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意識假內丹不枯萎,即使與你的神魂分離,只要不被其他人融合、吸收、破壞,你是不是就不會死?」
——「應該是的。」
「那麼,在赤霄北國鳳凰宮裡,我們建造一個小涅槃池,引南宿業火入內。你種樹後,先將你的意識假內丹取出來,放在裡面養著,保證它不枯萎。」
——「這,可行嗎?」
「不然火海從何而來,若不是鳳凰宮裡有座業火池,宮外的火怎會十萬年不滅?你肉身焚燒,可燒十萬年?」
——「恩,有道理,但問題又來了,先將意識假內丹剝離,該怎麼剝離,那可是我的意識!」
「咱們不是有碧海笙簫?剝離了意識假內丹,你的神魂失去意識,附身小黑,看著像轉世了一樣。往後開啟鳳凰宮,拿到你的意識假內丹,你可以在鳳凰宮內的小涅槃池裡直接涅槃。」
——「你有沒有想過,意識分離出去之後,我的神魂陷入混沌,像阿賢一樣。」說到阿賢的意識,他頓了下,「我會在紅蓮裡陷入沉睡,渾渾噩噩,不知小樓何時回來,如何去引她投胎?又如何尋個八哥蛋附身?」
「以你的修為,總還會保留一點意識,該醒的時候一定會醒,我相信你。」
——「你憑什麼相信?」
「單純相信。」
——「我不信自己,我覺得不可能。」
「素和,我們現在在做什麼?倘若一切板上釘釘,我們為何還要努力?我們的努力,難道不就是要讓一切不可能,變成可能」
——「我只是覺著沒必要,我還不如轉世,或許真就直接轉世成了小黑。若是按你說的做,萬一開啟鳳凰宮時發生變故,內丹被人搶了,或者損壞,我還得轉世,連小黑都做不成了。」
「你甘願做一隻八哥?八哥的天賦,怎堪與鳳凰的天賦相比?」
——「我的要求很低,只要活著,與你們靠的近,往後還能看到彎彎就好了。」素和落寞道,「我答應過彎彎,她醒來之後我們都在,儘管我成了一隻沒有記憶的八哥,也算是實現了我的承諾。」
「我們的目的不是在這場災難中活下去,是要活的更好。我父親說,我們這些人,身在時間、輪迴、因果的圈子裡兜兜轉轉,他希望我與你,可以終結這個圈子,贏個漂亮……」
素和陷入沉默。
「你自己選擇做是不做,做的話,我們現在就得著手建造小涅槃池了。」
足足一刻過去……
——「做!」
夜遊鬆了口氣。
——「那我的紅蓮內丹怎樣送到和尚手裡?火罩子初成時,力量強悍,域外人士進不來,讓阿猊在鳳凰宮等著?」
「不,順其自然就好。你那顆意識假內丹太過重要,不能叫阿猊知悉……我還有些關於阿猊的事情交代你……」
與素和談妥之後,夜遊著手以碧海笙簫分魂。
彎彎還養在他意識海里,分魂會傷及意識,夜遊前往藍星海,忍痛將彎彎藏進海心內,依靠海心的力量來保護她。
——「女兒,乖乖睡一覺,等你醒來,我們就可以一家團聚了。」
藍星海歸來,夜遊前往望仙山拜見金羽。
提前告知金羽,往後無論自己發生任何事情,千萬不要插手。
兩人站在崖邊,聽罷夜遊一番囑咐,金羽尋思道:「你準備做什麼?」
夜遊垂著眼:「做一件危險之事,為了救治彎彎。」
金羽窺探不到他的表情:「有性命之憂?」
「恩。」夜遊點頭,「我會消失十萬年左右。」
「我懂了。」金羽道。
「在這十萬年內,我希望您可以幫我照拂一下藍星海。」夜遊小心翼翼的道,「您知道,那是我的母海,我母親符嬌沒什麼手段,藍星海的安穩也是因為我,我一旦走了……」
金羽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
夜遊知道是在為難他,金羽雖已二十階,威名赫赫,照拂藍星海不過舉手之勞。但他古板出了名,在四宿界內都嚴守規矩,叫他將手伸去十方界……
夜遊默默補充:「彎彎被我藏進了藍星海心裡,沒有我的精氣供養,唯有依靠藍星海心,渡過這十萬年。」
「好。」
金羽應了。
夜遊卸下心頭一塊大石,
金羽問:「十萬年以後,小樓會回來吧?」
「會的。」
「那你呢,可有歸期?
「可能有,可能沒有,我並不清楚。」
「即使如此,你也義無反顧?」
「義無反顧。」
金羽抬了抬眼睛,望向雲霞,他紅色的眼瞳與殘陽輝映:「我從前心不甘情不願,如今,我認你這個女婿,希望十萬年後,還可以再次見到你。」
夜遊心頭一動,拱手施禮:「保重。」
此刻,素和身在南宿八寒地獄。
八寒地獄是一片業火海,涅槃池雖在火海中,卻是獨立的一方天地。
涅槃池內的業火,與池外的業火也有所不同。
最初是相同的,來池子裡涅槃的鳳凰多了,日積月累,池子裡的業火沾染鳳凰氣息,更有助於涅槃,成為涅槃池。
要建造一個小涅槃池,得取建池的材料,以及池中的涅槃業火。
業火好取,建池的材料難得,涅槃池的框架,是一整塊四四方方的巨型火魄晶石,挖空了中間,裝滿業火,成為一個池子。
他撬走一些火魄晶石不難,只怕會破壞涅槃池。
事關整個鳳族的命脈,他不得不謹慎。
素和做了一番計算,沉入池底,將內力灌入火焰刀,一點一點從池壁上刮下火魄晶粉。
封鎖八寒地獄,他在池底颳了好十幾年,刮下的火魄晶粉堆滿了半隻儲物戒。
只將涅槃池壁變的薄了,一點兒缺口也沒有。
完工後,素和佇立在涅槃池邊,連連苦笑。
明明生與死並無所謂。
如此拼命又是為了什麼呢?
——「渣龍,走了,去赤霄建造鳳凰宮。」
——「天殘星見。」
兩人私下裡碰面,前往赤霄。
途徑太真界,又在打仗。
說到底,太真界的構成太不合理。
不是他倆身為妖修自吹自擂,四宿、十方界妖修能頂半邊天。
不,自從他倆步入十九階之後,不只是半邊天。
四宿九聖,一個魔族,三個人族,五個妖族。
太真界沒有龍族和鳳族,妖族式微無法和人族對抗,五十七個界域基本是人族天下。
沒有妖族牽制,人族內鬥的毫無顧忌。
而太真幾乎全民修劍,劍修多半善鬥,民風又特別好鬥,戰事頻起也屬於正常。
且說太真界最強的是七派一世家,組成八道盟。
而今共有二十五個界域先後獨立,不願再受八道盟管轄,結成滅道盟——盟主正是七絕。
天武劍宗總想搶奪七絕手裡那柄天素劍,七絕與他們結下了死仇。
夜遊兩人每次途徑太真界,若是趕上打仗,也要去摻合兩腳,與天武劍宗之間也打出了火氣。
打過癮了,兩人繞遠路進入赤霄。
於中央大陸北方選了一塊兒渺無人煙的荒地,深入地底深處,開始建造鳳凰宮。
宮殿的設計圖,素和在路上已經繪製完成,巍峨氣派都是假象,龍潭虎穴才是目的——畢竟是他私藏意識假內丹的密地。
一磚一瓦造出雛形,內裡的暗器機關,陣法結界,兩人計算了很久。
五十年後,鳳凰宮建造完成。
素和將他從南宿涅槃池刮下來的火魄晶粉,重新熔煉成為晶塊兒,煉出一個長寬各一丈的小涅槃池。
一樁大事完成。
兩人再回四宿時,距離赤霄天變發生,還有三百年。
隨著神魂分裂漸多,夜遊無力支撐,周身氣機混亂,個性也逐漸乖張暴戾,喜怒無常。
外間傳出他大限將至,見過他的人,皆言傳聞非虛。
接著,他從火球內得到大能傳承、十二塊道基碑的秘密不脛而走。
不知多少人的目光盯上了他。
多半是些十八階以上的那些大能,尤其是被困在十九階三十幾萬年的海王。
夜遊的法力擺在那裡,沒人敢對他動手,只等著他大限來臨時,再出手搶奪。
卻又傳出一個訊息,夜遊不願從容赴死,手中有一柄短劍,名叫碧海笙簫,可以令他遁入鬼道。
鬼族何其可怕,十九階的鬼族更是想也不敢想。
揣著各式各樣的目的,四宿和十方聯合起來,逼著夜遊交出碧海笙簫。
夜遊理都不理,兩界聯盟便下了格殺令。
……
「阿猊,我交代你的事情,記住了麼?」黑氣繞頂、臉色慘白的夜遊坐在一個陰暗的山洞裡,雙手用力捧住自己的頭。
每次消耗法力過度,意識便會錯亂的厲害,
「洞主,我先為你療傷。」阿猊跪在他面前,臉上的「奴」字還在流血,這是海王刺上去的,為了逼迫夜遊現身,海王抓了阿猊。
夜遊現身海王宮,於重重埋伏下帶走阿猊,海王並沒能留住他。
但夜遊這些年東躲西藏,連番苦戰,受傷不輕。
「等小樓找到我的小星域全書時,你就按照我吩咐你的那些話,將所有髒水,全都潑在素和頭上。」
「好。」阿猊垂著頭應下,沒有詢問洞主為何要隱瞞真相。
洞主這樣汙衊素和,心裡一定是恨他的吧?
洞主對素和掏心掏肺,因為一個琴霧心,素和竟和洞主決裂。
洞主眾叛親離,落得這步田地,素和連面都不露。
還有簡小樓,如果不是她,洞主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
「阿猊……」
「洞主還有什麼吩咐?」
「吩咐?對,我想想,我再想想啊……其他的,似乎也沒什麼了。對對,阿猊啊,我死之前,會將我的血氣贈你,助你再變異一次,延長你的壽元。」
「洞主……」阿猊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
夜遊想要像從前一般揉揉他的頭,可他眼前盡是重影,連阿猊的位置都分辨不清楚,「你先出去吧,我休息休息。」
阿猊應了聲是,退出洞外。
夜遊側躺下,雙手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
他的六星骨片發出顫動。
迷迷糊糊很久,才探手在腰間摩挲。
——「你怎麼樣了?」
「死不了,休息一下,我準備啟程赤霄。」
——「你不等我一起去?」
「我們分開走,我得帶阿猊一起過去。你處理好事情也來吧,我在赤霄等你……」
說著話,夜遊沉沉睡了過去。
骨片靜了片刻,傳來素和的嘆氣聲。
……
夜遊醒來後施展凝魂咒,極力保持住意識清醒,乘著「透」飛離四宿界域。
進入混亂星雲區域時,海牙子正在那裡等著他。
兩人事先約好的。
海牙子將封印著一小點的鮫人珠遞給他:「道基碑給我。」
夜遊取出第一塊道基碑。
海牙子注入法力,推還回去,雙手攏在袖下,淡淡道:「這些力量,足夠滋養他十萬年。往後你和小樓,幫我照顧好他。」
夜遊點了點頭,將石碑收回去:「海牙子,咱們十萬年後見。」
「哎呀,聽上去,你很有信心融魂成功啊。」
「總得抱有期望,不然對不住我吃的這些苦頭。」
「即使你回來,你在,我也不在了。」海牙子說著,從自己眉心抽出一片竹葉狀的物體,「我的《星域全書》,你幫我收著,回頭傳給我兒子。」
夜遊一愣,收下,默默道:「願你來世……」
海牙子嘖嘖道:「我沒有來世,獨一無二的海牙子,豈會存在兩個?」
夜遊此時已經思考不了太多,一思考頭就痛得厲害,只道:「海牙子,我稱呼海王兩萬多年‘師父’,但我從不曾當他是我師父……」
「停,少同我在這煽情,忙的很,沒空搭理你。」海牙子擺擺手,一副不想聽他說話的模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走吧。」
「餘下的人生你準備怎麼過?還要去解什麼謎題?」
「不了,該去還債了。」
「債?」
海牙子不答,展袖飛遠。
夜遊在背後喊道:「師父。」
海牙子沒有停留,也沒有回應他。
此一別,再也不曾見過。
一個月後,素和處理好自己的後事,將蒼嶺交託給素因,在素因詫異的目光中,啟程前往赤霄。
素和糾結整整十年,臨走前,是否去見一見戚棄,最終放棄了這個念頭。
四宿外圍,也有人在等他,是準備與他同行的第五清寒。
「你處理好了?」素和見他盤膝坐在星礁石上,雕塑一般,等了很久。
「我又不像你,貴為一族之王,與家人簡單告個別就是了。」第五清寒手掌一撐,站起身,「可以走了?」
「走吧。」素和祭出「穿」,示意他入內,「渣龍是通過傳送陣去的,咱們得一路慢行。」
「為什麼?」第五清寒足下一點,飛入「穿」,再次坐下。
素和傳音:「有一行人跟蹤我們,我們得讓他們跟蹤。」
第五清寒懂了,他們以為素和偷偷離開,是去殺夜遊,準備跟著撿便宜。
「多少人?」
「二十幾個,是十七階的鳳起穿的線。」
「才二十幾個?」
「二十幾個十七階還不夠,你想多少?」
素和白他一眼,在他身畔盤膝坐下,掐了個訣,飛行器呼嘯而過。
第五清寒訕訕道:「死在赤霄的,不是有上萬人麼?」
素和愁眉不展:「根據我與渣龍原本的計劃,以他為餌,我帶人通過傳送陣追去赤霄殺他,仔細一想,行不通。」
夜遊這百年來被追殺的這麼慘,第五清寒猜到了他們的打算:「為何行不通?」
「上萬人不好控制,萬一有人沒有進入赤霄,暴露了我的傳送陣,赤霄的存在也暴露了。」素和嘆氣,「還有渣龍現如今的狀態,再也經不起折騰了,進入赤霄後,修為被壓制,上萬人追著我們打殺,我怕他撐不住。」
「那怎麼辦?」
「除了後面跟來的二十幾人,其他人我們選擇了太真界。」
素和解釋,「我們在太真界有一個朋友,名叫七絕,乃滅道盟盟主,八道盟頭號懸賞刺殺的物件。我和渣龍先化形在赤霄打一架,創造出龍鳳斗的歷史。然後,七絕帶著他的手下入內,幫我們幹掉後面的追兵,順便引八道盟人馬進入赤霄。我和渣龍就可以散場了,他們打他們的,我們忙我們的。」
第五清寒微微一訝:「歷史不是……」
「小樓口中的赤霄歷史,是龍鳳鬥、上萬人在天際引發一場混戰,也沒說上萬人都是來殺我們的啊?」
「你讓我在所有人進入赤霄後,給赤霄結上火罩子,七絕一行人該怎麼辦?」
「七絕帶進來的兩千人皆為死士,以兩千,誅殺八道盟上萬,他們認為十分划算。至於七絕,他入內的只是一道分身,真身在赤霄外,死不了。」
「七絕此人靠得住麼?不怕他將赤霄的秘密說出去?」
「靠得住,往後還有一些事情,需要他來處理。」
「如此便好。」
兩人聊著,飛行器似電穿梭星雲,素和的神識窺探到什麼,逐漸放緩速度。
遠遠的,一艘掛滿紅燈籠的飛舟映入眼簾。
「醫仙前輩的飛舟?」
戴著半邊面具的西河柳立在欄杆前,他身後一側,站著一位眉清目秀的男子,腰間懸著一柄玄鐵重劍。
飛行器與飛舟擦肩,停下,西河柳勾了下唇:「好巧。」
素和與第五清寒雙雙起身。
素和笑道:「巧啊。」
一點都不巧,是素和通知西河柳來的。
「素和前輩,第五前輩。」西河柳身後的十六階劍修拱手行禮。
「令公子?」第五清寒總聽西河柳提起西河陵,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到。
西河柳微微頷首:「如何啊,我教導的好不好,犬子有沒有劍修的模樣?」
第五清寒打量西河陵,觀他劍氣中正,不由頻頻點頭:「前途無量。」
「謬讚。」
「肺腑之言。」
西河柳淡笑了下,拱手:「再會。」
第五清寒抱拳:「再會。」
耀目的紅燈籠搖搖晃晃,飛舟先行一步,錯開飛行器,逐漸遠離。
素和與第五清寒繼續行進。
飛舟上,西河陵納悶不已:「父親,孩兒好端端閉關,您非得叫孩兒趕來,到底要做什麼啊?」
「看風景。」西河柳在他肩頭按了按,「你好好看。」
說完,躬身進入飛舟艙內。
小窗下,擺著一張梨木桌,一身凜冽黑衣的戚棄正在對花小酌。
西河柳走去她對面坐下:「你為何不露面?」
戚棄搖著杯中酒:「依照我們太陰島的規矩,我將這個男人輸給了別人,一生都不得再糾纏於他。」
「見一面,不算糾纏吧。」西河柳優雅提步,與她對面而坐。
「我是怕我忍不住糾纏。」戚棄先乾為敬,「感情這種事,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得到固然好,得不到,日子一樣得過,而且得過的更好。」
「說得對。」
他與她碰了下杯。
赤霄。
素和與第五清寒抵達之後,與夜遊聯絡。
夜遊定住阿猊,獨自升空。
三人站在雲端,看到頭髮灰白,雙眼無神,神志恍惚的夜遊,素和一陣心疼。
他問他:「該藏的,該佈置的,都好了麼?」
夜遊晃了晃頭:「你說什麼?」
學起了簡小樓,指尖化龍爪,狠狠扎進大腿的肉上,刺激著自己保持清醒,「哦,都已經安排好了。」
「好。」啞著嗓子,素和從儲物戒中先後摸出三罈子酒,扔給他倆一人一罈,「今日一別,咱們來生再見。」
「來生再見。」第五清寒率先揭開酒封,仰頭猛地一通灌。
雖不喜喝酒,來世入了佛道,再想喝便難了。
這罈子酒,彌足珍貴啊。
夜遊不敢喝,只用舌頭舔了一口:「來生再見。」
「我走了。」第五清寒灌完一整罈子酒,袖子就著嘴巴一抹,苦熬了多少年,今日解脫,竟生出意氣風發之感。
他扔了酒罈子,飛向太息林地。
雲端只剩下夜遊與素和。
「開始吧渣龍。」
「好。」
「與你打架也不是頭一回了。」
「你讓著我點兒,我現在真不經打。」
「哈哈哈,你也有向我求饒的一天啊!」
兩人各自掐了個訣,現出妖身原形,刻意放大。
遮天蔽日!
——「天啊,你們快看,天上那是什麼啊?」
——「我見過,我在書中見過,是龍和鳳!」
——「他們打起來了啊!」
刷!
氣息激盪,狂風起,江河倒灌,海上升騰起颶風。
中央大陸的人們驚呼逃竄。
——「天被撕裂了一個口子!」
——「飛進來好多人啊,他們都會飛!」
——「他們是來屠龍的嗎!」
——「不是不是,他們自己打起來了!」
轟!
上萬修士引發的天地之息更為劇烈,靈氣稀薄、尚未形成氣候的赤霄根本承受不住,說是天崩地裂也不為過。
大地皸裂,海嘯掀起的巨浪足有百丈。
海平面不斷升高。
已從戰圈中退場的夜遊兩人化了人形落下。
素和憂心忡忡:「渣龍,太息林地和瘋魔島被我們定在半空,倒是安穩,中央陸地的人族會不會全給淹死?!」
夜遊也沒料到造成的影響如此之大:「我將陸地的地勢抬高一些。」
「大陸面積是太息林地的幾十倍,抬得起來?」
「試試吧。」
「好。」
「我自己就行了,你的法力還得留著灌溉聚靈樹。」
不由分說,夜遊化龍入水,鑽進地心,以脊背強行將大陸抬起。
海平面升起多少,他便抬高多少。
……
太息林地。
第五清寒一伸手,祭出一張弓。
再從儲物戒中抽出一支紅羽箭,箭頭內部藏著素和從火球裡取出的法寶,一個網狀的火罩子。
拉弓,搭箭,注入他畢生所有修為。
「嗖!」
箭矢伴著鳴哨聲破空而去,劃出長長一條弧線。
嘭!
箭頭刺入赤霄的界域罩,如在滾油上砸了一個火把,火勢瞬間蔓延出去。
燒起來了!
在赤霄人的眼中,他們的天燒起來了!
那些追進赤霄的八道盟修者見狀不妙,想要逃走,一觸碰到界域罩,立刻被融成一團氣體,連一縷神魂都不曾留下。
第五清寒舉目望天,自言自語:「赤霄,還真是赤霄。」
他臨海而立,祭出自己那柄問情殘劍,默默注視了一會,一揚手臂扔了出去。
啵。
擊出一個小浪花,劍沉入海。
「你先歇一歇,來生,我將你找回來。」
海平面終於穩定下來,不再升高。
夜遊從地心入海,浮出水面,為了托起整個大陸,三叉戟斷裂,龍角也斷了一截。
他周身氣息渙散的不成樣子,緊緊蹙起眉心,表情痛苦:「素和,咱們得趕緊去囚龍山,我快要支撐不住了。」
「走。」
素和抓住他肩膀,朝著囚龍山的方向飛去。
囚龍山還是一座荒山,方圓無人。
夜遊抱著頭蹲在地上:「你將收魂的容器準備好,收魂之後,記得吸了我的血氣,拿去給阿猊,提純他的血統,否則他壽元不夠,撐不過十萬年。」
「恩。」素和點頭。
「我動手了。」
夜遊趔趄著站起身,咬著牙,拔下了自己胸口那一片逆鱗,並在逆鱗內留下一段訊息。
龍鱗,書信,六星骨片,被他沾滿血的手,顫巍巍遞給素和:「放進玉盒中時,記得將上面的血漬擦乾淨,我不想小樓往後看到……」
「恩。」素和還是點頭。
夜遊浮出苦笑,正準備自斷經脈。
素和出聲阻止:「渣龍,我來動手。」
夜遊向他望過去。
素和蒼涼道:「你瞧瞧你這幅鬼樣子,還能幹什麼?我來動手,你不會那麼痛苦。」
「你敢麼?」
「有什麼不敢的!」素和這一句是從胸腔直接吼出來的,咔,火翼刀翅展開,哽咽道,「閉上眼睛,渣龍,你不要看著我,你看著我,我、我下不了手……」
「好,我閉上眼睛。素和,倘若我再也醒不過來……」
「我會好好照顧小樓和彎彎,以我所有的能力!」
說著,素和咬牙出手!
夜遊閉上眼睛。
感受那些明明燃著火,卻冷冰冰的刀剜進他的血肉中。
他張了張嘴,最後想對素和說的一句話是:你這個騙子!你明明說你動手不會那麼痛苦!
你一定是沒被自己的火翼刀砍過,這他媽一定比自斷經脈痛苦多了!
但夜遊沒能說出口。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像是煙花一樣,轟一下碎裂開,如今的他,只是痛感殘留下的一抹意識。
周圍的聲音不再清晰,他似乎浮在海面上。
溫暖的海水將他包圍。
他睜著眼睛,看著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的一輪圓月。
時間在他眼前迅速流淌,他彷彿看到了十萬年後,在自己的埋骨之地,一個身穿綠衫的小姑娘,從甬道里探出一顆小腦袋。
驚歎著呼喊:「哇,龍啊!」
他努力想要看清她的臉,卻是那樣模糊。
他微微笑著伸出手,卻只觸控到一圈水波漣漪。
鏡中月,水中花。
這是痴人的執念麼?
待那時,你紅顏,我枯骨,可我終究還是再一次見到你了。
——「夜遊。」煞風景的,又響起輪迴之子的聲音,「值得麼?」
「值得。」
——「你就真的不怕?」
「有什麼可怕?」
——「那是整整十萬年啊……」
「時間殘酷,輪迴無情,我夜遊初心不改,你們又能奈我何?」
擺脫時間枷鎖,逃開歷史束縛,只為再睜開眼睛時,能對著自己朝思暮想的愛人說一句——我回來了。
其實,從也未曾離開過。
十萬年後。
南靈佛國,迦葉寺。
簡小樓通過二葫,從四宿折返赤霄,回到肉身裡猛然坐起來時,長喘一口氣。
「醒了?」禪靈子悅耳的聲音。
「師父?」簡小樓尋著聲音望去,皎皎如明月的禪靈子,正坐在蒲團上打坐,捻著他那串晶瑩剔透的佛珠,「徒兒不是和戰天翔在虛冢內,怎麼回來了?」
「一年前,戰天翔將你帶了出來,長途跋涉送你回到迦葉寺,還留下一個小孩子,一條狗。」禪靈子微微笑道。
「一條狗?」簡小樓迷瞪了下,起身下床,走去禪靈子面前,「他去了哪裡?」
「他說,去尋找自己的神魂碎片。」
「天魂?」
先不提。
簡小樓半跪在禪靈子面前:「師父,您能不能讓我瞧瞧您的劍?」
「怎麼想起看為師的劍了?」
「您被稱為禪劍佛尊,但徒兒從未見過您的劍。」
「為師的劍並不好看。」
禪靈子微微抬起手臂,白光閃過,一縷淡薄的氣息緩緩凝結成劍。
劍柄斑駁,劍身呈鋸齒狀。
簡小樓跌坐在自己的腳踝上,閉上了眼睛。
果然是問情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