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翻掌,禪靈子將劍收了回去。
他看著自己的徒弟,迷惘不解:「徒兒,怎麼了?」
簡小樓搖搖頭,擠出一絲笑容:「沒事,有點感慨罷了。」
「嗷嗚……」禪房外傳來狗的叫聲。
簡小樓以神識探過去,愣了愣,露出驚訝的表情,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的大白狗,竟然是阿賢?
「師父,那是戰天翔留下來的狗?」
「恩,說是從虛冢裡帶出來的。」
虛冢?
為了尋找出口,簡小樓幾乎走遍整個虛冢,阿賢在哪裡藏著?
難道虛冢內那個可怕的存在,就是阿賢?
很有可能,素和死了,阿賢在四宿無人看顧。再加上虛冢內藏著一小點,肯定不能讓人輕易出入,於是素和派了阿賢守門。
戰天翔找到阿賢,這才離開虛冢?
簡小樓不知具體情況,不過八成就是她猜測的樣子。
「小黑呢?」
「被戰天翔帶走了。」
他帶走小黑幹什麼?
簡小樓嘆氣,以往每次醒來都會看見小黑,尤其這一次,特別想要看見它,它卻不在。
「對了……」漫不經心的禪靈子想起戰天翔走時還留下一枚儲物戒,從袖中取出,遞了過去,「此物說是給你的。」
是夜遊的儲物戒。
簡小樓看一眼就知道。
「這枚儲物戒有些年頭了,靈氣封印仍然沒有散去,主人修為極高。為師的儲物戒內空空蕩蕩,卻無法疊放入內,必是儲存了不少物品,看來,你二人在虛冢內得到不少機緣。」
「機緣?」
簡小樓苦笑,她才剛從四宿回來,剛與夜遊分別,夜遊手指上這枚亮閃閃的八千倍儲物戒,一眨眼成為古董。
她將戒子接過手中,見到阿賢之後,再看到什麼,她都不會覺著驚訝。
禪靈子補充:「先收著吧,短時期內怕是無法開啟……」
嘶……
禪靈子話未說完,儲物戒被簡小樓給解封了,因為閉合太久,戒子冒出一股白煙。
星晶的氣息,且是純度極高的星晶,
禪靈子的表情頓在臉上,他打量自家徒弟幾眼。
心中疑惑,但根據他的一貫作風,不會主動詢問。
簡小樓把戒子套在自己右手的無名指上,神識探進去,戒子由外至內被劃分為三個區域。
通常在儲物戒裡劃分割槽域,總會把最寶貝的東西擱置在最外層,裡面則是不怎麼值錢的東西。
因為儲物戒一旦落在他人手中,被強行開啟時,最外層損壞機率最大。
夜遊這枚儲物戒,最外層裝滿了九稜星晶,彰顯他積攢了不少財富。
簡小樓想,這估計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夜遊贈給了阿猊,困在資源匱乏的赤霄,莫說星晶,上品靈石都不多,阿猊根本無法修煉。
簡小樓粗粗數了數,差不多三千多萬不流通的九稜。
換做從前,她大概做夢都要笑醒。
心頭一酸,忍了忍,她開啟中間那層的封印,儲物空間內各式各樣的法寶、靈符、陣牌,還有……劍,足有上萬柄。
這些劍成色不一,有的樸實無華,有的璀璨奪目。
夜遊對劍沒有興趣,是為她收集的。
她掠了幾眼,匆匆開啟內層。
最重要的內層空間,盛放著玩具,彎彎所有的玩具都在裡面,布兔子、九連環、小木馬……素和親手做給彎彎的花燈籠。
簡小樓將臉埋在弓起的雙膝裡。
平復心緒用了約有一刻鐘,才重新去翻儲物戒。
玩具下面,壓著一個透明的、球狀的法寶,瞧著十分眼熟。
簡小樓沉吟,想起此物叫做「透」,是個速度極恐怖的飛行器。
估計是素和見過以後念念不忘,仿造出來的,不知速度同那位好心的前輩相比,哪個更勝一籌。
在飛行器下,又壓著一枚玉簡,是封書信。
她趕緊取出來,心口砰砰直跳,揣測裡面寫著什麼。到了這個時間節點上,夜遊是不是會向她解釋一下「赤霄天變」是怎麼一回事?
應該不會,依照夜遊的性格,怕儲物戒落在別人手中,不會寫太多。
如簡小樓所料,玉簡裡只有兩句話。
一:彎彎藏妥,且安心。
短短七個字,對於簡小樓重於千鈞。
懸在半空的心定了一大半。
二:十七階禪劍或可斬詛咒,唯望令師早日研習。
禪劍可斬詛咒?
是見苦佛尊和海牙子找到的解決之策?
簡小樓睜大眼睛,反覆唸叨著這句話,她也懂得禪劍,夜遊特意提名師父是什麼意思?
修為高低之故?
解鈴還須繫鈴人,必須得是師父?
「徒兒?」瞧她狀態越來越不對,禪靈子兩彎遠山眉蹙的似丘陵般高低起伏,不再繼續撥捻佛珠,水晶狀的珠串被他套回手腕上。
輕輕喊一聲,簡小樓沒有反應。
隔了一會,她突然驚醒:「師父,戰天翔帶回來的那個小孩子在哪裡?」
禪靈子偏了偏頭,看向禪房裡間。
簡小樓從地上爬起來,裡間的禪房裡,一小點仍在昏睡。
她坐過去床邊,伸手摸摸他額前亂髮,滿眼關切。此時再見到一小點,與之前從山洞裡救他出來時的感覺全然不同。
「他是誰家的孩子,病的很重。」禪靈子跟了進來。
「師父,點點不是生了病,他中了詛咒。」
「詛咒?」
「是的師父,正是咱們的魂印戒咒,您有所不知,此咒並不是太師父煉製的……」簡小樓講述魂印戒咒的成因,「在十幾萬年前,西北星域十方界,有個屹立百萬年的劍修世家第五氏,那一代家主第五淵膝下有個愛子,名叫第五清寒……」
既已轉世,等同一個新的人生,簡小樓不想告訴禪靈子太多前塵舊事,只挑與詛咒相關的說,「就這樣,為了消除第五清寒所中的死嬰咒,迷途寺的大師煉製了魂印戒咒……後來,這個孩子成為犧牲品……」
禪靈子詫異:「十幾萬年前的事,還處於遙遠的西北方,你怎會知道的這般清楚?」
「不知幸是不幸,徒兒親眼見證了一切……」簡小樓一面講述著,一面從自己的儲物戒裡取出「二葫」,「我這具肉身的年齡不足百歲,但我靈魂的年紀差不多已有千歲,十二階修為……旁人都在朝前走,徒兒卻沿著時間一路後退……」
荒誕不羈,換成旁人來說,禪靈子須得分辨一下真假。
出自他徒弟之口,他不得不信。
「師父,您修的禪劍道或許可以斬斷詛咒。」簡小樓說到了正題,「您試過麼?」
「斬詛咒?」禪靈子一愣,搖頭,「若是可斬這孩子身上的詛咒,指不定也可斬自己身上的詛咒,但為師從來沒有試過,也沒有想過……恩,即使真的可行,也不是說斬就斬,必須得有竅門和手法,不然斬不斷詛咒,只會斬傷神魂。」
簡小樓摩挲著夜遊留下的玉簡:「師父,兩個孩子的性命,系在您身上了……」
禪靈子滿腹疑問:「為何偏偏是我?」
簡小樓道:「您繼承了《不動明王經》,所以是您。」
禪靈子覺著沒有那麼簡單,但他今日從徒弟口中聽聞之事,事事玄妙,正好將自己牽扯進內,也沒什麼稀奇。
怪不得先前他送紅蓮去轉世,感知到與紅蓮結有佛緣。
當然,他也知道徒弟隱瞞了一些事情。
他不會在意。
徒弟既然這麼決定,定有她的道理。
「為師記下了,但為師只有十六階,得先突破才行。」
禪靈子算是苦行僧,修為增長順其自然。他自幼天資過人,無論修魔修佛,從沒有過不去的門檻,但也需要時間來積累。
他決定,每日從打坐中抽出一半時間用於修煉。
「多謝師父。」
「為何道謝,若真可以斬斷詛咒,為師便可斬斷自己的詛咒。」
「您的詛咒您還在意?」
「為師畢竟不是佛,做不到真正的四大皆空,始終心有芥蒂,你呢?」
禪靈子靜靜看著她,她的變化太大,作為師父,他得知道她現如今的心境。
「徒兒這點境界就更別提了……」簡小樓回道,「可我不會再像從前一樣怨天尤人,諸般波若,皆有因果,徒兒被捲進來絕非偶然。」
「果然是開竅了。」他點頭。
「但是師父……」她話鋒一轉,「我承認因果,不代表我只能軟弱無能的接受它,我會用我的餘生,去終結所有惡果……」
師徒倆從下午聊到月上柳梢,夜深人靜時,簡小樓送禪靈子走出禪房。
這間禪房是簡小樓的,禪靈子沒有禪房,一貫住在寶相殿裡。
一年來,簡小樓昏迷不醒,他才貼身守著。
將禪靈子送出院子,簡小樓回到房門口,大白狗睡在廊下,聽見動靜,抬頭警惕的看著她。
有點熟悉,舔舔鼻子又趴下了。
阿賢右眼還帶著粉紅色的眼罩,簡小樓走到它身邊,彎腰去摘它的眼罩。
阿賢呲了呲牙,沒有阻止。
啪嗒。
一顆圓滾滾的玻璃珠子,從它眼眶裡滾了出來。
簡小樓將珠子收好,又給它帶上眼罩。
她在它身畔的臺階坐下,佛寺比起其他地方,總是格外靜謐。
自她走後,四宿究竟發生了何事,只能去詢問阿猊。但簡小樓不知去哪裡尋找阿猊,只能等著他來找自己。
接下來,簡小樓每天都在糾結修煉的問題。
她神魂修為十二階,珊瑚肉身也十二階,以赤霄的水平,差不多元嬰圓滿至化神初期。
但她赤霄這具真肉身只有金丹,估摸著八階左右。
十二階的神魂,待在八階的肉身裡,有勁兒使不上。
可她不能不要這具肉身,抽空還得當做「小號」給慢慢練上去。一來,這是父母給的真肉身。二來,只要神魂不滅,她等於擁有兩條命。
無非是浪費點時間罷了。
還有一個問題,她的神魂等級,是在珠子內那九百年練上去的。
困在珠子內,無法修劍,跟在天行身邊,一直在修煉《地藏十輪經》,禪劍沒有任何長進。
說起禪劍,自然要向禪靈子請教。
禪靈子將自己融禪入劍道的心得告訴她。
並且連連讚歎:「為師從未教導過你禪劍,你竟入了此道,你我果然有著師徒緣分。」
簡小樓心想:師父,你的禪劍理論還是我教的。
此話不假,她才是星域世界第一個修出禪劍之人,比禪靈子整整提早了十二萬八千多年。
不過,她之所以想到以禪道去改良問情劍,也是因為禪靈子修的正是禪劍道,證明禪可入劍道,給了她啟發。
那麼,究竟是誰點撥了誰?
禪劍真正起源於誰?
輪迴啊,永遠是個怪圈。
……
月又圓時,一小點醒了。
小樓從夜遊的儲物戒中取出九稜星晶,給他充當食物。
一小點有些怯懦,探了幾次手,才將星晶抓過去,咔嚓咔嚓咬起來。
他的牙齒十分鋒利,像陸龍,不像鮫人族。
聽著他嚼碎星晶的聲音,等他吃的差不多了,坐在床邊的簡小樓問:「點點,上次我問你認不認識我,你說不認識,這不奇怪。當年我在時,你昏迷著。但你肯定認識海牙子和夜遊。我與夜遊是夫妻,與你父親海牙子也是舊相識。」
一小點背靠著牆,低頭咬著星晶不說話。
簡小樓的聲音很溫柔,帶著寵溺和討好,並不是苛責:「是不是夜遊囑咐過你,不准你說,怕改變歷史?現在我已經回不去四宿,你無需繼續隱瞞,或者你不信任我?」
一小點目光一閃,吞下星晶碎屑:「我不認識你,但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彎彎的孃親。」
簡小樓微微怔。
「我們在迷途寺的時候,彎彎經常向我描述你的模樣,特別囉嗦,一遍遍的說,說你笑起來臉頰有兩個深深的酒窩,我問她酒窩是什麼,她便笑給我看,指著她的酒窩,解釋就是這樣的……」
一小點說著,抬頭偷看一眼簡小樓,「然後她會哭,一直哭,怎麼勸都勸不住,可她從來不在夜叔叔面前哭,也不會在夜叔叔面前提起你……」
簡小樓心痛欲裂:「你知道彎彎的下落麼?」
他搖頭:「不知道,我和彎彎相處沒幾年,我的病越來越重,爹不忍見我受苦,將我封印了。不過我被封印時,彎彎好端端的,並沒有問題。」
簡小樓揉揉他的腦袋:「可憐的孩子,都過去了,我師父會治好你的。」
一小點仰起頭:「也會治好彎彎麼?
「恩,會的。對了,你為何每個月圓才會醒來?
「我不知道。」
一小點摩挲著手腕上刻有他姓名的手環。
簡小樓微微失神。
「和我一起的那位戰天翔戰叔叔,你知道他去哪裡了麼?」
「不知道。」
時光流逝,一小點再次陷入沉睡。
簡小樓站起身,將他的小身板放平,蓋上被子,掖好被角。
她去到外間,取出珊瑚肉身,換了個殼子。她準備離開幾日,前往太息林地,將當年埋在聚靈樹下的六星骨片取回來。
八階的肉身,肯定不能駕馭「透」這種等級的飛行器。
出發前,得先去寶相殿和禪靈子說一聲。
進入殿中時,迦葉寺三首座之一的智慧禪師也在。
智慧乍一見簡小樓,驚愣半響,他沒記錯的話,上一次見她還只有築基,幾十年的光景,修為竟比自己還要高出一大截?
這、這怎麼可能啊?
不愧是蓮燈佛寶自己選中的主人,成為他們迦葉寺主持,果然是天命所歸!
禪靈子微微笑著:「找為師有事?」
「徒兒要離寺幾日,請師父照顧一下阿賢和點點。」簡小樓雙手合十。
「好。」禪靈子應的十分爽快,也不問她要去哪裡。
簡小樓得了批准,轉身退出寶相殿時,聽見智慧向禪靈子稟告。
「師叔祖,伏魔塔亂象頻生,鎮入塔內的妖魔近來極不安穩,弟子們懷疑,和您上次抓進去的紅衣修者有關。」
「無妨,將佛印力量增強即可。」
「師叔祖,伏魔塔是震懾、淨化妖魔戾氣之地,您抓的那人是個道修,囚禁他起不到什麼作用啊。」
「不必起作用,囚禁起來就是了。」
「真要囚禁此人囚禁到塔倒。」
「是的。」
禪靈子不容置喙。
簡小樓拐了回來:「師父,您囚禁了一個道修?他和您有什麼深仇大恨麼?」
「他大概覺得我與他有著深仇大恨,不過我並不認識他。」禪靈子思量了下,想到簡小樓熟悉星域世界,只獨獨傳音給她,「徒兒記不記得,先前小葫濁氣洩露,為師與天道宗一枯道君、瘋魔島御天嬌、東仙戰英雄、還有缺聯手佈陣,送你們進入濁氣內部的藏寶地。」
如此重要的事情,簡小樓怎麼會忘記。
正是因為天道宗掌門的兒子死在藏寶地,她才和天道宗結了仇。
在那處藏寶地裡,戰天翔從牆上摳下來一柄匕首,而鎮壓小葫的乃是太真界天武劍宗的法寶劍冢。
那劍冢內藏著一柄生鏽的劍,似乎是七絕的劍,如今在楚封塵意識海里。
「我們支撐陣法時,戰英雄與缺打了起來,整個陣法是為師一人撐下來的,被靈氣反噬,不得不折返星域世界閉關養傷。」禪靈子徐徐地道,「傷好之後,為師回來赤霄,在赤霄界外見到太真界八道盟的人馬,正在追殺滅道盟兩個身受重傷的修者,唐心水和段長空。」
簡小樓驚訝:「他們發現赤霄了?」
「這一行八道盟修者已被為師誅殺,抓了一個自稱宇文世家少主的修者回來。」禪靈子道,「關進伏魔塔後,為師又離開赤霄,去太真界打聽了下,此人所言不虛,他的確是宇文世家的少主,宇文青。」
「宇文世家很厲害麼?」
「太真轄下三十二世界,掌權者為八道盟。八道,指的個七個頂尖門派和一個頂尖世家,宇文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