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七十六)

掙扎中,右眼珠又一次從眼眶中掉落。

已經達成了目的,簡小樓反掌一吸,將珠子吸回自己手中。

一入她手,渾濁的珠子再現生機,玲瓏剔透。

素和身形一滯,看門狗為何會聽他的話?

聯想到簡小樓之前看他的眼神,腦海裡冒出些不妙的念頭。

「哎,看門狗,你認識我?」

大白狗站在祭臺的邊緣,身後鎖鏈繃成一條直線,那是鎖鏈能拉伸的最長距離。它搖著尾巴,可憐巴巴盯著他瞧,右眼一個恐怖的黑洞,左眼卻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

素和與它對視之中,猛然覺著心底某個地方狠狠疼了一下。

痛感轉瞬即逝,但他清晰感受到了。

不過也只是疼了那麼一下,宛如一顆石頭沉入海,再也捕捉不到任何異樣。

簡小樓握著珠子走到素和身邊:「素和,你去摸摸它吧。」

素和沉下臉:「你倒是先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前輩,借您的天書一用。」

雪中生將手中幻靈天書向上一扔,通道開啟,簡小樓抓住素和的手腕,遞給夜遊一個眼神,示意他跟著一起。

三人進入到天書內部。

雪中生指尖靈氣一繞,天書合攏,重新被他夾在腋下。

……

「事情就是這樣的。」

三個人在天書世界內坐著,簡小樓將自己兜兜轉轉看到的一切,挑選重要的講了一遍,最後總結,「賢的右眼,最初在天行大師手中,他進入輪迴後,留給了朝歌,朝歌大限將至離開之前,又傳給殷紅情,殷紅情將我封印在內,送去異世界輪迴。我因為自殺,被異世界掌控輪迴的官員發現,遣送回來……」

曲折離奇的連夜遊都得捋半天,捋順了之後,第一個念頭是:「你不是病死的麼?」

簡小樓含糊著道:「不重要,我是因為精神問題自殺,至於我的精神狀態,我一直以為是環境和我個人性格造成的,現在看來,與我意識內的珠子也逃不開關係。」

夜遊點了下頭,微微斂著眼睫,轉頭看向素和:「你怎麼想?」

這其實也是簡小樓想要詢問夜遊的。

她身為星域土著,不是例外,他們兩人又得站在因果兩端,註定一生一死,他是怎麼想的?

夜遊沒有任何情緒外露,好像根本沒有想到這件事情上,專注於素和。

簡小樓知道他在逃避,不想去面對。

她咬了咬下唇,看一眼他的側臉,也暫且按下思緒,看向素和:「你怎麼想?」

「你們兩個可真是有意思,我需要想什麼嗎?」經歷過震驚,素和的面容逐漸冷峻,古怪的冷笑一聲,抽身退出幻靈天書。

簡小樓和夜遊立馬跟著離開。

素和一落地,大白狗的耳朵立刻支稜起來,朝他撲去:「嗷嗚……」

「滾!少來煩我!」素和凶神惡煞的將它喝退,這是離得遠,不然非得一腳踹過去。

大白狗向後瑟縮,嗓子眼裡咕噥咕噥。

素和指著雪中生,厲聲道:「老妖怪你聽好了,那個臭禿驢欠你的,你找他還去,同我素和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在成為我之前,不知轉過多少世,一世留下條狗,一世留下只貓,再一世成為人間帝王,留下數百妻兒,我他媽都得照單全收?!倘若前世欠下的債,下一世接著還,輪迴轉世還有個屁的意義!」

「素和!」簡小樓想要阻止他說下去,她怕會刺激到雪中生。

「說的沒有錯。」夜遊認同素和的看法,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看待輪迴體系,所以他不願入輪迴。

簡小樓也是這樣的想法,之所以糾結,是因為她知道結局,素和最終還是這麼做了。可見天行大師入輪迴時,一定想方設法保留了自己的「核心部分」。

遲早有一日,素和會被影響到。

十二萬八千年之後,素和提燈指引她歸來時,氣息透出的禪意,與天行大師頗為相似。

其實,從賢劇烈的反應上便能窺探出一二。

雪中生坐在祭臺邊沿上,低頭翻著他的書,窺不到他的表情,語氣卻是淡淡的:「我從來也沒將你當成過他。」

「那最好!」

「反正最終赤霄存在,太息林地上有一株聚靈樹,我的族人有了活路,我的執念已消。」

「老子即使真死了,也是其他緣故,絕對不是為了你,為了什麼破執念!」

素和掠空而去,礙於重力無法高空飛行,一展袖從神子峰頂跳下。

身形一個虛晃,夜遊追上去,兩人先後落崖。

「汪!汪!」大白狗再度狂躁起來,朝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猛撲。

鎖鏈嘩啦啦作響,掙扎許久,大抵是沒氣力了,大白狗趴了下來,爪子刨著地嗷嗚嗷嗚。

「阿賢。」雪中生走到它身邊,「從一開始我便知道,莫看天行一副冷清模樣,不過是形勢所迫。他的心底,藏著一顆火種。」

「嗷嗚……」

「冰是不會怕冷的,只有火才會。煩惱皆菩提,生死即涅盤。他喜歡燃燈,鍾情於火。終於,他伴火涅槃而生,成為了他想成為的那一類人。我們應該為此喜悅,懂麼?」

「嗷嗚……」大白狗趴在地上,「嗷嗚……」

不知它在說什麼。

雪中生看向簡小樓:「我想再借用你的身體,去看看我的母親。」

「恩。」

隨後,修羅獄開啟,兩人旁若無人的回到修羅獄中。

廣場上一眾大能傻站著,說好了靜觀局勢發展,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簡小樓跟在雪中生身後,乘坐著紅蓮小舟,重新回到五丈佛光、地藏相前。

雪中生面朝浮雕跪下,連磕幾個響頭,隨後五體投地,保持住這個姿勢很久。

應是就太息林地一事,與樹母進行簡單的溝通。

爾後,雪中生再度叩首,拜別樹母,帶著簡小樓離開叢林。

他們乘著紅蓮小舟,回到修羅獄內部的那方祭臺,抵達出口處。紅蓮小舟背後,跟著密密麻麻的沙蘿,因為有雪中生在,簡小樓沒有恐懼之心。

通過眼珠與雪中生接觸了五十年,簡小樓不說多瞭解他,總也不再陌生。

等兩人落在祭臺上時,沙蘿將祭臺團團圍住,雪中生沒有立刻通過結界出去,他轉身看向簡小樓:「確定素和身份之後,你一路沉默不語,是為何?」

簡小樓苦笑一聲:「前輩,實不相瞞,我不想他是。」

「恩?」

「我想從我這裡斬斷因果鏈,哪怕我會消失,也想他們全都好好活著,我的丈夫、女兒、素和、第五……」

如果素和是天行,她便不能自作主張替素和拿主意。

「你沒必要苦惱,你斬不斷。」雪中生搖了搖頭,「你今日既然出現在這裡,證明此因果必然存在。你斬因果,只會產生兩種可能性。一,你不願看到的未來是你親手斬出來的。二,一定會發生一些事情,所謂的‘天意’,令你不敢去斬,必須預設一切發生。」

「我時光婆婆說過,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的確如此,但在空間介入的情況下……」

「我懂你的意思,空間介入後,會造成平行世界出現。」雪中生憐憫著看著她,「傻孩子,所謂平行世界,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簡小樓微微怔。

雪中生思忖道:「我來與你講個故事吧。」

「好。」

「曾經有個男子,妻兒被仇家殺死,他通過一件時間法寶,回到三十日前,想要先出手殺死仇家。這與你妄圖斬因果一樣,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殺死那個兇手,反而暴露了自己,導致兇手殺了他妻兒……後來,他得到一柄可以強行斬斷因果的刀,第二次回到過去,最終殺死那個兇手。」

「結果呢?」

「他再通過時間法寶,回到‘現在’,卻仍舊是他妻兒已經死去的世界。」

「這是什麼緣故?」

「理由十分簡單,你是哪一條因果鏈上的因素,永遠只會存在於這條線上。」

簡小樓思索道:「假設他殺了仇人之後……」

雪中生道:「不必假設,這個故事尚未結束。他發現自己失敗之後,第三次回到三十日前,此時的時間節點上,有兩個他存在,一個是一無所知陪伴妻兒的他,一個穿越回來殺人的他。」

簡小樓擰起眉頭:「他決定弄死仇人後不穿越回去,殺了‘自己’,代替‘自己’留在妻兒身邊?」

雪中生頷首:「他是如此籌謀的,以斬因刀強行殺死兇手,斬出一個平行世界。他留在平行世界,再強行殺死這個世界內的‘自己’。」

簡小樓問:「殺死‘自己’,他沒有跟著一起消失?」

雪中生搖頭:「俠以武犯禁,他手中有斬因刀,最終他成功了,重新與他的妻兒團聚。」

「後來呢?」

「稍後不久,他開始意識不清,渾渾噩噩,突然有一日大夢初醒,原來因為妻兒的死亡,導致他傷心過度,意識分裂,出現幻覺。那些穿越、斬因果、平行世界內與妻兒相處的幸福時光,全是他在意識內構想出來的……」

簡小樓詫異,所以這是一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故事?

她問:「前輩,他所經歷的一切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幻想?」

「是真實的。你的時光婆婆沒有告訴過你麼,時間與空間擁有自我修正能力,發現錯誤以後,消除了平行世界,將他送回原本的位置上。」

「世界還可以消除?」

雪中生笑道:「世間萬物的存在,都遵循著一定的規律與機制,依靠武力,一次次挑釁規律,自然會被反力吞噬,不知不覺弄瘋你,不過是‘時空’最簡單的一次自我修正罷了。」

簡小樓啞了啞。

雪中生揉揉她的頭,和揉大白狗腦袋時一模一樣的動作:「孩子,你生存的這個世界,無論你喜不喜歡,接不接受,都是屬於你的世界。平行世界再美好,窮其一生也觸碰不到,與存在於腦海中的幻想世界有什麼分別呢,不是自欺欺人麼?」

似是醍醐灌頂,又似是當頭棒喝。

簡小樓原地站了一會,抱著膝蓋緩緩蹲下去。

她將頭埋在雙臂夾縫間,胸口起伏不定,哽咽道:「所以接下來,我一定會走,夜遊一定會死,無論我們怎麼做,都將指向那個結局……」

「你怎知那是一個結局?」

「難道不是?」

「有時候,看著是結束,卻也是一個新的開始啊。」

「開始?」

「好比你公公,他不就掌握了怎樣鑽歷史的空子?他是個聰明人,從不與規律對抗,很巧妙的順從著來,反而利用規律幹了不少事情,這不,連輪迴的規律都給他們摸索出來了……」

簡小樓若有所思。

雪中生從她肉身中抽離,回到天書中。

肉身倒在面前,簡小樓也沒在意,仍舊蹲著。

「沙蘿的威脅消除後,叫素和砍斷鎖鏈,將阿賢帶走吧。」

沙蘿該怎樣消除?

簡小樓抬頭頭,卻看到半空中的幻靈天書燒了起來。

她驚訝跳起:「前輩!」

想施法滅火,宛如火上澆油,天書燒的愈加猛烈!

「前輩您這是做什麼!」

「心願已了,執念已消,這縷殘魂原本便快要消逝,用我最後一點力量,為阿賢做點事情。」

「你不等素和……」

「我其實並不想再見到他。」

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簡小樓閉上眼睛:「您還是怨恨天行大師?」

「我從來也不怪他,更沒有怨恨他,這一世,我從不後悔認識他。畢竟那杯冷茶,是我自己選擇喝下去的,人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然而,若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再請我喝茶,我一定會將那杯冷茶潑到他臉上去,毫不留情狠狠潑過去,再痛罵一句,死瞎子,臭啞巴,活該你喝一輩子冷茶!」

隨著他自焚,周圍沙蘿化為飛揚的沙粒。

陪伴他一起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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