聽完阿猊的講訴,簡小樓問道:「第五清寒是怎麼死的,還有那些追殺來赤霄的修士,都是四宿人麼,路途遙遠,他們怎麼來的?

阿猊搖了搖頭:「不清楚,洞主只交代我該做什麼,不該我知道的,他一個字都不會告訴我。」

簡小樓沒再繼續追問,腦海裡有條線逐漸清晰。

夜遊為了不進輪迴也是拼了,心痛的同時,忍不住氣惱。

氣惱夜遊,也氣惱朝歌,煉什麼碧海笙簫,他兒子任性,他比他兒子還要任性,寵兒子是這麼寵的麼?

如果她提早知道,一定會勸夜遊打消這個念頭。

遭受那麼多痛苦,融合成功的希望又那麼渺茫,一旦失敗將煙消雲散,連轉世都沒了。

「簡小樓,我希望你同你師父談一下,不要讓他傷害念溟。可以的話,最好收入伏魔塔裡。」阿猊道。

「對。」戰天翔跟著附和,「小樓,我早聽說你們的伏魔塔可以淨化戾氣,先將念溟關起來吧,別再讓他出來搗亂了,等我融合完所有神魂碎片,再回來融合他。」

「好。」簡小樓點頭表示同意。

「之前收集到一枚碎片,因你受傷,一直沒時間融合,我先借你們的地方融合一下。」

「嗯。」

戰天翔走去另一間禪房,他在那裡住過,熟門熟路。

簡小樓看著他的背影,滿面愁容。

戰天翔面對她沒有任何改變,她卻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態去面對他。

自己的好朋友,突然變成了她丈夫的一部分?

他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她皺著臉轉身回房。

阿猊的聲音再背後響起:「你怎麼不問一問,我為何想害你?」

簡小樓回得很快:「連我自己都想殺了我自己。」

……

回到房間裡去,她同禪靈子商量將念溟收入伏魔塔裡的事情。

她原以為師父會一口應下來,豈料聽完她的解釋,他攏著眉毛道:「徒兒,你為何會嫁給夜遊這種人?」

簡小樓愣了愣:「怎麼了?」

禪靈子捻著佛珠道:「人有慧根,亦有劣根,夜遊此人歹毒邪惡,絕非良善之輩。為師並不希望他重生。」

簡小樓連忙道:「師父,念溟只是意識,夜遊本人並不是……

「正是因為念溟只是意識,不摻雜任何因素,才更說明夜遊的秉性極其惡毒。」

「師父……」

簡小樓吸了口氣,師父竟然用了「極其惡毒」這樣的字眼。

夜遊有那麼壞嗎?

是,最初被他喚醒時,到處搶掠,但也沒有十惡不赦吧?

「師父,容弟子說句大不敬的話,師父曾經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有人規勸才入了佛道,那麼師父秉性如何呢?」

「為師殺人,有種族之分,有證道之故,有為魔族生存盡心之理由。缺和懷幽也是一樣的,不管我們的理由正確與否,至少我們有理由。唯獨念溟,他殺人毫無理由。」

禪靈子緩緩撥著晶亮的珠子,「他想殺就殺,全憑個人好惡,手段歹毒。而且,他‘一視同仁’,同族惹他不悅照殺不誤,在他的世界裡,不存在任何信仰、原則,這一點非常可怕。懷幽常常說,念溟若不是他親弟弟,絕對會親手殺了他。徒兒你看,連我們這些‘窮兇極惡’之徒都看不下去,他的秉性,可想而知。」

從前禪靈子和缺就曾分析過,念溟和懷幽未必是親兄弟。

鬼族自體分裂,老一代的鬼即將消亡時,將魂種在宿體上,生出新的魂體。

一個宿體一個魂,懷幽的魂器裡,居然多出一個。

他們揣測,念溟是趁著老鬼種魂時,偷偷跑進去的,借用老鬼的養魂術,吸收懷幽的養分,一起成型。

簡小樓半響沒吭聲,師父不會說謊,念溟果然是個惡鬼。

那麼,這是夜遊的本質?

「師父,在異世界有個觀點,人生來帶著原罪。所以才有了道德和信仰,來規勸世人向善,徒兒有自信教的好他。」

簡小樓據理力爭,沉靜道,「即使我不知道,在我離開的兩萬多年,夜遊變了多少,但一個肯為女兒自盡,肯為我分魂的男人,我相信他!」

禪靈子陷入了兩難。

「暫時先收入伏魔塔中吧。」他妥協。

伏魔塔前。

這裡是迦葉寺的禁地,簡小樓第一次來。

等到塔門被智慧幾人開啟,禪靈子袖中飛出一朵蓮花,念溟從蓮花裡掉了出來,摔在地上。

簡小樓忍不住上前一步,又退了回來。

「殘影,你在我靈臺裡封印了什麼?」念溟無法自行療傷,虛弱的氣若游絲,身體不住的打冷顫,冷厲的看著他,「你這個瘋魔島的叛徒!」

「徒兒,即使我不殺他,你們融魂的計劃也不會成功。」禪靈子不搭理念溟,對簡小樓道,「他的自我意識太強,堅信自己是一個獨立個體。」

「不需要堅信,我原本便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念溟從地上爬起來,將銀灰長髮撥去背後,指著簡小樓冷冷道,「此番,我只是不想遂了那人的意思,我遲早親手殺了你,看你還有幾個肉身可以替換。」

簡小樓捏著眉心,頭疼不已。

禪靈子袖中飛出一抹佛光,將念溟給打進了塔中。

下手毫不留情,看得出來禪靈子是真的很厭惡念溟。

塔門旋即合攏。

簡小樓看著塔門,愁腸百轉。

師父說得對,伏魔塔淨化的戾氣,而不是執念。

念溟執念深重,堅信自己脫離了夜遊,要想最大限度的融合成功,必須摧毀他的自我意識。

該怎樣摧毀?

他認為自己和夜遊最大的不同,是他擁有獨立去愛人的能力。

難道得想方設法的讓他愛上自己,令他產生動搖之心?

看他一副想要將自己扒皮抽筋的樣子,太難了。

「師叔祖。」智慧幾人見他們忙完,趕緊上前來說拜師大典的事兒,那不是簡單的拜師大典,還兼顧新主持繼任大典,馬虎不得,「這是弟子們草擬的流程,您看看……」

禪靈子將厚厚一沓竹簡接過手中。

智慧幾人殷殷期待,他們不知簡小樓差點兒死掉的事情。

禪靈子掃了幾眼,鬱悶道:「不能化繁為簡?我們一個佛寺,用得著如此高調隆重?」

智慧幾人面面相覷。

「師叔祖,咱們是南靈第一寺……」

「師叔祖,您是赤霄佛修第一人……」

「師叔祖,小師叔是南靈洲除了尼姑庵以外,有史以來第一位女主持。」

「師叔祖,小師叔在您的教導下,不過百歲便以步入化神……」

總而言之,他們一定要隆重的大肆操辦。

「師父,這挺好。」簡小樓回過神來,道,「有多隆重就多隆重,給瘋魔島御天嬌、還有咱們南靈洲上那個拿錢辦事的殺手組織無極門,以及周邊黑暗勢力,全都遞帖子。」

智慧訕訕笑了笑,以為簡小樓是在嘲諷他們。

「讓他們放心來,迦葉寺保障他們在寺內的安全。」簡小樓補充道,「稍後,你們將迦葉寺的門規抄一份拿來給我。」

不是在開玩笑?

智慧詫異道:「小師叔,您要幹什麼?」

簡小樓道:「新主持上任,當然要改革啊。」

「不是,弟子是問您,邀請魔族和周邊黑暗勢力做什麼?」

「聊一聊結盟的事兒。」

「結、結盟?和魔道結盟?」

莫說智慧幾人雲山霧罩,禪靈子都忍不住看她一眼:「徒兒,你有什麼打算?」

簡小樓望一眼碧霄:「赤霄被封閉的太久了,勢必得成長,與其被外力逼著成長,不如先成長起來……徒兒尚在思考中,只是一個雛形,等有一個詳細的計劃時,再和師父探討。」

她雲山霧罩的一說,智慧幾人反而不敢操辦了。

禪靈子將玉簡遞回去:「按她說的做。」

「遵命。」智慧悻悻退下。

師徒倆錯開半個肩頭往山下走。

禪靈子想起一件事來:「徒兒,你意識內另外一個意識是誰的?」

簡小樓正在想念溟的事,聞言抬頭:「什麼?」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簡小樓茫然的眨了幾下眼睛。

禪靈子顯露出擔憂:「為師在給你療傷時,有一股意識力一直在排斥,為師強行進入你意識海內,感知到了……」

他欲言又止。

簡小樓緊張起來。

「你的意識裡,似乎還有一個意識,被你的意識、或者說被那朵紅蓮佛寶給壓制住了,陷入休眠之中。」

「難道因為我的神魂遭受重創,意識分裂了?」

「你的神魂完整,意識也是完整的,那個意識與你獨立,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你懂為師的意思麼?你可曾出現過,無法操控肉身的情況?」

「沒有啊。」簡小樓想不通,「除了被一個樹妖操控過一次。」

「那個意識一直在休眠,此番念溟重創你的神魂,似有醒來的徵兆。」

「會不會是……原本應該投胎在簡家的那個人?」

簡小樓被地球遣送回來,是強行被素和引著投胎,搶來的肉身。她想起自己投胎時,曾經和一個靈魂在母體鬥爭了好久,最終她獲勝,將那個靈魂給踢出了母體。

她一直以為是小黑。

但當時素和還沒死,提著燈在外,並不在母體裡。

「有可能。」禪靈子提議,「小樓,你若是信得過為師,開啟你的意識海,為師再入內一次。這不是一件小事,在它醒來之前,必須儘早驅逐出去,或者消滅掉。」

「勞煩師父了。

……

簡小樓跟著禪靈子進入寶相殿中。

兩人盤膝面對面坐在佛像下。

一切準備就緒,簡小樓卻又覺著不妥:「師父,徒兒還是自己先進去看一看吧。我搶了那人投胎轉世的機會,若是二話不說驅逐……」

「可以。」

簡小樓手捏蓮花,默唸心經,進入自己的意識海。

她對自己的意識海並不陌生,來來回回進出好多次了,哪裡來的另一個意識?

她在意識海內不斷感知,明明什麼都沒有。

師父搞錯了吧?

一無所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無奈道:「我師父說,有個意識正在我意識海里漸漸甦醒,如果真的有,你能聽見我說話麼?」

她只聽見了迴音。

簡小樓沒轍了,準備退出意識海,換她師父入內。

突然有個聲音出現:「誰?」

是個小女孩的聲音,聽上去十分稚嫩,帶著一絲驚恐。

真有另外一個意識?

簡小樓被嚇了一跳:「你是誰?」

「我……」那個稚嫩的聲音好一會兒才道,「我、我好像叫做……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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