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五十八)

簡小樓囧著臉:「難道不是看你們天賦怎樣,才決定學什麼樂器嗎?」

「我們門派,每一代掌門親傳弟子都是十二人,樂器也是提前打造好的,入門時抽籤,抽到什麼就學什麼。我大師兄是第一個抽的,抽到了古木瑤琴,我大師姐是第二個,在餘下的十一根籤中,偏偏就抽中了嗩吶……」

「任公子,請不要歧視嗩吶,嗩吶碰上行家,好聽著呢。」

簡小樓說的是真心話,然而腦補一下身在星域世界,類似司空楚楚這樣一位冷若冰霜的大美人,一與人鬥法,便拿出個嗩吶站在那裡吹,確實有點兒……

她與任明朗閒聊的功夫,擂臺上,兩人已經交上了手。

在法寶世界內,每個門派、城池都有這種統一制式的約戰擂臺,用時才會從地下升起,面積夠大,給予對戰者充分施展身形的空間,同時擂臺四周又有禁制結界,阻隔法力滲透。

這種阻隔是雙向的,擂臺交戰者無論怎樣折騰,法力都透不出去,不會誤傷觀戰眾人。

而擂臺下的觀戰者,最多隻能以神識更清晰的窺探戰況如何。

他們的力量穿不進去,甚至連神識都難以鎖定交戰者中的任何一方,以保證交戰者不受外力影響。

這場鬥法很有看頭。

駱一寒能夠成為一宗道子,絕非浪得虛名。

他是個法修,手中玉符一撥一轉,面前出現一個巨大的靈力漩渦,洶湧澎湃的靈氣隱隱凝結成青龍虛影,七條青龍影躁動不安的在他周身來回竄動,不斷髮出恐怖的聲音,似狂龍迎風怒吼。

距離擂臺最近的一圈觀戰者,不由自主的向後退去幾步。

這股強悍的震懾力,隔著禁制結界彷彿都能噴射出來。

「此乃我們駱師叔的七龍絕殺陣!」擂臺下,永珍宗弟子們得意洋洋,「此陣攻守兼備,無懈可擊,你們今日有眼福了,駱師叔不輕易將此陣顯露與人前的。」

「駱一寒臭不要臉!本身修為就比我們大師姐高出一個境界,還借用龍符力量,擺明了欺負人!」仙音門弟子們呸呸吐口水。

「武鬥可沒說不許人使用陣符。」火雲宗弟子們幫腔永珍宗,「司空楚楚自己選擇武鬥,又沒有人逼迫她,仙音門這麼說,未免有些小家子氣,輸不起。」

「正是這個理!誰讓司空楚楚逞強,就看不慣她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被我們駱師叔打臉了吧,活該!」永珍宗弟子們也開始吐口水,明明司空楚楚還沒有出手,他們已經自動判定駱一寒贏了。

「呵呵。」不知哪方勢力插了句嘴,「司空楚楚被駱一寒打敗,回頭嫁去永珍宗就是你們的長輩……你們今日如此辱罵她,往後……」

一眾永珍宗弟子們深深吸氣,頓時噤聲。

對,險些忘記這茬。

簡小樓安靜的藏在人群中,對爭執充耳不聞,她腦海裡只有那八個字,「攻守兼備,無懈可擊」,她在尋找這七龍絕殺陣的破綻,若是將司空楚楚換成自己,應當如何破解。

她先看司空楚楚的應對。

司空楚楚打擂臺,多半是以拳法取勝。

她出拳快而猛,左右拳的靈力構成大不相同,分別是雷與火,依靠兩股力道的衝撞、爆發,來擊潰對方的防禦力。

一般人出招,防禦與攻勢總是分離的。

攻勢再強,一旦防禦被衝擊,必定遭到掣肘。

可這七龍絕殺陣攻守兼備,渾然一體,強橫霸道,司空楚楚的拳法恐怕廢了。

駱一寒是專門研究過,有意針對之。

簡小樓認為,她今日大概可以看到司空楚楚吹嗩吶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雙眼睜的極大。出乎意料,司空楚楚任何法寶兵刃都不出,仍是一對兒雷火拳頭重重揮了過去,伴隨一聲厲喝,硬邦邦似烙鐵砸在駱一寒周身龍影上。

七龍發出怪異吼聲,其中三龍盤起駱一寒,結成防護。

另外四龍,則朝司空楚楚撕咬。

司空楚楚一拳拳揮出,兜著龍臉打。簡小樓眼花繚亂,看她拳與拳之間似乎沒有間隔,連成一條弧線。

簡單粗暴的難以置信。

擂臺下一眾人也是看的驚呆。

簡小樓深刻體會到了一個道理,只要拳頭足夠硬,沒有打不穿的銅牆鐵壁。

她明白換成自己該怎樣做了,不論面對任何花哨招式,只需專注於自己的劍。

前提是,修為必須提上去,不可與對方差距過大。

……

仙音殿外,文之初面有得色。

盛冽同樣頷首讚許。

司空楚楚這朵帶刺玫瑰,也是太陽島內久負盛名的。

然而因他太師父松雲子與仙音門扶搖子不對盤,兩個門派從不結親,是以盛冽從未向司空楚楚邀戰過。

這是一個遺憾,盛冽以娶妻為榮,域外男修多妻算不得什麼,擱在男多女少的太陽島,每一個妻子都代表著男人的榮耀和功績。

了不起著呢。

……

為了避免無休止的虛耗,邀戰武鬥是有時間限制的,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過去,司空楚楚雖有幾分落於下風,但終究沒有輸,於是這場比試以平局收場。

平局意味著司空楚楚不必嫁給駱一寒,而駱一寒還可以繼續追求她,向她邀戰。

簡小樓開始覺著法寶世界內的規則,更類似於弱肉強食的動物世界。

任明朗長長舒了口氣:「還好還好。」

「走了。」

「恩,麻煩前輩了。」

簡小樓並不覺著麻煩,觀戰,尤其高手對決,可以從中學到不少經驗。

她才剛從人群裡掉個臉,一抹靛藍色的身影翩若驚鴻,自人頭攢動的廣場點掠而過,瀟灑的落於已經空曠了的擂臺上。

簡小樓和眾人一個德行,目光被他吸引,重新回望擂臺。

「盛師伯怎麼上去了?!」火雲宗弟子們紛紛表示驚詫,盛師伯也想邀戰司空楚楚?他們和仙音門不是死對頭嗎?

「盛冽更不要臉!我們大師姐才剛戰過一場!」仙音門弟子又開始呸呸吐口水。

「有意思。」其他門派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因為女人少,廣場上九成九都是大老爺們,不會因為盛冽風光霽月的姿容就給予什麼優待。

簡小樓同樣屬於看熱鬧的一方。

豈料盛冽將目光緩緩投向了她,眉眼含著笑,拱手道:「太陽島火雲宗盛冽,欲邀戰禪劍行者樓簡樓前輩,不知前輩應是不應?」

一言出,盡皆譁然。

禪劍行者樓簡?

那位外域來的、傳聞中一招重創太陰島烏那那的佛修大能?

如此單薄的一副身板,稚氣未脫的臉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一瞬間,簡小樓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

那些原本與她擠在一起看熱鬧的弟子們,如浪潮般遠離她兩丈左右。

簡小樓站在一個空蕩蕩、由人牆圍成的圓圈裡,看似被眾星拱月,眾人的神識好似攻城箭矢,齊刷刷射在她身上。

箭靶子的滋味並不好受,她顯露出幾分不悅:「盛公子,你耳聰目明,應當知道我已有夫君。」

盛冽摩挲著劍柄:「不知前輩的夫君今何在?」

「我與他失散許久。」

「那可有婚書、或者結緣石為證呢?」

「……」她和夜遊沒走過儀式。

「沒有?」

「我想,我沒必要拿出來給你看吧。」

「自然不必,不過晚輩很難不懷疑,前輩是為了躲避追求者,才故意有此一說……」

語氣溫和,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惹人生厭,簡小樓冷冷道:「盛公子,且當我並無夫君,你的邀戰,我不接受……」

盛冽笑著打斷她:「樓前輩,烏那那十六階頂峰修為,只差一步突破十七階,以她的實力,便是十七、八階的修者,都未必在三十招內贏過她。您以一招制勝,修為最低也是十七階,而晚輩不過十六階,您怕什麼?」

簡小樓隱約覺得不妙:「不怕,但不想打,還不行了?」

盛冽道:「關鍵前輩來自外域,天下道盟對您一無所知,您又遮遮掩掩,行事如此怪誕,違背常理,雖有仙音門為您作保,仍是有幾分惹人疑心啊……」

……

殿外,花靜水攏起兩彎秀眉:「師父,盛冽在引導眾人的思維,懷疑樓前輩要麼是太陰島內應,要麼是外域派來圖謀不軌的奸細。」

文之初豈會不知:「這一頂頂帽子扣下來,很快,連咱們仙音門都得牽扯進去。」

花靜水眸色沉沉:「以樓前輩的修為,對付他應當極為輕鬆,為何不應戰,與他廢這諸多口舌?」

文之初搖搖頭:「為師更好奇,盛冽哪裡來的自信,憑他能贏過樓姑娘?」

……

簡小樓被盛冽將住了,騎虎難下。

連蓮燈內的任明朗都在勸:「前輩還在考慮什麼呀,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戰必須應下!他雖十六階,但與烏那那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五個盛冽也打不過一個烏那那,您動動指頭都能彈死他!」

簡小樓嘴角直抽抽,她是被盛冽一個指頭彈死吧?

輕易莫裝逼,裝逼遭雷劈,用在她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

之前任明朗誤會她為前輩,不解釋,是怕仙音門追究她傷害任明朗神魂一事。

後來降服烏那那,仙音門雖欠了她的恩,她卻更不能言明瞭。因為她解釋不清楚,自己區區九階修為,哪裡來的本事重創一位十六階女魔頭。

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裡,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這是最起碼的經驗。

悲催的是,無論現在暴露不暴露,在盛冽口中,都成了圖謀不軌。

眾人灼灼目光中,簡小樓正不知如何應對,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在一片死寂中響起:「盛前輩,您邀戰的物件似乎錯了,依照你們的規矩,您該向我邀戰才對。」

簡小樓訥了訥,看著一人從人群飛出,落在擂臺上。

與盛冽面對面而站。

衣袖寬闊,鬆鬆垮垮,銀白長髮隨意披散著,顏色如春曉之花,金瞳似星河璀璨,正是夜遊。

廣場上眾人俱是驚訝,包括殿門口站著的文之初師徒幾個。

誰也不曾看到他是從何處冒出來的,似乎一直在,可他明顯與人族不同的妖異外形,如此扎眼,不可能注意不到啊。

夜遊在擂臺站穩後,轉了下頭,看向空地裡的簡小樓。

他目光沉靜,沒什麼表情,簡小樓更沒什麼表情,兩人瞧著像極了陌生人。

只有簡小樓自己知道,她緊繃的每一根神經都在一剎那鬆懈下來。

「女兒呢?」

「在義父那裡。」

沒下文了。

龍族,十二階?

盛冽神色詫異,也看向簡小樓:「這位是樓前輩的夫君?」

簡小樓一攤手:「是啊,你不是要找他麼。」

……

「這這這就是那條白龍?」

文之初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單從相貌來看,的確無可挑剔。

不過……

他偏過頭,目光似點兵,一一在自己徒弟臉上掠過。

恩,每個徒弟都能與他平分秋色,尤其是小徒弟玉無涯,實力碾壓他!

像個辛勤耕耘的老園丁,文之初看著華枝春滿,老懷安慰:「這小白龍才十二階,一看就是個吃軟飯的,你們還有機會,千萬不要洩氣啊!」

他的徒弟們站在那裡,玩蕭的玩蕭,玩壎的玩壎,一概假裝自己已經聾了。

……

盛冽與夜遊閒談兩句,也覺著不可思議:「你才十二階?」

夜遊點頭:「是。」

盛冽呵呵笑了笑,他不開口,火雲宗弟子們紛紛替他開口:「這年頭,連龍族都開始吃起軟飯了,可讓我們怎麼活。」

嘲諷聲四起。

太陽島的男人自立自強,最看不起太陰島那一干依靠女人的男人,這滿廣場的嘲諷,俱是出自真心實意。

一片「吃軟飯」的噓聲中,夜遊面色如常:「若是盛前輩向我邀戰,我願意接受。」

盛冽背起手來,眼底透出幾分犀利:「你乃域外來客,是否知曉我們的規矩,接受我的挑戰,勝負代表著什麼?」

「我輸了,內子便歸前輩所有。」夜遊淡然地道,「贏了的話,前輩不得再做糾纏。」

「樓前輩以為如何?」與夜遊之間差距過大,盛冽甚至提不起什麼興致。

簡小樓不知夜遊哪來的自信,以十二階去對抗十六階,不過經驗告訴她,夜遊很少會做沒把握之事。

她定定道:「我同意。」

再是滿場譁然。

盛冽抿著嘴角:「你比我修為弱,有資格選擇文鬥還是武鬥。」

「武鬥我必定不是您的對手,選文鬥。」夜遊慢慢道,「聽說,文鬥是由弱者來選題的,公平起見,強者有兩次否決權利?」

「是,看來你已十分了解規則。」兩萬多歲的年紀,盛冽博學廣識,無論文鬥武鬥,沒什麼可以難倒他,自與人戰,從未輸過,「然而選題的範圍,你需要注意,不得漫無邊際,不得既定……」

「請問,‘既定’是何意?」

「譬如高矮胖瘦這一類。」

「懂了。」

「那你說題吧。」

盛冽臉上掛著禮貌性的笑容,心頭只覺得索然無味,此番即使抱得美人歸,也沒有往昔那股榮耀感和自豪感。

夜遊微微垂下長睫,認真思索一番,抬起燦爛的金瞳道:「盛前輩,不如我們來比一比,誰的子孫根硬的時間更長吧?」

「恩。」

「恩?」

「恩?!!」

盛冽的笑容僵化在臉上,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睜圓了幾分,足足兩三息沒有反應過來。

不只盛冽,廣場上一群大老爺們基本處於懵逼的狀態。

簡小樓也是一樣,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夜遊好整以暇,又重複了一遍:「盛前輩,我想,這並沒有超出文斗的選題範圍吧?」

盛冽抽著嘴角道:「的確沒有超出,但比……比這個有何意義?」

夜遊淡然道:「繁衍能力是生命體最基本的能力,豈會沒有意義?」

盛冽的俊臉有點綠:「你乃龍族,龍族子孫根內本就有骨頭……」

夜遊打斷他:「我化人胎與你比,與人是一樣的。」

大庭廣眾之下,盛冽堂堂火雲宗道子,與一條龍討論子孫根的問題,總覺得好生奇怪:「即使如此,龍族與人族在這方面……也、也是不對等的吧……」

「你承認不如我,所以要否決掉,進入下一題麼?」

「那倒也不是。問題你這題該怎麼比,總不能你我一起站在擂臺上,脫了褲子給人看吧?」

「有何不可?」

「你……」

「哦?莫非盛前輩患有什麼隱疾?」

擂臺下一眾看好戲的弟子,明知夜遊是在噎他,仍舊跟著起鬨。

盛冽的臉越來越綠,漸漸繃不住了。

眼尾餘光瞥見駱一寒在臺下向他搖了搖頭,示意他沉住氣,莫要中計。

盛冽收了收情緒:「此題我否決,你再出一題吧!」

夜遊直視他的眼睛,微微笑著,眼底彌散著冰冷、挑釁:「所以說,吃軟飯也是得有本錢的,這口軟飯不是誰想吃都能吃,比如盛前輩,你就吃不了。」

盛冽火上心頭:「你怎知我吃不了,我只是不屑與你比較而已!」

「哦~」夜遊垂下眉眼,整了整長袖,不再看他,「我相信,我非常相信,盛前輩若願意,定比我更會吃軟飯。」

「噗哈哈哈……」

廣場上爆發出一陣大笑聲。

……

花靜水忍俊不禁:「瞧見了麼,黑心狐狸也有吃癟的時候,這就叫做一山更有一山高。」

何闌轉動著竹蕭:「大師兄,你覺不覺得,這小白龍擠兌人時的口氣,有些似曾相識啊。」

「哦?」花靜水倒是沒在意。

「像我們小師弟。」言柳看了玉無涯一眼。

「咦,還別說,是有一點兒像。」花靜水恍惚著點了點頭,與他小師弟一樣,瞧著冷清淡然的,垂首抬眸間,時不時會冒出來一股子陰險狡詐勁兒。

玉無涯一臉茫然。

文之初突然詢問花靜水:「靜水啊,龍族的繁衍能力是不是真的很強?」

花靜水被問的一怔:「是的師父,眾妖族之中,龍是最強的。」

「哎!」文之初左拳打在右手心裡,嘆息道,「怪不得呢,原來樓姑娘好這口,看來你們都沒戲了。」

突然一挺腰,心思又活泛起來,看向玉無涯,「無涯啊。」

玉無涯拱手:「師父有何吩咐?」

文之初目光炯炯:「你意識海內的丹方,有沒有……」

「小師弟,你怎麼了!」

不等文之初將話說完,何闌和言柳一個人架起玉無涯一條胳膊,拖死狗一樣將他朝大殿裡拖,「好端端的,你怎麼又暈了?!」

玉無涯早已習慣,很配合的將腦袋仰後一仰,翻了個大白眼。

……

這一邊,夜遊在眾弟子的笑聲中微微拱手:「盛前輩,文鬥第二題我已想好了,您只剩下最後一次否決權,還望您謹慎使用。」

抽個空,他朝簡小樓眨了下眼。

簡小樓豎起大拇指點了個贊,猜不出第二題是什麼。

但她知道,這位太陽島第一天驕,八成要被夜遊給玩兒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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