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五十五)

眼看這邪修即將融合成功,沒有太多時間留給她考慮。

簡小樓認為自己必須奪下這具肉身,借原主之手開啟儲物戒,取出她的二葫。

掐了個訣,她施展子午合體術進入這女人的身體。她的目標直指意識海,女人的意識海已被奪舍的邪修完全開啟,進入的十分通暢。

考慮到對方或許看不到她,先釋放出氣息:「閣下……」

在晦暗不明的意識世界裡,驚訝、慌亂的男人聲音震盪開來,宛如音波一層層湧入她意識裡:「你你你是何人!怎麼進來的?!」

簡小樓不答反問:「閣下為何奪舍?」

未必奪舍都是惡人,她不知前因後果,並不想貿貿然動殺手。

先同他聊一聊,萬一彼此可以溝通呢,等他奪得此女肉身後,讓他將二葫還有珊瑚肉身還給自己——這很不明智,通常情況下,她會被奪舍者滅口才對。

邪修許是感應到簡小樓的修為遠遠遜於自己,不與她廢話,鋪天蓋地的威壓如一柄柄利劍,朝著她席捲而下,準備將她萬箭穿心。

心狠手辣,這就怪不得她了。

簡小樓從靈臺抽出蓮燈,意識世界頃刻亮如白晝。

她是一個完整魂體,對方不是,邪修的神魂已經滲透進了這具肉身中,只餘下一抹靈氣團。這抹乳白色粘稠的靈氣團,正是靈魂,此時的狀態,好似驕陽下正融化的冰淇淋,待全部融化,就完全與肉身合二為一了。

簡小樓一撥蓮燈,業火火焰噴薄而出,將所剩無幾的靈氣團「砰」的打散。

業火焚魂,邪修如同被打中要害的章魚,痛苦的慘叫過罷,迅速從這女人身體收回所有觸角。

簡小樓只是傷了他,並沒有摧毀他,甚至連重創都稱不上。

誅魂才叫殺人,才算破了殺戒。

上次在闌滄界主府殺死五個人,天罰不知為何又沒降下,她這雷劫越滾越大,回頭搞不好要被劈死。

她倒也不怕天罰,自己曾因弱小而被欺凌,很明白「力量」的恐怖之處。

如今依然弱小,但終究不是誰都能踩上兩腳的人了。

從以往的經歷中,深刻明白一個道理,越是能夠主宰旁人的生死,越是得謹慎以待。

簡小樓將邪修的神魂拘禁在蓮燈內,這盞十八瓣蓮可以拘禁神魂、滋養神魂,還是之前素和在銀海玉樓使用過一次後告知她的。

「這是什麼地方,你為何奪舍?」她又問了一句。

「要殺便殺!」邪修硬氣的很。

拉倒吧,她也不搭理他了,逐步操控這具身體。

等開啟儲物戒就退出去,這邪修若有本事繼續奪舍,隨便奪舍,全都與她無關。

邪修察覺不對勁:「你在幹什麼?」

簡小樓控制肉身沒有邪修復雜,她並非奪舍,只是附體而已,邪修之前已經完成所有準備工作,她此番附體毫無障礙。

邪修驚訝:「你竟是個無恥的鬼族!我們空玄界何時進來一個鬼族?!」

「你這人也是挺有意思的,自己身為邪修,還去鄙視鬼族?」簡小樓完成操控,從床上坐起身,嘗試行動手腳,「不賴嘛,用的什麼邪門功法,竟將本尊意識清除的如此乾淨。」

「卻不曾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邪修憤怒的吼著。

「只能說你不走運,恰好遇到我。」簡小樓犯不著同他解釋,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自從這邪修知道她是「鬼修」之後,吼聲雖大,儼然少了幾分憎恨,「你放心,我不殺你,也不問你是什麼人。不過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奪舍的這女人是什麼人?」

「哼,你會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簡小樓雲裡霧裡,從葫蘆裡爬出來,從赤霄回到四宿,為何會在這對男女的野戰現場。

「休想詐我!」邪修閉口不言了。

「不說拉倒。」簡小樓也不敢說太多,嘗試開啟這具肉身的儲物戒,將她的二葫取出來。沒有成功,看來合體仍不夠緊密,需要一點時間。

渾身赤裸,她覺著彆扭,先撿起散落的法衣穿上。

繁複的法衣裹身以後,正準備套上靴子,帳篷外陡然一陣喧譁:「白將軍!」

將軍?什麼鬼?

轟!

尚未反應過來,帳篷被一道凌厲的光焰給劈開,炸了。

簡小樓正坐在床沿穿鞋,突就暴露在眾人面前。

深更半夜,月隱星稀,她木著一張臉。

這是一個開闊的谷地,三面環著光禿禿的矮山,出入口四通八達。神識籠統一掃,只見谷地、半山腰、環山棧道上,漫山遍野趴著些正在休憩的猙獰妖獸,每隻妖獸旁都有一個盤膝打坐的女修。

可帳篷並不多,除卻她這頂,還有山頂兩側一面一個。

自己附身的女人,身份不低。

「白將軍!」

一眾盤膝而坐的女修穿著統一制式的鎧甲,起身時鎧甲摩擦,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她們躬身行禮。

簡小樓看清來人的容貌,是個面容冷肅的女人,穿著獸皮質的衣褲,三十出頭,眉峰似劍般凌厲,眼睛不算很大,但目光格外銳利。

直挺的背後揹著一柄長刀,被人稱為「白將軍」,但膚色古銅,氣勢中攜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凜。

霸氣側漏,攻的簡小樓一臉血。

然而這位「白將軍」一言不發,抿著薄唇,一掌轟殺帷帳裡的男人。男人原本就死了,血液凝固,愣是被她的掌力轟碎,血肉模糊的一團物質砸在簡小樓後背。

啪啪作響。

血腥味道彌散在空氣裡,引得妖獸發出嗚嗚低咽聲,簡小樓佯裝淡定,繼續穿另一隻鞋,卻被「白將軍」攥住衣領,提了起來,扔飛出去。

「白將軍」得有十六階修為,而簡小樓附體的這具肉身遠遠不如她,撐死十三階,被力量牽扯住,重重摔在碎石堆上。

原本那處碎石堆上坐著幾個人,見她砸下,拔腿全跑了。

「白將軍」負手喝道:「綁起來!以破法棍杖責一百!」

一眾女修士猶豫片刻,仍是有人抽出縛仙繩。

簡小樓頭朝下趴著,摸不見北。

二葫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將她傳錯地方了啊?

她不敢隨意掙扎,被縛仙繩綁住之後,一名身材魁梧的女修走上前來,一揚手臂,手中多了根壯漢胳膊粗的棍子,嘶嘶閃著電光。

臥槽,這棍子打一百棍,別說神魂了,屎都能打出來好嗎!

這下簡小樓淡定不住了,手心直冒冷汗。不行,得趕緊從這具肉身裡退出,神魂狀態下,應該沒人看得到她。

正準備念訣,一個聲音從遠處匆匆響傳來:「慢著!」

這些鎧甲女修士又集體參拜:「烏將軍!」

一名披頭散髮的女人,從山頂疾閃著跳躍而下,相貌嬌豔,面色潮紅,豐滿的胸脯隨著喘息起起伏伏,「白靈瓏啊白靈瓏,你說說你,剛回來就找事兒,一天不找事是不是不舒服啊?」

白靈瓏眉峰冷厲,目如鷹隼:「烏那那,為何營地裡會有男人!」

烏那那笑得見牙不見眼,一邊扎發一邊道:「你這幾日不在,我們進入魔風谷前,順手在一旁的清河山掃了一個小門派,發現有些不錯的貨色,留下幾個犒賞姐妹們,其餘讓人押送回去了,怎麼啦?」

「莫說君上有令,收穫的男人不得私藏,美色素來誤人,你竟敢留他們在營內?!」

「你不愛美色我愛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男人睡不著覺,不等走到仙音山,我就垮啦,回頭君上問罪,這個責任你來擔?」

「你……!」

「小白,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做妖做人都得學會給自己找樂子,別總把神經繃的那麼緊,老得快呦!」

烏那那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踮起腳,雙手捏住白靈瓏的兩頰,指腹向兩邊抹,將她緊抿的嘴角向上提,「來,給爺笑一個,那麼嚴肅做什麼,像是誰都欠你錢似得。」

「終日沒個正經!」

「來來來,先笑一個嘛。」

白靈瓏一掌作刀劈在她手腕上,語氣雖厲,怒意漸熄,看得出兩女關係極好。

簡小樓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聽越瘮的慌,不得不詢問被蓮燈囚禁的邪修:「哥們,這些究竟是什麼人啊?」

邪修不搭理她。

簡小樓放軟語氣:「我同你講,我就是個路過的貪財鬼,圖這女人的儲物戒而已。你看,我也沒殺你,等我拿到儲物戒之後,肉身還給你繼續奪舍。」

邪修開始吼:「那你為何不早說?我奪了舍將儲物戒給你不就行了!」

簡小樓冷笑:「你說的好聽,我若不搶主動權,你奪舍成功之後不會殺我滅口?我才與你說了一句話,你就凶神惡煞想要幹掉我了!」

「我還以為你是太陰王朝的惡霸盜匪……事實上你確實是個盜匪,鬼修人人得而誅之,幹掉你也是應該,可惜我技不如人,未能替天行道……」

「不是你技不如人,我說了,是你比較倒霉……」

簡小樓和他聊得越多,越覺得他口氣中有股子道德優越感。

不像邪修,更像出身名門正派的衛道者。

邪修無言以對:「總歸人算不如天算,你現在將我放出去,我神魂為你所傷,一時半會兒也沒辦法完成奪舍了,你若從她肉身抽離,肉身一旦腐化,我也慘了。」

簡小樓打斷他:「你小命在我手裡捏著,少和我扯那些亂七八糟的,你先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你剛說什麼,空玄界?」

邪修認命的解釋:「我們空玄界是一個法寶世界,如個沙漏,中間細兩頭開闊,一邊為陰,一邊為陽。法寶不知存在多少年了,原先是會緩慢旋轉的,如太極一般,在旋轉的過程中,陰陽靈氣相合。」

「然後?」

「後來不知何故,法寶出現損毀,不再繼續轉動。恰好太陰在上,太陽在下,陰陽顛倒,導致整個界域內陰盛陽衰。太陰島陰性質靈氣極強,適宜女人修煉,女修者不斷往太陰島聚集,男修者則往太陽島聚集,以便吸收那點兒薄弱的陽氣。」

「再然後?」

「為了搶奪資源,女修之間彼此爭鬥不斷,之後有個姓殷的女劍修橫空出世,統一了整個太陰大陸,建立太陰王朝,終將亂局平定。初代女王早已隕落多年,如今在位的是第九代,並沒什麼本事,座下有四股勢力,兩個人族,一個妖族,一個魔族,把持操縱著太陰王朝。」

朦朧月色下,被裹成粽子的簡小樓赤著一隻腳趴在地上,抬抬眼,看向白靈瓏和烏那那:「這兩個是魔和妖?」

邪修:「烏那那是魔族人,真身是隻黑魔蜂,白靈瓏為妖族,真身是陸龍。」

簡小樓:「陸龍?」

除了水龍、火龍、雷龍,還有陸龍?

沒聽夜遊提過。

「別問我,我也沒見過,只是聽師兄們說,她的妖身非常可怕,手段也很暴戾,好在她不近男色,不幸中之大幸。」

「那我現在佔據的……你奪舍的這具肉身是什麼人?「

「太陰四大勢力中,兩個人族分別是戚家和寇家,戚家富可敵國,負責商會買賣,而寇家則處理政務,我奪舍的這具肉身叫做戚茵,戚家五小姐,任烏那那的副將。」

簡小樓仍是一頭霧水:「她們現在是要去哪裡?」

邪修的聲音冷了下來:「進攻太陽島三宗六門之一的仙音門。」

簡小樓聽他解釋半天才聽明白,明白之後囧的不行。

這個世界陰盛陽衰女強男弱,除了幾個頂尖的男修之外,女人的修為普遍高於男人,太陽島並沒有國家,他們和普通修真界一樣,擁有無數道門、世家,書院和佛寺。

因為太陽不如太陰,太陰經常率眾來搶資源,而太陽最突出的資源就是優質男人。

其實兩個大陸都不缺人,畢竟疆域遼闊,凡人的數量非常可觀,陰陽之氣對凡人沒有太大影響。但出生在太陰的男子,多數天資不足,陽氣羸弱,難以修煉,活不過百年。

自產無法滿足需求,她們就去太陽島搶男修,最愛道修,其次儒修,有時也會搶和尚。

大軍壓境,不逼他們割地賠款,賠點兒門下男弟子就好了。

從修煉層面來看,太陽島上的男修真是太陰女修不可缺少的修煉資源,比星晶更為重要,因為陰性靈氣過重,她們需要陰陽調和。

但太陰女修的眼光還是十分長遠的,懂得什麼叫做可持續發展。

每搶一波過後,會留給他們休養生息、重新培養弟子的時間。她們甚至還會在太陰尋找薄有資質的男子,送去太陽培養,日後回來「報效」國家。

百年前才小搶一波,按習慣會停戰三到五百年。

然而仙音門十幾年前收了一個男弟子,不僅聰慧絕頂,容貌更是傾國傾城。太陰女王不知怎麼得了他的畫像,自此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非得逼著仙音門將這男弟子交出來。

仙音門得了這樣一個可堪重任的道子人選,自然不肯。

因此惹怒了女王。

太陰島的女悍匪們一路攻入太陽島內部,揚言要踏平仙音門,將那男弟子搶走。

簡小樓趴在地上囧囧囧,囧的不能再囧。

瞭解處境和局勢之後,她仍是不明白自己的二葫為何會出現在空玄界,出現在戚茵手中。

姓戚?

富可敵國的戚家?

簡小樓生出一個揣測:「那誰,你可曾聽過戚棄這個名字?」

邪修納悶著道:「怎麼,你不知白靈瓏和烏那那,卻知戚家大小姐?」

果然!

還是有條線連上了!

怪不得飛星門能成為西北星域最強的星域盜匪組織,原來飛星門並非散修聯盟體,背後有著太陰王朝做靠山。

完蛋,夜遊是被戚棄給搶了,還是綁了?

連二葫都被奪走了,看來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

簡小樓掃一眼周遭如狼似虎的女人們,憂心忡忡,越腦補越可怕,她得去找戚棄。

此時,身上的縛仙繩一鬆,烏那那將她從地上扶起來,笑眯眯地道:「沒事了,都是我的錯。」

說話時,烏那那渾身打了個冷顫。

簡小樓手指一抖,感覺到烏那那的神識在她身上繞了一圈。

她神魂內有業火,剋制魔族,被烏那那十六階的修為探知到了。幸好戚茵與她們的關係並不親近,說是副將,其實是女王派來監視、制衡她們的。

即使是在女人為王的地域,妖魔的地位也遠不如人族。

烏那那才會對她這般客氣。

——群體生命存在的地方,必定存在規則,這是規則。

她的這套子午合體術玄妙非凡,可終究比不過黎昀的換魂術,烏那那理應沒有窺破,但她肯定起了疑心,留給她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

簡小樓回去新的帳篷裡。

她默不作聲,盤膝坐在床上,抓緊融合,卻怎麼也打不開儲物戒。

睜開眼睛,帳篷外明顯多出幾道身影,應是在監視她。烏那那怕自己判斷有誤,不敢輕易動她,這一夜過去也不知會想出什麼法子。

她思量著詢問邪修:「哥們,你奪舍不怕被發現麼,白靈瓏和烏那那都不是尋常角色,尤其烏那那,別看一臉傻白甜,心思重的很,她已經發現我有古怪了。」

那邪修嘲諷道:「你怕什麼?你是鬼族,來無影去無蹤的,抽身離開不就行了,誰看得見你。」

「我抽身跑了,儲物戒怎麼辦?」

「帶走,強制開啟,無非是損壞一些寶物而已,戚家富得流油,戚茵的寶物多得是,人太貪心死的早……哦不,你已是一隻鬼了,還那麼貪心。」

此人已是砧板上的肉,簡小樓斂睫慢語:「我不是什麼鬼修,我的肉身被鎖在戚茵儲物戒裡了,我得取出來,不敢破壞儲物戒。」

「何為鬼話連篇,我算是明白了。」

「我曾肉身損壞,一位長輩造了個肉身法寶給我,可以收進儲物戒內,我數月前受傷躲在法寶裡休養,醒來就發現在這裡了……」

簡小樓摩挲著儲物戒,半真半假地道,「囚禁你的蓮燈,你是否感覺正在滋養你的神魂呢?那是我的本命法寶,引入了佛宗業火……」

穩住聲調,鄭重道,「在下樓簡,乃佛門苦行者。」

「佛修?」

邪修陷入了沉默,他先前就覺得奇怪,被困在這燈芯裡,竟有種舒暢感。

他暗暗揣測,此女能輕鬆進入十四階修士的意識海,打斷他附身,再從這燈芯的力量窺測,她至少得有十七階以上的修為。

「大師沒有法號?」

「俗家弟子,並無法號。」

「敢問大師您師從何處?」

「十方界迷途寺見苦佛尊。」

邪修沒聽說過。

簡小樓道:「我怕損壞我的肉身法寶,不敢強制開啟戚茵的儲物戒,我也不能逃,這儲物戒必須開啟。但我瞧著烏那那可能要對我採取行動,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如果沒有,我若是死了,蓮燈一同損毀,你的神魂將會一同湮滅。」

邪修又沉默。

簡小樓不催他,以他們這個閱歷,誰也不會輕易相信誰。

邪修終於道:「樓前輩不是鬼修,晚輩也不是什麼邪修。晚輩乃仙音門弟子任明朗,如今堪堪十五階修為……」

簡小樓抽了口冷氣,十五階……

虧她還覺得自己有力量掌控他的生死,要慎重對待。

不過喊她前輩,顯然是誤會了。

誤會了好,最好不過。

任明朗表明身份以後,連聲音都變得特別持重,「如今我仙音門有難,天下道盟同氣連枝,各門各宗都抽調了天驕弟子前去仙音門助陣……」

「天下道盟?」

「太陽島道修門派聯盟。」

「哦。」

「這其中包括火雲宗道子盛冽,永珍宗道子……」

「能不能直接跳到重點?」見他準備長篇大論,簡小樓眼皮兒跳了跳,「親,火燒眉毛了都,我哪有功夫理會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啊?」

「是的前輩。」

任明朗灰溜溜地,琢磨著,思索著,「重點,重點,那個重點,都是重點啊樓前輩……」

簡小樓既崩潰又無語:「你就直接說你來幹什麼,幹完準備如何脫身!」

「哦!」

任明朗被點撥的一瞬明朗,「簡而言之,晚輩懂得一門附身邪術。晚輩真正的肉身,如今正在仙音門內閉關,為避免這些太陰匪徒一路搶掠,連累無辜者遭殃,師父命我們提前動手,阻攔不住她們腳步,至少也先挫挫她們的銳氣,給她們造成一點傷亡。」

任明朗口中的「我們」指的是仙音門弟子,天下道盟前去助陣的各門天驕並不知情。

因為這個「動手」,有點兒不光彩的成分在內。

空玄界是個內部法寶世界,引力極重,無法高空飛行,長途跋涉基本以妖獸代步,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停下來休息。

休息時,烏那那在整個營地外圍百丈內,撒了無數只魔蜂巡邏。

魔蜂鋪天蓋地,等同她的眼睛,任何風吹草動她都瞭若指掌,比設下保護結界管用得多。

和戚棄一樣,烏那那和白靈瓏都是久經沙場的悍將,想偷襲她們難如登天。

仙音門門主賜予一套法寶,這一行敢死隊性質的弟子們,已在這魔風谷周圍埋下了符寶陣牌,任明朗以附身之術,附身在她們抓來的男修身上,幹掉戚茵,借用戚茵的肉身,準備在營地內啟動法陣。

「太陰這些女人做的過分,你師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既被稱呼為前輩,簡小樓底氣挺足,直接撂話,「攔截可以,偷襲也可以,竟讓自己的徒弟出賣身體,奪舍床伴,以達成目的,這種手段也是夠卑鄙無恥的。」

任明朗慌著解釋:「晚輩只是附身……」

「少來蒙我,一樣的性質。」簡小樓經常換殼子,還能不清楚這其中道理,「男歡女愛,靈肉結合,可不只是肉身。」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樓前輩,為匡扶正道,護我宗門,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即使晚輩因此深陷泥潭,墮入地獄,晚輩無怨無悔,只願大義的驕陽終將普照天下……」

聽著任明朗一副願為「吾道」獻身赴死的語氣,簡小樓可以想象他此刻堅毅的神情。

「你這想法哪裡來的?」

「道統傳承,長者言傳身教。」

「我不知天下人怎麼評斷你,在我看來,你就是一個傻子。」

「前、前輩……」

簡小樓垂著眼睛沉默,明明滅滅的燭火映在她嬌嫩的側臉上。

她與任明朗不熟,犯不著說他什麼。

何況以她的年紀、修為,有什麼資格去教訓一個活了幾千歲、十五階的天人大境界修士?

她懂得什麼是「正道」麼?

不懂。

但她就是知道,任明朗所堅信「正道」,絕對不是什麼正道。

類似第五清寒,不,他遠遠不如第五清寒。

第五清寒被三鈞劍聖教導歪了,以「小惡」換取「大善」,但他的心境至少一直都在動搖。這個任明朗以「邪門」匡扶「正道」,卻對此「道」深信不疑。

簡小樓忽然覺得,這強者為尊、勝者為王的世道,其實並不乏正直、正派之人。

是傳承的問題。

就像她師父禪靈子,當年在爭奪小葫的藏寶地內,所有人都認為應拿小黑來血祭,所有人都認為兩相權衡取其輕,可師父自始至終都站在自己這一邊,半句也不曾斥責她不顧全大局。

師父宣講他的佛法,從不逼著她必須聽。

師父不擺架子,對她無限度的寬容溺愛,並不是他不靠譜,沒有為人師的覺悟與原則。

簡小樓一直覺得師父除了功法,似乎並沒有過多教導自己。直至現在,她的心境、態度隨著經歷不斷在起伏改變,她對自身、對世界、對道理、對佛法仍舊是迷茫的。

這就是師父的原則。

一切自有因果。

修者對天地萬物、諸道眾生的看法,由此而成的心境,終究是要依靠自己在跌跌撞撞中領悟。

問道之路,是走自己的路,而不是走別人讓你走的路。

所以師父從來只教她走路的方法,從不強行指路給她走,永遠只如一尊光芒萬丈的佛像立在她背後,作為一個堅實有力的後盾存在著。

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夜遊。

她總看著夜遊整日里遊手好閒,不求上進。

總覺得夜遊自命清高,與這個充滿規則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想將他匯入正途,可這個「正途」,也只是她所認為的「正途」。

她其實錯了吧?

荒野強勁的夜風鑽進帳篷,撩動紗幔,倒灌入脖頸。

背部泛起層層栗粒,她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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