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遊摘下,骨片裡傳出海牙子的聲音。
夜遊與他聊個小半個時辰,收回骨片後,神思陷入恍惚。直到彎彎趴在岸邊,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爹爹,我想下到水底,去海牙子爺爺的宮殿裡玩兒。」
潭底浮力大,她自己下不去。
「恩。」
「我想爹爹變成龍帶我下去。」
「好。」
如今夜遊對女兒有求必應,想玩什麼玩什麼,從前逼著她學是為了她的未來,當未來變得渺茫時,也就不去想了。
夜遊體會到了彎彎剛回來的那五年,素和為何總是無限溺愛,為此總與他爭吵。
安安穩穩的活著就好,若活的不好,就是他這個做爹的沒本事。
夜遊化了龍,將身軀收小,卷著彎彎沉入水底,等她玩倦了,昏昏欲睡時,再抱著她出水。
天近黃昏,練劍歸來的簡小樓正在岸上等著他們。
主題是玩水,沒有闢水罩,父女倆兩隻落湯雞,不過有夜遊內力作為支撐,彎彎的小身板熱乎乎的,不怕受風寒。
簡小樓除去她的溼衣服,用一塊鹿皮毯子裹著,繼續扔給夜遊去抱:「趕緊回去了。」
夜遊催動內息,烘乾自己的長髮與衣袍,抱著女兒隨她往洞裡走:「海牙子來信兒了,你的猜測沒有錯,魂印戒咒的確是迷途寺見苦佛尊煉製出來的,目的是為了壓制第五清寒神魂內的死嬰毒咒。在見苦佛尊的構想中,只有用來抵抗第五清寒魔化後濫殺無辜的殺戒,並沒有色戒,更不知無辜人中咒以後,將會過渡給子嗣。」
簡小樓腳步一滯,這就意味著第五清寒當真是她師父。
「海牙子說,迷途寺沒有害人的心思,但此事因他們而起,他們會負責到底,海牙子暫且留在那裡,估計得很久才會回來秋水潭。」
「我知道了。」
「他還說,彎彎之所以沒有太嚴重的症狀,或許和賢的右眼珠子有關,畢竟賢有諦聽血統……」
「看來我得將佛心獄留下給你。」
「你不帶著?」
「兩個世界對我而言無縫對接,你說你埋哪兒了,我回去立馬就能挖出來。」
「……」
兩人說著話回到洞中,將彎彎放在一個類似搖籃的吊床裡。
簡小樓坐在床邊問:「海牙子還說了什麼?」
「他詢問二葫的狀況,問你是不是該走了,不知稍後會發生什麼,請你在未來幫忙照拂一下點點。」夜遊在她身後坐下,從背後抱住她,兩手箍在她胸前,指尖夾著一枚六星骨片。
「不必他說我也會。」簡小樓向後一仰,很自然的靠在他胸口上。關於離別,兩個人都沒有當成事兒去討論過,畢竟從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這是彎彎的骨片,拿到了?」
之前送去給龍族的寶師做成傳訊鈴,這麼多年才拿回來。
她都快要忘記這茬事兒了。
「恩,今兒早上寶師才託商會送過來的。」薄薄的骨片在他指間翻轉幾個上下,他另一手生出尖長的指甲,按照龍族的傳統,在骨片上刻字。
父:夜遊。
母:簡小樓。
他稍稍一頓,又添上一句。
義父:素和。
瞧著夜遊要在名號那裡寫上「彎彎」,小樓連忙制止:「彎彎只是你爹給取的乳名,她還沒有正式的名字。」
他眨了下眼睛:「彎彎拿來當正名不可以麼,叫習慣了,何必要改?」
不行,簡小樓堅持:「乳名是乳名,大名是大名,她不是純種的龍族,得有個姓。你說我迂腐好了,我實在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連個姓都沒有。」
這可真將夜遊難為住了:「我是沒姓的,要麼跟著你姓簡?」
「姓‘夜’不行?」
「我這個‘夜’,與素和的‘素’,傲視的‘傲’,都不是姓。」
「反正你與小夜潭也沒什麼關係,上不了族譜,從你開始,今後以‘夜’為姓,你看怎麼樣?」
「可以麼?」
「有什麼不可以?」
夜遊點了下頭:「聽你的。」
小樓蜷了蜷腿,整個身子縮排他懷裡,兩人冥思苦想給女兒取名字,取了幾百個沒有一個滿意的。
她從來不愛讀書,想給女兒起個有文化點的名字,唯有指望夜遊。
「初心。」夜遊想了很久,「‘初心’,你覺著如何?」
「夜初心?」她抿著嘴唇,「挺好聽的,恩,可以列入考慮範圍。」
「無需考慮。」夜遊強勢了一回,直接在骨片上刻出「夜初心」三個字,骨片一旦刻字,再無法更改,「莫忘初心,方得始終,我還記得你從前說過的話。」
簡小樓略微迷瞪,她何時說過「莫忘初心」這麼雞湯的話?
確實說過,非得把夜遊睡了那會兒,夜遊說不想成為她的「汙點」,她就反駁說夜遊是她的「初心」。
其實她只是順嘴一說,哄人上床不說點甜言蜜語怎麼能行,不過床上說過的話,下了床她就給忘得一乾二淨。
夜遊低頭一看她皺著眉頭的表情,便知她早就忘了。
好氣又好笑,在她腰間掐了一把:「敢情你只是說說而已?」
「不不,我只是記性不太好。」她被掐的癢,身體扭動了下。
聽見夜遊沉沉悶哼了一聲,生怕他起什麼生理反應,連忙忍住,不再動彈。
自從得知詛咒會過渡給孩子,他們之間最大尺度也就是如此了,怕懷孕,怕詛咒,也怕困住她的神魂,在二葫枯萎之前無法離開。
簡小樓做過一個大膽的設想,倘若她在未來看到的很多東西,都存在假象,她是不是可以不用走?
她與女兒好端端的,為了做出假象而藏了起來。
之後赤霄天變發生,她躲在暗處,像第五清寒躲在迷途寺一樣。
但這個設想過於大膽,十幾萬年後的赤霄,還有一堆爛攤子等她來收拾,一小點只是冰山一角,萬一彎彎也像他一樣被禁錮封印了呢?
尚有太多事情得做,此時不從二葫離開,返回赤霄,不一定可以活到那個時候。
最重要的是,即使場景可以做出假象,夜遊自身的氣質是假不了的,逆鱗裡留給她的音訊,那樣深重的滄桑感,統統指向了一個結局——她走了。
「夜遊,我走了之後,你照顧好彎彎。」簡小樓原本想說,倘若再遇到一個喜歡的女人,千萬不要虧待自己,哪怕沒那麼喜歡,湊合一下,也總好過孤獨一世。
想一想又咽下了,太虛偽,根本不是她的心裡話。
「我會的。」貼的越緊身體越難受,像是架在火上烤,夜遊不肯鬆手,「你此次回去,阿猊應會告訴你一切真相,先前不說,還不斷誤導你,估計只是為了順應歷史,我特意囑咐的。」
「什麼真相。」簡小樓抬頭,只能看到他下巴弧線。
「一切尚未發生,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或許是赤霄天變的真相,素和的結局,我的結局,彎彎的下落。」夜遊再三思索,又囑咐一句,「但是,你絕對不可完全信任他。」
她蹙了下眉:「信任誰,阿猊麼?」
夜遊點頭:「我死之前,會安排好一切,可是十萬年太過漫長,總會有我綢繆不到、估算不著的事情發生,更何況是人心。」
「你說阿猊……」
「我希望是我小人之心,我希望如此……」
「我知道了,我會多長個心眼兒,用自己的眼睛和雙手去探索真相。你做好你該做的,往後的事情交給我。」
「往後……往後也只能靠你自己了小樓。」夜遊將頭埋在她頸窩裡,聲音沙啞的厲害,聽上去有幾分哽咽,「我與素和再怎樣手眼通天,人死如燈滅,也再也插不上手了……你萬事小心,希望我們的所作所為,不會給你帶來什麼禍患才好……」
壓抑已久,見他表露出傷心,簡小樓也突然跟著難過起來:「夜遊你答應我,儘可能不要魂飛魄散,你得記住我還在時間的彼岸等著你,哪怕是入輪迴也好,至少留下點什麼,給我留個念想。」
「我儘量。」
「不許儘量,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兩人就這樣在彎彎床邊說了一宿的話。
……
隨著二葫枯萎之兆愈重,隨時都有崩碎的可能性,簡小樓挑了一個雪晴的天氣,準備等夜深人靜之後離開。
她沒有去向任何人告別,包括近在咫尺的素和。
她與夜遊一起,陪著彎彎坐在洞外的藤椅上,看完此生相攜走過的最後一個日落。
那張藤椅很是寬闊,睡在上面都綽綽有餘。漸漸地,夕陽收起最後一絲微光,天一黑,彎彎趴在夜遊肩頭睡著了。
該說的話早已說完,簡小樓從藤椅上起身,背對著夜遊往洞裡走。
二葫就擱在夜遊的案臺上。
彎彎似乎察覺到什麼,迷迷糊糊的醒來,從爹爹肩膀上翹起頭,揉揉眼睛,看到熟悉的身影還在,抿嘴咯咯笑了笑,又咬著指頭趴下。
夜遊半躺在藤椅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繼續入睡。
平平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