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小樓吸了口氣。
聽禪靈子道:「不知宇文少主意識內是否設有保護禁制,此人不能殺,更不能放回去,便被為師關進伏魔塔裡了。為師又前往滅道盟的領地,查探出宇文世家追殺的唐心水和段長空,是滅道盟八大護法中的兩個。那兩人估計沒死,進入赤霄界內了。」
「進來了?」
「是的。」
「怎麼進來的?」
「不清楚,既然為師可以出去,自然有人可以進來。」
「那咱們赤霄豈不是……」
「那兩人乃是滅道盟盟主的親信,即使發現了赤霄,對赤霄應也造不成什麼影響。」話是這樣說,禪靈子顯得有些憂心,「太真原本有五十七個界域,經過連年戰亂,在滅道盟的組織下,先後有二十五個世界脫離太真獨立。滅道盟的存在,是為了與八道盟對抗,滅道盟盟主七絕劍聖,是個足以萬古流芳的英雄人物。」
七絕劍聖?
七絕?
「七絕死了很多年了吧?」
「也沒有很多年吧,兩百年前閉關,至今未出。外間紛紛揣測他可能死了,是以太真近來一直在藉故生事,試探七絕劍聖的死活,若他真的死了,實乃蒼生之不幸,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兩百年?
簡小樓懷疑自己和禪靈子說的「七絕」,是不是同一個七絕?
她認識的那個七絕,劍都生鏽了將近十萬年了。
是與不是目前不重要,赤霄的安穩才是當務之急:「師父,聽您的意思,七絕劍聖的滅道盟是屬於正義的一方了?」
「正不正義不好說,不過獨立的那二十五個修真界,還在太真界轄下時,可謂苦不堪言。每年都需要按照人口數量、修為等級上交星晶,界內所有星晶礦、鑄器用的金屬礦,都屬於八道盟,導致他們資源枯竭,不堪重負。不僅如此,八道盟還將人劃分等級,分出高低貴賤,有些法寶他們不能用,有些藥品他們不能吃……」
賦稅和管制是正常的,四宿也是一樣。
但四宿不會這麼狠,會給各個界域留下足夠的發展空間,令它們保持正常運轉。
太真界的制度分明就是殖民統治,不將轄下的小界域當成自己的國土,只用來盤剝壓榨,不遭到反抗才怪。
說白了,七絕劍聖就是個聯盟起義首領,獨立戰爭領袖一樣的人物。
簡小樓越發覺得,兩個七絕只是同名。
她認識的七絕,是個殺師證道的劍痴,絕對沒有這麼高的思想覺悟。
「那個宇文少主一定得關好了。」簡小樓憂心忡忡。
若是被太真知道赤霄的存在,肯定要來搶奪,即使只是一個小世界,卻是夜遊他們創造的世界。
她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禪靈子頷首:「迦葉寺的伏魔塔為師待過,牢不可破。」
被冷落在一邊的智慧插嘴:「師叔祖,拜師大典是不是該舉行了呢?」
「拜師大典?」禪靈子茫然了下,哦,拜師大典,他看向簡小樓,「你初到迦葉寺時曾經說過,待有能力時會走……」
他認為,此時的她已經不再需要倚仗迦葉寺。
簡小樓淡然道:「只要師父不嫌棄我是個偽佛修,徒兒是無所謂的。」
禪靈子心中寬慰,支使智慧:「去下帖子吧,邀請各方,請他們來觀禮。」
智慧大喜:「弟子們去挑個好日子。」
禪靈子捻著佛珠:「三年後的今天就行了,給你們時間準備,也給他們時間準備,千里迢迢跑來一趟不容易。」
「天道宗要請嗎,小師叔殺了他們的人……」
「帖子送去,來不來隨意。」
「遵命。」
簡小樓出了迦葉寺,臨近南靈洲海岸線時,才取出「透」。
一發內力,「透」的內壁浮出一行小字,是駕馭的法門。
簡小樓乘著「透」,頂著上午的豔陽,只用了兩個時辰就抵達了太息林地。
她站在九重林外感概,上次見到這些吃人的樹時,她還曾嚇白了臉。
卻不知為了這些樹,一眾人付出了多少心血。
簡小樓沒有硬闖九重林,遞了帖子進去神木族。
神木族少主聶滄海親自出來迎她入內,她站在聚靈樹前,站了好一會。伸出手,平攤五指,貼在樹上。
腦補著夜遊他倆當年來種樹時,是什麼模樣。
腦補著赤霄天變時,素和灌注法力進入聚靈樹內,是個什麼表情。
站了很久,簡小樓將當年埋入的匣子取出來。
封印被人動過,她心頭一重。
萬幸六星骨片還在,那封寫著「夜遊親啟」的書信也在。
簡小樓嘗試了下,骨片似乎感知因果中斷,在她手中如個死物一般,不再發亮了。
那也得留著。
至於夜遊留下的書信,她估計信裡一個字都沒有,只是為了順應歷史。
試想一下,正是因為有這封留給他的信,才勾起了夜遊的好奇心,才令他從嗜睡狀態中逐漸清醒過來。
東西拿到手之後,簡小樓離開太息林地。
即將登陸南靈洲時,左側雲湧浪翻,似乎有人在鬥法。
簡小樓稍稍感知,竟感知到了星力。
赤霄內部並沒有星力,所以鬥法之人來自星域世界?
她收了「透」,舒展雙袖逆著靈氣漩渦飛去。
飛行約有千里,看到兩個男修一南一北,將一隻四階烏賊海怪堵在中間。
兩個男修相貌不俗。穿黑衣的面部線條分明,五官硬朗。穿藍衣的氣質柔和,溫潤儒雅。兩人修為明明很高,卻頗多顧慮,始終壓著法力,一時之間,倒是被烏賊給牽制住。
真是巧。
簡小樓早晨才聽禪靈子說起兩人,傍晚便遇到了。
滅道盟八大護法之二的唐心水和段長空。
簡小樓很想上去問一問他們,是怎麼進入赤霄界域內的,但在敵友不明的情況下,須得按兵不動。
根據師父之言,他們進入赤霄幾十年了,一直不離開,外界也沒有關於赤霄的訊息,說明他們的本意,並不是將赤霄暴露。
是在找什麼寶物?
或許純粹因為發現了一處新世界,好玩?考察?
簡小樓不得而知。
師父對七絕劍聖的評價如此之高,他的親信,應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輩。
兩人對付這頭海怪綽綽有餘,簡小樓躲在一邊以神識偷窺了會兒,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
等他們即將打死海怪時,簡小樓趕緊遠離。
兩人修為高出她太多,一旦停手,立刻會發現她的蹤跡。
遠離之後,簡小樓想著要不要跟蹤一下,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不行,兩人至少十七階,在赤霄內修為雖被壓制,神識可窺探的距離並不會縮短,還是回去告訴師父吧,由師父拿主意。
簡小樓召喚出「透」,向迦葉寺飛去。
唐心水和段長空誅殺海怪後,紛紛抹了把汗。
穿黑衣的段長空目露不滿:「咱們是來找盟主的,結果隔三差五的除海怪,誅妖魔……」
穿藍衣的唐心水道:「路過的兩艘商船都被吞吃,這個禍害必須除掉。」
段長空也是拿他沒轍:「快點找盟主。」
唐心水一攤手:「咱們一直再找不是,兩百年內在赤霄聲名鵲起的劍修找遍了,沒有不是。」
「還有一個第一劍宗大弟子楚封塵。」
「絕對不是他,那個楚封塵,外號楚瘋子,是個出了名的缺心眼兒,怎麼可能會是盟主?」
「那也得去看看。」
「我又沒說不去,走吧,去東仙。」
距離兩人一萬里的海域處。
小黑振翅在上空盤旋一圈,小眼睛看向遠方,它感應到了簡小樓……的紅蓮。
區區一瞬,又感應不到了。
一定是太想念她,出現了錯覺,擁有簡單思維的小黑這樣想。
嘭!
一聲炸響,水浪飛濺,一條吞天巨蟒破水而出!
龍吟入耳,銀槍寒芒一閃,戰天翔掠空追了上去。
他在這裡圍堵這條水蟒,堵了十幾日。
水蟒不過金丹,境界並不怎麼高深,只是妖丹內有著夜遊的神魂碎片,才變得難纏起來。截至今日,戰天翔按照夜遊教授的法門,已經找到五個米粒大小的碎片。
妖獸吃了之後,要麼爆體而亡,要麼出現變異。
最終變異的妖獸,只能汲取一點點微弱的力量,並不能將夜遊的碎片融合或者吞噬,等到它們死去,碎片再被其他妖獸吃掉。
戰天翔拿到手時,仍是完好無損的。
夜遊是水生的龍,神魂碎片喜愛水靈氣,多半掉落在海里。
找起來反而不那麼麻煩。散落在陸地才更可怕,以赤霄的水平,雖然人族煉化不了,想從他們手裡討要回來,比打殺妖獸困難多了。
戰天翔在與水蟒苦戰時,焦二,也就是阿猊浮於雲端,戰天翔不准他出手。
他一齣手,必下殺手。
那水蟒開了靈智,怒斥道:「你為何追著我不放?!」
戰天翔道:「將你內丹裡藏著的那粒結晶體給我。」
水蟒一驚:「你是如何知道的?你追了我十幾日,是來搶奪我的造化?!」
戰天翔耐著性子解釋:「蟒兄,那粒結晶體不是你的造化,是我的神魂碎片,你最好給我,不然我就得下手殺你,挖出你的內丹……你修行不易,請考慮清楚……」
長篇大論。
小黑很無語,怎麼會有妖獸主動認輸,最後還是得殺掉。
這都第六個了。
戰天翔真是太固執。
「你既執迷不悟,莫怪我下手無情了!」
說不通,戰天翔以手中銀槍插死那條水蟒,挖了它的內丹,反掌一吸,米粒結晶體脫離內丹,飛進他靈臺裡。
先儲存著,稍後尋個僻靜的地方才能融合。
「焦叔,小黑,咱們走了。」
帶著阿猊,融合的時候可以為他護法。
帶著小黑,是防著念冥和小葫。
念溟是鬼修,小葫是魔體,小黑有業火,正好剋制他們。
自從出了虛冢,念溟神出鬼沒的跟蹤著他,瞧見他收集神魂碎片,也不出來阻止,只是跟著,不知想幹什麼。
阿猊雖強,但他不向念溟動手。
因為對他而言,念溟也是他的洞主。
阿猊從雲端落下:「去哪裡融合?」
戰天翔環顧四周:「隨便找個荒島吧。」
阿猊點頭。
小黑落在戰天翔肩頭,倏然,目光如炬直視前方某處。
戰天翔眉頭一皺:「念溟?」
日落西斜,殘陽仍烈,念溟撐著魂傘若隱若現。
阿猊朝著他拱了拱手:「洞主。」
念溟的身形漸漸落實:「你站他那邊,你的稱呼我受不起。」
阿猊道:「你是洞主的意識,其實更像洞主,不論相貌還是性格。但是你不想復活洞主,我不能站在你這邊。」
「誰稀罕做你的洞主?我是獨立的個體。」
「你不獨立,我一再言明,你的外貌、性格都像他,不管你承認不承認,你就是他,是他一部分。」
念溟不屑的勾起唇。
他正欲說話,被阿猊搶先:「你瞧啊,你笑起來的神態,與洞主一模一樣。你的一些重要喜好,也與他一模一樣。」
「重要喜好?我可一點都不喜歡簡小樓啊,我有自己愛慕之人,擁有獨立去愛人的能力,我還不算一個新的個體?」
「那是你與簡小樓相處的少。」阿猊將雙手攏入袖中,唇畔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你信不信,你若與她相處多了,你會像戰天翔一樣喜歡她,這是洞主意識的表現,遲早會在你身上甦醒……」
「哦?我證明給你看,我是一個新的個體。」
念溟冷笑一聲,機械的丟下一句話,漸漸消失。
戰天翔頭疼:「這個念溟,比地魂還要難纏。」
阿猊點頭:「他是洞主的意識,固執、任性,從來是洞主最大的特點,念溟身上都有,誰都收拾不了他。除了……
「除了小樓?」
「是的。不過很奇怪,他似乎真有了其他愛慕之人。」
「不可能吧?」
「我特意問了懷幽,他說不知道自己弟弟有個愛人。不過,念溟一貫獨來獨往,懷幽和禪靈子的關係,都比和念溟親近,不知道也屬正常。即使有,那個女人五千年前估計死了。」
「你怎麼知道?」
「五千年前魔聖天尊進攻中央大陸失敗,念溟為了救懷幽,甘願落在天道宗手裡,被大葫收服。以洞主的個性,倘若他愛的人還在世,他肯定不會束手就擒,分明是生無可戀。你再看,他囚在大葫肚子裡五千年,出來後一直也沒去尋找那個女人……」
戰天翔默默斟酌,認為他的話有道理:「我本以為他會將那個女人領來給咱們瞧瞧,既然已經死了,念溟準備怎樣證明?」
融合五個靈魂碎片之後,戰天翔的頭腦明顯比之前利索多了。
愣一會兒,瞳孔縮緊:「糟糕!快去迦葉寺!」
迦葉寺。
簡小樓回來時日頭已經落下,與禪靈子說過那兩個滅道盟護法的事兒後,她回去禪房,換回自己的真肉身,打坐調息,想盡快將真肉身修煉上去。
一個慢慢長夜,即將破曉時,她感應到了小葫的氣息。
簡小樓睜開眼睛,小葫在唸溟手裡,念溟來了?
來不及換回珊瑚肉身,一個呼吸間,禪房禁制波動,帶著鬼面具,裹著黑袍的念溟赫然現身。
簡小樓從打坐檯跳了下來,第一反應就是抽出她的紅蓮燈,提在手上。
以她的神魂力,又有蓮燈在手,念溟傷不到她,除非不要命了和自己同歸於盡。
她與他沒有深仇大恨,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她還是做好防禦的準備。
簡小樓挑眉:「我不去找你討要小葫,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念溟笑了笑:「你想看看我的臉麼?」
簡小樓一怔,蹙起眉:「不想看。」
懷幽長的好看,他弟弟也差不到哪裡去,不過這兄弟倆還真是一個賽一個的自戀。
特意跑來讓人看他的臉,變態麼?
念溟不管不顧,抬起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露出銀灰色的長髮,一燦金一淺金的眼瞳,以及蒼白到毫無血色的清秀臉孔……
隨著他的手,簡小樓不自覺的張開了唇,一點點的,張的很大。
「夜、夜遊……」
是夜遊!
簡小樓難掩驚愕,念溟是夜遊啊?
怪不得她靠近念溟時,會看到夜遊的記憶。
為了不破壞歷史,他才一直不和自己相認?
「是,我是夜遊……」
「你……」
簡小樓只發出一個音節,猝不及防,念溟捏著面具的那隻手化為鬼爪,穿透防護,抓進她胸腔裡去,握住了她的心臟。
嗒、嗒、嗒。
伴著鮮血滴落在地的聲音,簡小樓難以置信的低下頭。
她從一個驚愕,轉入另一個驚愕。
她體內的業火燒起了念溟的手臂,他被燒的面目猙獰。
砰!
毫不留情,將她的心臟捏碎在胸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