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鳳·赤霄(一)

翌日,彎彎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沒見到簡小樓,舉著惺忪的眼睛四處張望:「爹爹,孃親呢?」

夜遊將她從吊床裡小心抱出來,親吻她的額頭:「你娘閉關練劍去了。」

彎彎便不問了,由著夜遊給她穿衣服,扎頭髮。

她雪白的頭髮和身體同步,生長的極為緩慢。

拾掇好之後,彎彎趴在龍皮毯子上擺弄玩具,夜遊坐在床邊剝橘子,一瓣瓣喂到她嘴裡。

「爹爹我要吃葡萄。」

「挑食對身體不好,偶爾也得吃點別的,乖,晚上再吃葡萄。」

「奧。」

中午日頭盛一些的時候,夜遊抱女兒去山下潭裡玩水。

太陽落山,再抱回洞裡睡覺。

一日三日還好,半個月後,彎彎開始拉著夜遊問東問西,不停詢問簡小樓什麼時候出關,也不愛下水去玩兒了。

又過一個月,夜遊說什麼她都不相信,哭鬧不止,不吃不睡,眼睛腫的核桃一樣。

夜遊勸不住,傳音將素和喊了來。

素和把她抱在腿上,溫柔哄著:「彎彎想孃親,你孃親也想自己的孃親,所以去探望彎彎的外婆了。」

彎彎不相信夜遊,因為夜遊總是騙她,從前講好寫完了字給她買糖葫蘆吃,欠下的糖葫蘆都能堆成山了。

但她一直非常相信素和,素和從來沒有騙過她。

結果聽素和這麼一說,她哭的更兇了:「二孃也騙我,孃親肯定是不要我了,嗚嗚嗚……」

「二孃何時騙過你?」

「我在金羽外公宮殿裡住了好久,外公沒有夫人,彎彎沒有外婆。」

「傻丫頭,沒有外婆怎麼生的你娘?」素和鬱悶,「你金羽外公和他夫人早年感情不和,分開了,不住在一起。」

夜遊在遠處皺了下眉,同一個小孩子說這些,她聽得懂麼。

彎彎眨眨泛著淚花的眼眸:「是不是因為外公太兇,總是兇外婆,所以外婆跟著野男人跑了?」

不只夜遊,素和都差點一口血吐出來。

望仙山住了將近三年,誰教的?

「彎彎……」夜遊板起臉想訓她一句,被素和橫了一眼,轉而道,「金羽外公會兇你麼?」

彎彎兩隻手扭著腰上的骨片,搖搖頭:「外公從來不兇我,但除了我之外他每個都兇,可嚇人了。」

素和捏捏她的小鼻尖:「對,你外婆為了躲避你那兇巴巴的外公,一個人住在很遠的地方,你孃親每隔幾十年,就去陪她住上一段,不然外婆會很寂寞。」

「哦。」彎彎信以為真,「那孃親什麼時候回來?」

「彎彎乖一點兒,孃親就會早點回來。」

彎彎撅起嘴兒:「孃親為什麼不帶我一起去,我也想見見外婆。」

夜遊走過來,不動聲色的將熱好的羊乳遞給素和,素和捏著瓶肚子,將瓶口湊去她嘴邊:「因為彎彎太鬧了啊,一點兒也不乖,你外婆怕吵,喜歡乖乖的寶寶,你孃親怕你吵著外婆。」

「那我乖乖的,下次我們一起去看外婆好麼?」

「好。」

「來勾勾手指頭。」

彎彎被素和哄住了,恢復笑臉兒,開始正常的吃吃睡睡。

夜遊兩人整天什麼事兒不幹,帶著彎彎去周圍人族的城鎮走走逛逛,分散她的注意力。其他孩子有一個爹一個娘,她有兩個爹輪流抱著,總是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晚上回到天海洞,就去秋水宮裡蹭飯吃。

他們兩個自然不吃,但彎彎得吃,還得吃的好,海牙子的侍女們心疼彎彎,照顧的很是周到。

因此一入秋水宮,彎彎被晴寧帶走,一眾侍女伺候著,兩人終於閒了下來。

照顧一個小孩子,而且還是特別鬧騰、又捨不得責備的孩子,比修煉累上百倍,卻也是累並快樂著。

……

藏書殿裡,夜遊坐在椅子上翻看有關輪迴的書,素和坐在水晶臺階上,一手拿著《見不得光的四宿往事》研究八卦,一手捏著篦子給大白狗梳毛。

不只帶孩子的本事漸漲,素和這一手梳狗毛的功夫也是越來越嫻熟。

夜遊從書中抬頭,睇一眼過去:「阿賢近來怎麼樣?」

素和放下書冊,奇怪道:「一條狗,還能怎麼樣?」

夜遊摩挲儲物戒,取出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

素和怔了怔:「小樓將珠子留下來了?」

夜遊點頭:「海牙子懷疑這顆珠子對彎彎身體有益,便留下了,反正回去之後,立刻就能挖出來。」

「小心被別人挖走了。」

「挖走也沒什麼用處,這珠子在我手中,與一般死物沒有區別。」

夜遊舉著珠子認真檢視,「素和,珠子內儲存的是記憶,按照道理說,被小樓看過一遍之後,不會消失吧?」

旁人的心思素和猜不透,夜遊一開口,他便知曉他的意圖:「你想進入賢的記憶世界看一看?」

「不行麼?」

「理論上是可以的,不過小樓被囚禁了整整九百年,不算很長,也挺可怕的。」

簡小樓可以修煉神魂,他倆只能乾瞪眼。

鳳凰修內丹,龍族修龍珠,他們的神魂與此二物一體,無法單獨修煉一個。

夜遊琢磨道:「九百年而已,出來不過九個時辰,彎彎睡一覺的功夫。」

素和摸著下巴:「你想進去看看朝歌和時光?

夜遊學他摸下巴:「我有這個想法,不過我更好奇輪迴體系,天行大師和我父親推演了那麼久,小樓看不懂又說不清。我好奇,相隔百萬年,天行大師是怎樣推算出輪迴路徑,最終轉世成為你的。」

「小樓教你怎樣入內的法子了?」

「連她自己都是糊里糊塗進去的,如何教我?而且後來試了試,她自己也進不去了。我只是在想,賢才是這顆眼珠子真正的持有人,你又是前主人,有可能你還可以再開啟一次,帶我一起入內,或者你自己進去,記住他們的推演方式,出來之後講給我聽。」

「我不想進去。」

「你怕看到前世?」

素和扔了手裡的手冊,起身走到桌前,一掌撐著桌面,居高臨下看著他:「哎!」

夜遊往靠椅上一躺,整個靠椅向後微仰,抱著雙臂抬頭與他對視:「說。」

素和指向自己的靈臺:「你可知道,我與阿賢相處久了,意識海里總是莫名其妙的浮現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畫面,然後冒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情緒。」

「所以更得知道天行大師用了什麼辦法,在輪迴中,保留了自己想保留的一部分。」夜遊擺擺手,「不過我尊重你的意見,無需勉強。」

「說的好像我肯定可以開啟似得。」素和垂下頭,將珠子從桌面上拾起來,「然而你言之有理,與其被動承受,我還不如主動探知。」

招招手,「阿賢,過來。」

大白狗立刻跳起來,搖著尾巴走到他腿邊:「嗷嗚……」

素和一彎腰,撥開眼罩,將珠子塞入它黑洞洞的眼眶裡。

大白狗嗷嗷叫喚著,想以爪子撥掉,被素和一言喝止:「不許撥!嘗試開啟封印,我要進入你的記憶世界!」

大白狗委屈著嗷嗷幾聲,眼珠子並沒有什麼反應。

夜遊思忖:「我看它意識混沌,聽不懂太深奧的指令,你還是自己來比較好。」

「問題是我也不知該怎麼搞。」

「你就動用心念說我要進去進去進去進去,小樓說她就是這樣冥想的。」

「弱智。」

素和撇撇嘴閉上眼睛,真在心裡默唸著「我要進去進去進去……」。

倏忽他意識一沉,明白是有效果了,連忙抓住夜遊的手腕。

兩人摔落在一個陰森可怖的黑暗世界,抬起頭,看到巍峨殿宇前大白狗的雕像。

——「主人,您……咦,你們是誰?」獄靈詫異的聲音。

兩人從地上爬起來,互視一眼:「佛心獄?」

——「是啊。」

「進錯了。」素和訕訕然,拍拍夜遊的肩膀,「再來一次。」

再次冥想,從佛心獄裡出去。

又試了一次,還是佛心獄。

直到第五次,終於被一道漩渦吸附,兩人通過漩渦進入到珠子內部,視角變得奇怪起來。

夜遊驚訝:「我也可以進來?」

珠子為圓形,空間狹窄,兩人雖是神魂狀態,依然得並排蹲著,像極了當年在火球內躲藏的時候。

素和將他往一邊推了推:「是我以神魂之力牽動你的神魂進來的,得瑟什麼?」

說著,視角出現詭異的變動,是大白狗在草地上打滾。

兩人在眼珠子隨著它的動作上滾下翻,素和頭暈眼花:「小樓居然獨自一人在這樣的環境裡待了九百年,簡直是……」

「不可思議。」

「對,不可思議。」

「我只是覺得這個記憶世界不可思議,世間永珍真是玄之又玄,難怪海牙子痴迷此道……」

他們看到的記憶開端,與小樓看到的並不一樣。

小樓是以雪中生出現作為起點,那時天行大師十八階,獨居在翠竹山上。而他們見到的天行,不過一個九歲大的小和尚,住在涅槃寺。

毫無修為,又瞎又啞。

涅槃寺的僧人們並沒有給予這位新晉「佛子」任何優待,只在阿賢脖子上套了條狗繩,作為「導盲犬」送給了他。

幼年期的阿賢在寺內恣意慣了,如今被束縛住,對天行充滿敵意,故意一個猛竄。

天行摔倒在地,頭破血流,小手一鬆,它跑的無影無蹤。

天行趔趄著站起來之後,也不見生氣,側過身子,雙手摸著牆慢慢走。

畢竟頭頂「佛子」頭銜,天行不與其他小和尚一同住,獨居在一處小院裡,一日三餐有僧人送來齋菜。

他看不見,又細嚼慢嚥,阿賢吃完自己的,跳上桌子將他的齋菜幾舌頭卷光。

小和尚仍是不生氣,沒飯吃,他去喝水。

阿賢不解氣,故意領錯路,將他領進後山。一個不留神,一人一狗摔進獵獸挖出的坑裡。

阿賢左跳右跳,距離坑口始終差了一點兒,天行便讓它踩著自己借力上去。

阿賢照做,跳上去後不管天行死活,自己夾著尾巴跑了。

它在寺廟裡到處打轉,眼見電閃雷鳴,暴雨將至,想起天行還在坑裡,它又轉悠了回去。

天行盤膝坐在坑底,道了聲:「要下雨了,阿賢你回去吧,小心淋溼了又要生病。」

阿賢繞著坑邊轉了兩圈,不知在思索什麼,轉頭狂奔回去喊了大和尚,將天行從坑裡救了上來。

天行回去以後大病一場。

素和氣的不輕:「這都能忍,換成我,早打死了吃狗肉!」

夜遊勾了勾唇角:「天行大師聰慧過人,小小年紀,非常清楚涅槃寺的高僧並非放牛吃草,而是在暗中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能否收服阿賢,關係著他能否坐穩‘佛子’的位置,倘若心性不佳,涅槃寺不會傾注資源去培養他的,畢竟培養一個‘佛子’不容易。捨棄天行,再挑一個有慧根的,打造出一個新‘佛子’,對於涅槃寺而言卻不是什麼難事。」

夜遊看人極準,素和不會疑心他的判斷:「你的意思是,天行所表現出的心性,是在演戲?」

「恩,被阿賢一連串戲弄時,天行內心真實的想法估計與你差不多,恨不得掐死阿賢吃狗肉。」

「九歲大的人族孩子,心機如此深重,小樓還說他是得道高僧。」

「你也是有意思,哪位高僧一生下來就得道的?天行現在不過是個孩子,字都不認識幾個,總要有機會給他成長起來。」

「也對,一個頭腦簡單之人,還身有殘疾,是沒有成長機會的。」

果然不出夜遊所料,天行病好之後,阿賢再也沒有「欺負」過他,涅槃寺的高僧終於露面,舉行「佛子」大典,邀各界同賀,天行在涅槃寺的地位就此穩固。

典禮上,眼珠子陷入了黑暗。

再次出現影像時,天行步入十八階,身在翠竹山上的茅屋內。

素和一怔:「怎麼回事?」

夜遊也想不通:「小樓說她被珠子吸進來以後,整整度過了一百年,珠子因為脫離了本體,力量不足才開始出現停頓。」

兩人商議不出個所以然,繼續看下去。

這一幕回到了天行大師初遇雪中生,與簡小樓所看到的一模一樣,眼珠子一直沒有黑屏,顯影了一百年。

時間漫長,他們兩人作伴也不寂寞,唏噓著看完了這段往事。

自從天行還俗東渡,珠子如預想出現停頓,十幾次停頓之後,天行遇到時光和朝歌,夜遊的眼睛開始一眨不眨。

天行與朝歌夜下相遇,又分別,拜訪大寶師曲以然打造幻靈天書,將珠子留在曲以然的洞府。

整個過程和簡小樓告訴他們的相同,唯一的差別,記憶跳過了那個盜取珠子的蛇妖,叫做葉琅的蛇妖。

之後記憶終於進展到夜遊此行真正的目的,天行與朝歌推演星域輪迴體系。

兩人推演所用的圖紙,堆滿了飛舟好幾個艙。

夜遊總算理解了為何小樓記不下來,他同樣理解不了,亂七八糟的印刻在意識海里,對天行大師以及他父親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樣的智慧,即使活到他們的年紀,有著他們的閱歷,夜遊也認為自己難以望其項背。

不過,饒是他們推演出了輪迴軌跡,也是沒有用的。

天行所在的年代,距離素和出生橫亙著百萬年時間,所以說因緣際會,那條曾經偷走珠子的毒蛇精葉琅,有一隻神奇的右手。

天行找到了葉琅,希望得到他的幫助。

葉琅開出了一個條件:「我可以幫你,你得將那顆珠子送給我。」

天行道:「這珠子牽扯因果……」

葉琅冷笑:「說少廢話,給我就幫你。」

天行再三思索,應允了下來,葉琅摘下右手的金屬手套,將素和留在朝歌飛舟艙內的一件上品中衣拿在手中,根據天行告訴他的方式,推演素和的輪迴路徑。

葉琅還將那件中衣放在鼻下嗅了嗅。

看到此處,素和簡直吐血:「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貼身衣物千萬不可隨意亂放。」

夜遊忍俊不禁,旋即面色凝沉:「果然,輪迴的規律並不是那般好推演的,最終還是得憑藉機緣。」

「你指這蛇妖是機緣?」

「難道不是?」

「我看是我比較倒霉,他們恰好遇到了輪迴之手,不然我只是我,不是什麼臭和尚的轉世。」

夜遊稍稍沉默,道:「那你便不是我認識的素和,不會與我成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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