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人,天生就會破壞氣氛。
素和一開口,簡小樓心間肆意湧動的傷感全部被打斷。
之前天行大師猜測素和是他的轉世時,朝歌當成笑話來聽,正是因為如此。在素和身上,連一丁點天行大師的影子都看不到。
倘若這就是輪迴,簡小樓開始理解為何夜遊不願入輪迴,不願自己去尋找他的轉世。
天行與素和。
第五清寒與禪靈子。
輪迴之手「切割再加工」靈魂的能力,實在是恐怖。
「是他。」雪中生笑著道,淡薄的笑容中,暗含一抹難以察覺的苦澀,「我想不必驗證了,我相信你的話。」
「前輩從何得知?」簡小樓收回視線,看向雪中生。
他沒有回答。
他還在看著素和,並沒有被他的「兇樣」給嚇退,簡小樓知道,他看到的東西,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樣,
她道:「前輩不願驗證,我如今倒是起了必須驗證的心思。我得知道素和究竟是不是天行大師。」
老教授似得,雪中生將幻靈天書夾在腋下,一攤雙手:「你以天行來勸阻我收手,我都肯相信你了,你自己怎麼反而不信了?」
簡小樓沉默不語。
雪中生也不再追問:「既是如此,驗證一下也無妨。」
簡小樓看著他轉身走向祭臺,半蹲在大白狗身邊,撫摸它毛茸茸的脊背:「阿賢,忍著點兒。」
大白狗噌了噌他的胸口。
雪中生揭開它右眼上的眼罩,一個怵目驚心的黑洞暴露在眾人眼前。他掌心凝結出一團翠綠色的光芒,湧入它空蕩蕩的眼眶裡。
「嗷嗚……」大白狗痛苦的在地上打滾。
「小樓?」夜遊不知道他們究竟在溝通什麼,只是盯緊雪中生,一轉臉瞧見簡小樓也雙手抱頭,五官擠在一起,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正有所動,簡小樓突然按住他手臂:「我沒事。」
立刻補充一句,「尊主,我沒事!」
後方的金羽踟躕著停下動作,哪怕此事古怪之極,他也不問,站著看著,沒有表現出絲毫好奇心。
對於金羽而言,只要自己的乖寶貝安穩無恙,其他不過浮雲。
什麼樹妖沙蘿,都是閒事一樁。
至於戚紹元幾人,他們看不到簡小樓,但他們知道有「人」在,心中頗為惶惑為何無法感知。但他們活到這個歲數,除非沾上「女王重生」這種天要塌了的大事,平時,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誰都不動,不問,靜觀局勢發展。
他們不動,扶搖子和松雲子更沒有動的必要。
頭痛欲裂,好似有人拿著把斧頭,鐺鐺鐺的劈砍著,要將簡小樓的腦袋砍成兩半。
她緊緊抓住夜遊的手臂,力道大的能擰下塊兒肉來。
「罷了。」雪中生勸道,「十世輪迴,賢的右眼珠融進了你的意識裡,幾乎融合成為一體,強行取出,會傷及你的意識海。」
「繼續。」簡小樓不肯聽。
她必須得確定素和是不是天行大師,才能考慮其他的事情。
嗡……
一個瑟縮,眼前一黑,斗轉星移,她再次進入到佛心獄裡去。
——「主人。」功法之靈稚嫩的聲音。
簡小樓佇立在高聳的婆娑殿外,望著正門口白玉雕刻而成的石雕,一條大白狗,果然和阿賢一個模樣。
「之前不是說,開啟佛心獄第二重之後,有一定的期限,為何我超出期限卻沒有將我收進獄中?」
——「首先,佛心獄是修行之地,而非懲戒之地。您在開啟佛心獄之後,修心期間妄動殺業,故而修行中斷,再開始時,得重頭再來。」
果然是因為殺人才中斷。還好她只開啟到第二重,若是修煉到第九重之後重新洗牌,可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我初入此地時,你告訴我,佛心獄一旦開啟,與我結成魂契,若想停止修煉,唯廢去一身修為,可你閉合之後,對我似乎一點影響也沒有。」
她的意思是:你當年說的那麼恐怖,將我嚇個半死,結果雷聲大雨點小。
功法之靈半響沒吭聲。
簡小樓追問:「難以解釋?」
——「我無法告訴您,我只是看守佛心獄的靈體,意識內接收到的資訊,的確是我所言明的規矩。」
「你意識內的資訊又是從何而來?」
——「這個……不清楚。」
八成是天行大師。
畢竟賢跟在天行身邊時,只是幼崽,賢兩顆眼珠子的秘密,正是被他探知。那時佛心獄應該還沒有靈體形成,是天行修煉出來的。
譬如隔壁修羅獄,天行沒去修煉過,始終沒有靈體存在。
天行借獄靈之口將「獄規」說的那麼嚴重,只是希望給傳人一個震懾,督促傳人努力修煉。不努力,悟性不夠,闖不過佛心幻境,也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
天行那樣的人物,不可能隨便拘禁人,或者取人性命。
跟著眼珠走這一圈,簡小樓明白過來,師父傳授的這套《地藏十輪經》,的確是天行大師所創。這其中有個先後順序,天行先進入了賢的佛心獄內,開啟修心,爾後才磋磨著創出配套的地藏經。
這套功法,是以佛心獄為主,經文為輔。
她當年無意中進入佛心獄,並非她與《地藏十輪經》多有緣,佛心獄原本便在她意識裡。
換句話說,人人都能修煉《地藏十輪經》的功法,但佛心獄只此一座。
沒有佛心獄,修的只是皮毛,無法修出地藏金身。
「我現在需要將你分離出去。」
——「分離?」
「是,你先回歸本體。」
——「本體?」獄靈的聲音非常迷茫,「我在您的意識內,難道不是本體麼?」
「不是的,你真正的主人,叫做賢。」
——「主人,我聽不懂。」
從前覺得功法靈體之類特別玄妙,如今在簡小樓眼裡,差不多是個懵懂無知的小孩子。
簡小樓沒給它再開口的機會。
她搞懂了主次關係,眼珠隨著她輪迴轉世,融合進她意識內,她等同是這座佛心獄的持有人。
真正的持有人,而不是所謂簽了魂契的主人。
她不知該用什麼法術,閉上眼睛,以冥想的姿態,嘗試將佛心獄從意識內分離出去。
……
「還真給你分離出來了。」雪中生看著一顆晶瑩剔透、葡萄大的珠子,從簡小樓靈臺裡飛出,漂浮在她眼前。
珠子引動氣息,頭頂上方靈氣翻湧攪動,形成一個漩渦。
廣場上原本看不到簡小樓的那些人,剎那間,瞧見一抹身影憑空出現。
簡小樓打了個寒顫,從意識內醒來,伸手接住那顆珠子。
珠子離體之後,她整個人都是虛的,像是缺了一片靈魂。深吸一口氣,握著珠子走上前去,也蹲在大白狗身邊:「前輩,放進它眼眶裡就行了?」
「恩。」雪中生點頭。
「好的。」簡小樓將珠子鑲嵌進大白狗右眼眶的凹洞裡。
啪嗒,竟從眼眶內掉落。
滾了半丈左右,再被簡小樓吸入手心,再嘗試,又滾落。
雪中生順著大白狗的毛:「眼珠離體太久,又隨你不斷轉世……」
簡小樓不放棄,她使用法力,以心念不斷與賢溝通,一遍遍的將珠子嵌進洞裡去。
終於,珠子亮了亮,一抹璀璨的光芒從珠身滾過。
咻,化為眼珠狀的外觀。
「嗷嗚……」大白狗更不適應,躺倒在地來回打滾,兩隻眼睛宛如兩個手電筒,射出兩道金光。
「嗷嗚……嗷嗚……」一聲聲痛苦的慘叫,令簡小樓想起當年它被封印時的樣子。
待光芒褪去,抽搐停止,它也不再叫了。
雪中生將手覆在它頭上,逸出屬於自己的、獨特的木靈氣息,溫柔款款地問詢:「阿賢,想起我是誰了麼?」
大白狗趴在地上,抬起頭,舉著半清半濁的眼睛。
修羅獄那顆左眼不曾離體,原本呆滯無神,如今漸漸清亮。而簡小樓剛剛還回去的右眼,原本透明的玻璃狀,眼下卻渾濁不堪。
簡小樓黯然,右眼頂多一時刺激著它恢復幾分神智,怕是再也無法與它的身體相融合了。
「嗷嗚……」大白狗倏地跳起來,朝著雪中生狂叫好幾聲,不是對敵時的吼叫,聽得出來,它內心歡愉。
「阿賢。」雪中生笑彎唇角,雙眼格外明亮,伸出手臂抱住它,由著它在自己懷裡蹭來蹭去,險些被它給撞倒。
抱了好一會兒,雪中生鬆開它,指向走到夜遊身邊的素和:「阿賢,你看他。」
大白狗不看,繼續朝他懷裡拱。
「乖。」雪中生拍拍它的腦袋。
「嗷嗚……」大白狗不情願的轉過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轉動左眼,看看素和,又看看夜遊,「嗷嗚……」將頭轉了回來,搖著尾巴,繼續和雪中生親暱。
簡小樓手握成拳,一顆心快要蹦出嗓子眼兒。
見它沒有反應,意外之餘,隱隱鬆了口氣。
豈料下個瞬間,大白狗如同被定了身,左搖右擺的尾巴呈一個奇怪的形狀彎曲著,不動彈了。
它之前估計忘記了前塵舊事,糊糊塗塗感受到雪中生的氣息,還以為自己身在翠竹山上的小院裡,一覺醒來,送燈籠送狗糧的樹妖哥哥又來了。
現在,它記憶復甦。
難以接受,逐漸接受。
轉過頭看著素和,仔細分辨。
「汪!」它呲牙咧嘴,先前撒嬌萌軟的模樣全無,氣勢驚人,將雪中生和簡小樓都掃下了祭臺,不斷躍身前衝,目標正是素和。
「汪!汪!」無法掙脫鎖鏈,每一次高高跳起都被拽下地,鎖鏈不斷砸在祭臺上,發出哐噹噹的聲響。
素和才剛走上前站穩,被它驚的向後連退好幾步:「你們幹什麼了,將這看門狗給刺激瘋了?」
大白狗看見他後退,更是瘋狂的拖拽鎖鏈。一次次被鎖鏈絆住,它急的去咬鎖鏈,嘎嘣嘎嘣,咬不動,便甩著頭撕扯。
那鎖鏈乃是法寶,豈能輕易扯動,它滿嘴是血,刺激的鎖鏈符咒顯現。
事實擺在眼前,簡小樓愣在一側,思緒紊亂,做不出任何反應。
天行和朝歌成功了,天行真的轉世成了素和!
「阿賢,你冷靜一些!」雪中生喝止不住它,轉而呵斥素和,「你還不快叫它停下來!」
「你有病啊!」素和瞪著眼睛呵斥回去。
大白狗越來越狂躁,栓鎖鏈的柱子也開始閃動,金色符文如龍盤旋,山體開始搖晃。
這下扶搖子坐不住了:「你們究竟在做什麼?在這樣下去山要崩了!」
雪中生不怕山崩,只怕阿賢受傷,想不到阿賢只是稍稍恢復了一點意識,竟有這麼大的反應:「簡姑娘!」
簡小樓恍惚回神,抽了口涼氣,連忙道:「素和,快讓它停下來!」
不等素和張口,又道,「你就說,阿賢,安靜!」
素和搞不懂狀況,夜遊皺著眉推他一把:「說就是了。」
素和被逼無奈,彆彆扭扭地道:「阿賢,安靜!」
「嗷嗚……」大白狗竟真的停了下來,鬆開死咬鎖鏈的牙齒,嘴巴里流著血,下巴上的白毛被染成紅毛,滴答答落在祭臺上,「嗷嗚……嗷嗚……」
簡小樓一個忍不住差點兒哭出來,不是她的本意,大白狗的情緒影響了右眼,從而影響到她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