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七十九)

原本夜遊正暖著簡小樓的雙手,不知從何時起,從夜遊掌心透來的寒意,凍得簡小樓連連哆嗦。

簡小樓蒼白著臉,用力一捏他的手:「夜遊?」

夜遊沒有反應,不見慣常的弓腰塌背,木頭樁子似得站著,隔了一會兒方才如夢初醒,問道:「那麼海牙子,詛咒具體是怎樣過渡的?會不會出現二次過渡?你有兩個孩子,不是死去一個了麼,為何這詛咒並未終止?」

他一連問出幾個問題,聲線沉凝有力,除了簡小樓,旁人聽不出他有任何異常。

海牙子緩過勁兒之後,從地上起身。

餘毒未清,他的氣色很差,氣韻和氣場卻顯露無疑,與小人物「玉無涯」截然不同。

譬如現在,再看向一小點時,他那蔚藍清澈的眼瞳內「為人父」的關切所剩無幾:「詛咒具體是如何過渡的,我一時也不清楚,只知需要一個過程,孩子身上的詛咒越來越重,你們身上的詛咒也就越來越輕。」

難怪……

簡小樓止不住發抖,四千年前的時間節點上,她殺死戚棄手下那麼多人,只是夢見了天降雷劫,卻沒有遭遇雷劫。

爾後在城主府為救彎彎又殺了幾個暗衛,連夢都沒夢見過,一直未有雷劫降下。

她納悶至今,還以為是不是自己改變了歷史,魂印戒咒的威力因此減小。

原來,竟是生下彎彎的緣故。

「但我女兒身體無礙啊。」她強調。

「以我的修為,詛咒對我的影響遠比對你嚴重得多,過渡的速度可能更快,因為一胎雙生,兩個孩子分擔了詛咒,不然點點的情況還要再糟糕一些。」

海牙子伸出手,想以手背撫一撫一小點的臉頰。

白靈瓏卻抱著孩子轉過身。

海牙子的手頓在半空,不露半分尷尬,收回手攏在長袖下,詢問起夜遊:「至於你說的二次過渡,是什麼意思?」

夜遊解釋道:「我的意思是,第二代會不會傳給第三代,從而自身詛咒消失?」

海牙子搖頭:「你想多了,看看點點就知道,遭受詛咒的孩子是長不大的,神魂被詛咒啃噬乾淨之後,應該會隨著詛咒一起死去,沒有進入輪迴的機會。」

又補充,「莫問我太多,我暫時只知這些,眼下仍有許多疑惑尚不清楚,比如詛咒沒有完全過渡之前,子嗣由於承受不住、或者由於其他緣故死去,過渡中斷,會給我們造成什麼影響。再比如,當詛咒徹底過渡完了之後,我們再生下的孩子,是不是健康的。」

說完,他繞去白靈瓏面前:「靈瓏,將點點給我。我研究詛咒的法寶都在行宮中,我得將點點帶回西宿海繼續研究。」

白靈瓏此刻的表情透露出,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不只白靈瓏,殿內所有人除了金羽以外,都感覺到難以置信。

因為海牙子表現出的狀態,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答案」。饒是夜遊已有心理準備,推己及人的情況下,也料想不到海牙子「沒人性」的這般地步。

那是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在他眼裡,彷彿只是個試驗品。

也是,他給自己下咒,連自己都能成為試驗品,更何況因「實驗」才出生的兒子。

白靈瓏緊緊咬著牙,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得到海牙子的歉意,請求原諒的歉意。換成旁人遇到這種事情,管他什麼十九階鮫人王,早就歇斯底里的同他鬧起來。

白靈瓏沒有,她不是一個普通女人,她擁有足夠的理智和冷靜。

然而此刻,再多的冷靜都被海牙子的態度給一掃而空。

無所適從的白靈瓏一手緊緊圈住一小點,突然揚起另一條手臂,一巴掌甩過去。

啪!

海牙子沒有躲避,也沒有使用靈氣抵擋,捱了這一巴掌。

白皙的臉頰浮出紅痕,海牙子伸手慢慢將胸前的捲曲長髮撩去背後,若無其事的繼續討要一小點:「兒子給我。」

白靈瓏顫著雙唇,態度很是剛硬,反手又給他一巴掌:「你還當他是你兒子!」

海牙子依然沒有阻擋,他以手背擦拭嘴角的血漬,徐徐道:「你究竟在氣什麼?氣我騙了你?但我何曾騙過你?我失憶重傷,是你見色起意將我撿了回去……」

「見色起意?」白靈瓏聞言詫異,額前迸起青筋,銳利的目光盯緊他,「你說我見色起意?!」

「不是麼?你若非對我的色相著了迷,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倒在海灘上,你可會出手相救?」

海牙子慢條斯理的道,「你師父不是告誡你了麼,玉無涯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危險人物,你年紀雖小卻也不傻,不會不知,但你不聽,難道不是因為對玉無涯起了色心麼?你起色心,悉心照顧,百般付出。最終如你所願,你得到了他,那麼,是不是也得承擔一定的後果呢……」

白靈瓏顫顫著向後一個趔趄。

「夠了!」白靈瓏的師父拍案而起,茶盞應聲而碎,勃然怒道,「明明便是你的錯,被拆穿後不見悔意,竟還百般推卸責任,算什麼男人!海牙子,莫要以為你法力高強,我們便會畏懼你,此地乃是法寶世界,並非你西宿海!」

「我沒有推卸責任,不過是在就事論事,我承認我很卑鄙……」

海牙子沒辦法愛上任何一個女人,是因為他對「生命體」研究的太過透徹,所謂愛情,無非是有生命體為了自我延續,「使命感」不斷刺激著身體和靈魂,所產生的一種強烈情緒罷了。

他想出這種法子來破色戒時,並不知色戒物件是誰,心中略有忐忑,直到聽了簡小樓對一小點的描述,才促使他找到了白靈瓏。

當時白靈瓏正在山中靜修,他在暗中默默觀察這個女人很久,於她每日必經之路上服下了「前塵盡消」,成功被她撿回家去。

夜遊先前說他也料不到詛咒會過渡給孩子,是真的。

但一小點被囚禁在赤霄,遭了大罪,自己的所作所為將會直接導致這個後果發生,他是一清二楚的。

他有過遲疑,人世走這一遭,宛如紅塵渡劫,一旦懂得人間情愛,會不會醉過方知酒濃,愛過才知情重。

他朝服下解藥大夢初醒,會不會因此痛苦悔恨,心境大亂,二十幾萬年的修行就此毀於一旦。

海牙子也是怕的呀,透徹的瞭解不會讓他自負,恰恰相反,會令他產生更強烈的敬畏之心。

「多說無益,該我負起的責任,我是不會逃避的。」海牙子凝視白靈瓏毫無血色的臉,輕輕嘆氣,「靈瓏,我研究也是為了給點點尋一條活路,如今點點的狀況拖不得,你意氣用事,只是在害他。聽話,由我先帶走,你冷靜冷靜,稍後來我西宿海找我便是。」

不動之以情,只曉之以理,他將孩子抱走,白靈瓏沒再反抗。

「小夜遊,回去以後,將你女兒也帶來秋水宮。」

海牙子用斗篷罩住懷裡的一小點,撂下一句話,身影在殿內憑空消失。

不知為何,金羽也突然隱去身形。

失去金羽逸散出的保護力量,簡小樓險些摔倒,她的雙腿早就軟了,喃喃自語了聲「對不起」,轉身快步走出偏殿。

夜遊跟了出去,她一溜小跑著下臺階,

夜遊不得不三步並作兩步,探臂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拽的一個轉身。

兩人站在同一層臺階上,簡小樓被他有力的手掌按住後腦勺,按進他懷裡,額頭抵在他胸口處,掙扎了半天才安靜下來。

「夜、夜遊啊……」她結結巴巴。

「你聽好,這不關你的事,海牙子研究戒咒不是為了我,你也看到了,他連自己的骨肉親情都看的極淡,又豈會在意我?」夜遊打斷她的話,不留給她胡思亂想的機會,「海牙子的舉動在我們看來特別瘋狂,但他是位真正的智者,比我們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知道麼?」

「無論如何,都是因我而起的啊,是我將魂印戒咒帶來四宿,我就是這場瘟疫的源頭。還有彎彎,難怪未出世就遭了那麼多的罪,都是詛咒造成的吧。」簡小樓雙手抓住他的衣襟,將臉埋在他胸膛裡,沙啞著嗓子道,「夜遊,我們該怎麼辦啊……」

她心裡苦不堪言。

若非眼珠子內九百年修行,以她從前的個性,恐怕早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當初就不該來四宿,不該答應夜遊留下來陪他到二葫死去。

不該為了不留什麼遺憾,非得與他做夫妻。

無論什麼苦,他們受著都是活該,為何要連累到女兒身上去?

一個小孩子,究竟做錯了什麼?

「彎彎現在不是好好的麼,凡人受個風寒,表現還各有不同,更何況是因人而異的詛咒。」夜遊此刻的心情,比起簡小樓好不到哪裡去,但還得強撐著壓下心頭翻滾的情緒,親了下她的頭頂,安慰道,「海牙子也說需要進一步研究,我們先不要自己嚇自己,恩?」

「所以,我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說什麼傻話,一小點不是沒死麼,你之前從赤霄回來,不是和戰天翔一起將他救了出來?你看到的一小點,身體並沒有潰爛的太厲害吧?」

對啊,簡小樓險些忘記這茬。

在未來的赤霄一小點還活著,雖然沒有長大,鱗片還在潰爛,比著現在瀕臨生死邊緣的情形,總是好很多的。

聽得懂她說話,精神狀態完全正常。

「彎彎的情況,遠沒有一小點嚴重,你想想看,他能活下來,彎彎又怎麼會死呢,是不是?」

夜遊一步步引導著她的思維,去往好的一面考慮,試圖暫時掃走她心底的陰霾。

安慰她的同時,也給自己打了一劑強心針。

一小點還活著,那麼彎彎肯定是活著的。

兩人擁抱著站在廣場通往宮殿的臺階中央,身畔似乎有幾個人說著話路過,也不曾在意。

兩人的心情都漸漸穩定下來之後,看到遠處祭臺上正揹著手圍著鎖鏈打轉的素和,祭臺外沿站著西河柳和第五清寒。

剛才路過的就是他們仨。

第五清寒告訴了素和,簡小樓已和扶搖子商量好,要將大白狗給帶走。

素和就去想辦法砍鎖鏈了,只不過瞧著有些討厭那條狗,不准它靠近自己。

第五清寒在一旁給他出主意,他不斷嘗試。

簡小樓盯著素和看了會兒,方才海牙子說出詛咒對彎彎有影響時,素和這麼愛多嘴的人,安靜的站在一側一聲不吭。

她自顧不暇,沒顧得上去在意他的感受。

但他將彎彎視如己出,心情可想而知。

夜遊牽著她走下臺階,岔開話題:「我和素和回來時,瞧見你和金羽在聊天,都聊了什麼?他有沒有責怪你冒充二葫,或者覺著你是恥辱?」

小樓搖搖頭,說了句沒什麼:「我告訴他實情,是我朝他內丹刺了一劍,害他修為倒退。」

「那他作何反應?」

「他沒有表現出意外,既然我不是二葫,在此事發生後從他葫蘆裡冒出頭來,他大概已經猜到了。說那一劍他該受,是他的報應。」

的確是他的報應,夜遊在心裡默默道。

小樓繼續道:「然後他問我為何只有神魂,肉身在哪裡,這一世父母是誰,家在哪個界域,問了許多問題。」

「你怎麼說。」

「我沒有告訴他,一再強調我和他沒關係。」

「你恨他?」

「不恨,他殺殷紅情合情合理,只是我也不會親近他就是了。」多年積聚在心裡的愧疚總算是放下了,簡小樓苦笑道,「你毀他樹,我刺他內丹,都是他欠我的,我們不虧欠他。」

「你能這麼想真是再好不過。」

「他稍後若是問你,你也不告訴他。咱們這條因果鏈,金羽牽扯進來的並不多,往後的赤霄也沒他什麼事情,讓他就此置身事外,成為一個局外人吧。」

夜遊心底微微痠軟,輕道一聲好,攥著她的手又緊了一分。

簡小樓察覺他的情緒突然一個起伏,緊張問道:「又怎麼了?」

「沒事,在想一些事。」

「什麼事?」

「沒什麼。」

「你倒是說啊,最討厭話說一半吊人胃口之人。」

兩人已經走完了臺階,正往祭臺方向行走,夜遊停下腳步,低低嘆息,「你總說你百般不好,不明白我喜歡你什麼。其實一直以來,我也不知原因,總覺得喜歡就是喜歡,你好你壞我都喜歡。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我究竟娶了一個什麼樣的好姑娘。」

沙漏法寶世界外。

「金羽,我一貫與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擋我的路做什麼。」

海牙子浮在星雲中,一小點在他肩頭趴著,被黑斗篷遮掩的極為嚴實。

金羽負手堵在他面前:「我想問你小樓的事情,她不肯說,你肯定知道,告訴我。」

海牙子睨他一眼:「我是知道,但我可不是多嘴之人。」

金羽眼眸冷沉:「你說不說!」

海牙子扯開唇角:「喲,厲害啊,我不說你能拿我怎樣?」

金羽是很生氣但沒辦法,放軟語氣道:「我是她的父親,只想關心她,沒有別的意思。」

「她都入了多少次輪迴了,爹多得是,不缺你一個。」

作者「喬家小橋」的其他小說

龍鳳呈祥》《城裡人真的好奇怪呀》《穿越修仙的爹回來接我了(攬流光三千)》《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