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七十九)

「她在異世界的輪迴,似乎是以肉身為傳承,不像我們星域,是以神魂作為傳承,輪迴還得分割神魂。因此,她雖在異世界輪迴十世,神魂應該還是比較完整的,不然我不可能瞬間將她認作二葫。」

「你想多了,小樓所在的異世界也會分割神魂,只是他們不修煉,神魂弱勢,只分割出一小部分。」

「我才不管這些!我說她是我女兒,她就是我女兒,誰都別想同我搶!」

「金羽啊,活到今天這把歲數,咱們誰都不容易。她不說也是為你好,你說你非得跟著瞎參合什麼?」

金羽看一眼趴在他肩頭的孩子:「似你這般無情無義之人,是不會懂的。」

海牙子漫不經心地道:「不是我無情,是你們太多情。」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若一點感情都沒有,當年就不會在解決了海族大災變以後,給予夜遊和黎昀一定的照顧。

海族那場大災變,因他指出複製海心的辦法,至少死了上萬條小龍崽。

但他如果找不出解決之策,整個四宿一百多個界域內的海洋都要乾涸,死的海族更多。

更別提海洋乾涸之後,水靈氣缺失,界域內陰陽五行會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海牙子收了收心思,補充一句,「不過金羽啊,我說的多情之人裡不包括你,你從前冷血無情也是出了名的,自己一劍捅死自己的女兒,現在又做出一副慈父的模樣,你也是有意思。」

金羽攥了攥拳,骨節縮緊:「我是逼不得已。」

睡夢中,一小點瑟縮了下,海牙子輕輕撫了撫他的背:「少找藉口,若再重來一次,知道殷紅情肚子裡是你的孩子,你還會不會動手殺她?」

金羽不假思索:「會!」

「所以你的尊嚴與自由,比你兒女的性命重要多了。」

「情勢不同,怎麼能這麼比?」

「為何不能這麼比,你現在有了身份地位,才會去唸舊。修行路上,面臨著各種選擇,這一路你都在選擇,得到的是你選擇的,失去的是你放棄的。你現如今所懷念的、想要補償的,不過是你曾經放棄了的。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裝慈父,你那凌厲決絕的個性,你明白,我也明白。

金羽被他挖苦的接不上話。

「說真的老鳳凰,你就是閒的,你們都是閒的,才會有事傷感沒事孤獨。像我整天忙的團團轉,各種奧秘等著我來破解,哪有閒工夫在意什麼情感與得失。」

「說真的老魚妖,世界上怎會有你這種人?」

「一樣米養百樣人,有你金羽這種人,就有我海牙子這種人。多情也好,無情也罷,我的功過是非,從不需要任何人來評斷。」

言罷,海牙子繞過他化光離去。

金羽沒有再追。

素和用了半日,將鎖鏈給解開了,大白狗得到自由,激動的不停撲騰,被他吼了幾句之後,乖乖搖著尾巴跟隨在素和身後。

金羽去和戚紹元幾人敘舊,一醉不知多久,而且鳳起失去了音訊,他還得尋找一番,於是簡小樓決定先走。

找不到白靈瓏,五人一起離開法寶世界,沒有和仙音門一眾人告別。

星空中行了四個月,剛進入十方界外圍,第五清寒收到迷途寺高僧傳信,於是他和西河柳先走一步。

簡小樓三人抵達南宿望仙山,將彎彎從金羽行宮接走,頭一件事就是檢視她的身體,安然無恙,一點事情也沒有,才算是安了心。

他們又從南宿前往西宿天海洞。

一路上三人心情鬱郁,唯獨彎彎開心極了,爹、娘、二孃都在,還多了條可愛的狗狗,一天到晚笑嘻嘻的。

回到天海洞後,依然是他們離開時的模樣,並沒有新的洞主到來。

等待了數個月,海牙子出關,在他的藏書大殿內攏著手,一籌莫展:「小樓,你說你身上的戒咒,是迦葉寺上一任主持煉製的?」

「恩。」簡小樓和夜遊站在他的殿中,素和則在洞裡陪著彎彎玩耍,「不過智空並不是創造者,創造者是我太師父,目的是為了降服我那殺人魔王一般的師父。」

「那麼,創造這枚魂印戒咒的僧人,到底是什麼修為?」

簡小樓道:「赤霄是全封閉的,靈氣結構中沒有星力,最高只能容得下化神期,和我現在差不多,在十二到十三階左右。」

海牙子疑惑:「還不到天人大境界,怎可能創造出如此精深難纏的詛咒?」

「未必不可能,詛咒這東西不好說,不能單純以法力來看。」夜遊說出自己的看法,「比如第五清寒身上的毒咒,創造者便是個不足十四階的女丹修,連迷途寺十九階的見苦佛尊也感到頭疼。」

海牙子好奇道:「什麼毒咒?」

夜遊解釋道:「你去破色戒以後,發生了很多事情,我與素和前去火球參與爭奪,認識了第五清寒,爾後我……」

夜遊稍稍結巴,海牙子面前,他有點說不出自己因為縱慾過度導致龍珠精氣崩壞睡死過去的難堪事。

簡小樓接上話:「從火球出來後,我融合問情劍與地藏經自創功法,將夜遊給榨乾了,從黎昀處知道夜遊與藍星海心之間的關聯……」

她將自己被第五清寒堵截,遇到時光獸回到四千年前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那個女人就這麼給第五清寒下了咒,朝歌將第五清寒送去迷途寺,他被關在蓮花臺淨化魔性,整整四千年。」

「怪不得我查不出藍星海心的事情,原來是時光獸介入其中。」海牙子尋思著道,「第五清寒的死嬰詛咒破不了很正常,畢竟是以他的骨血為引,詛咒具有針對性,只對第五清寒一人有效,創造者不需要太高深的修為。可是魂印戒咒就不同了,只是個普通詛咒,沒有特殊引子……」

小樓猶豫著說出自己的猜想:「大人,會不會和迷途寺有關係?」

「恩?」

「我懷疑我師父禪靈子,是第五清寒的轉世。」

「為何?」

「無法完全確定,只是許多方面都顯示出他是我師父,所以我才猜測,魂印戒咒會不會是迷途寺高僧煉製出來的,用來對付第五清寒所中的死嬰咒。」

海牙子沉吟:「說不定真有關係,見苦那老和尚從前是個邪修,迷途寺裡的和尚,就沒幾個良民。」

「大人……」

「我去會一會那個老禿驢。」

海牙子說走就走,折返寢殿抱上一小點飛往迷途寺。

十方界。

官道結界上一個黑影似鬼魅飄過。

幾個守衛狠狠打了個寒顫。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闖過去了?」

「是風吧。」

「或許吧……呸!星空裡有風,你逗我?」

一連串哈哈大笑。

海牙子直接破了防禦進入迷途寺後山,一閃身,進入見苦佛尊的禪房內。

見苦佛尊放下手中木魚錘,波瀾不驚的臉色顯露出些許訝色:「海牙子?」

海牙子抱著兒子席地而坐:「老朋友,多年不見,瞧著你越來越像位得道高僧了啊。」

了願禪師也在,聽見海牙子的名號愣了愣,雙手合十唸了聲佛,算作對前輩的請安問好。

這位傳說中的智者,號稱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西北星域內不知多少人受過他的恩惠。

然而多數人不敢招惹他,奉承他,是因為他知道太多秘密。

但凡被他一雙眼睛盯上,從此等於活在陽光下,再也沒有秘密可言。

「海牙子你……」

「咱們閒話少說,我來不是與你敘舊,是同你聊聊第五清寒……身上的死嬰咒。」

見苦佛尊撥動佛珠:「你想知道什麼?」

海牙子道:「為何不殺了第五清寒?」

「殺不了,死嬰怨氣附著在清寒神魂內,等同一個不死咒,會隨著他一起轉世。」

「為何不誅滅他的神魂?」

「死嬰怨氣如鬼修一般,借他神魂生存著,鬼修有多難纏你也是知道的,誅滅神魂時,萬一跑出去一個碎片,清寒遁入鬼道,再無限分裂,會引發一場浩劫……」

「你考量的還挺周全,出家人不是要四大皆空的麼,想這麼多你累不累?」

「……」

「四千年了,你找到破解之法了沒有?」

見苦佛尊猶豫片刻,和盤托出:「四千年,貧僧一直在尋找破解之法,最終決定煉製一枚佛法咒,印刻進清寒神魂內。」

海牙子明朗的神色漸漸陰沉下來。

見苦佛尊道:「這枚戒咒治標治本,不但可以制止他魔性發作時濫殺無辜,還將漸漸分裂附著在他神魂上的死嬰,最終將死嬰怨氣度化,消弭於無形。不過,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怪不得。」海牙子喃喃,「怪不得會過渡到子嗣身上去,原來此咒原本針對的就是孩子……」

他涼涼一笑,「心是好心,咒是好咒,針對第五清寒身上的死嬰咒的確治標治本。但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你創造出的這枚佛法咒會有什麼副作用?他日流傳出去,被有心之人使用在無辜者身上,將會造成什麼後果?」

見苦佛尊眉頭微皺:「的確,貧僧暫時不知會有什麼副作用。但是煉製此咒的法門,只有貧僧與了願知曉,並不會流傳出去。」

「呵,不會?」

海牙子寒著臉揭開遮擋一小點的黑斗篷,那雙翦水秋瞳罕見的浮出一抹戾氣,「你倒是仔細瞧一瞧,這是不是你的咒!」

天海洞。

今年冬天罕見飄了雪,鵝毛大雪,簡小樓在此地待了十幾年,還是頭一次見著雪。

彎彎在雪地裡玩了很久,被夜遊抱進洞裡睡午覺。

簡小樓抽空飛到山頂練劍,卻看到素和在老樹藤上坐著,大白狗臥在他腳邊,經過近一年的時間,素和不再像之前一樣討厭它了,卻還是沒什麼好臉色。

她明白素和討厭的不是大白狗。

素和腳邊有一捆竹子,天海洞附近沒有竹子,不知是從哪裡砍來的。

他一隻腳落在地上,另一隻腳踩在樹藤上,身子微微傾斜。手裡拿著縮小成刀片大小的火焰刀,垂著頭,小心翼翼將竹子削成竹片。

剛才彎彎鬧著要燈籠,他在做燈籠。

小樓走上前去,在一旁坐下:「你還會做燈籠?」

「學就是了,人從出生開始,什麼不是學來的。」素和頭也不抬,繼續專心致志的削竹片,「買來的燈籠,竹子削不好,有可能會扎到手。」

「她只是一時興起,玩兩下就不會玩了,沒必要浪費這麼多精力。」她的閨女她最清楚,喜歡什麼玩具從來三分鐘熱度。

「反正我也無事可做。」

簡小樓也就不說什麼了,看著他削竹片。

素和被看的不自在,轉頭瞥她一眼:「我說,削個竹片有什麼好看的?還是你想偷師,學習怎麼扎燈籠?」

簡小樓笑了笑,忽然鬼使神差地問:「素和啊,我問你一個事情。」

「什麼?」

「有什麼原因,會讓你心甘情願耗盡真元去喂聚靈樹?」

「知道未來了不起啊?我一點都不想死,一定會想辦法活下來,不回答你這個破問題。」

「我只是打個比方,只是一個比方。」

「我不知原因,或許為了我自己,為了我的家人,為了渣龍,為了彎彎……再或者,為了一些很可笑的執念。」自從被大白狗寸步不離的跟隨,他的腦海中總是莫名其妙浮現一些片段,他知道,這是天行留下來的執念。

簡小樓微微沉默,問道:「這麼多原因中,我算不算一個?」

刀刃倏然剜進手指裡,疼的素和一皺眉,連忙以拇指抹去,不叫血液流出,裝作若無其事。

簡小樓還是看到了,問了出來:「其實你喜歡我,是吧?」

乍一聽,素和用力過猛,削廢一根竹子。

他始終垂著頭,長睫遮掩了他此刻的表情。

素和嘗試調動自己的面部肌肉,嘗試組織語言,準備嘲諷一句「做人不要太自戀」。

做不到。

歷經一番掙扎,他將手中廢掉的竹子扔掉,從腳邊抽出一根新竹子繼續削片,平靜的說出這句他私藏多年的話:「是,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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