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和眼眸驟然一亮:「此法可行?」
「是可行的,然而很難辦到。」
「需要星晶而已,哪裡會困難。」
「是需要大量星晶,期間供養不能間斷,這個數目龐大到難以估計。傾整個小夜潭的財力都不夠供養五十年,所以朝歌才不考慮。」
時光猶豫著道,「素和,你也知道朝歌熱衷於四處遊歷,修習,他沒什麼積蓄。而且心思用的雜,修為突破的特別緩慢,原本餘下的兩千多年,應是足夠他突破十六階,如今去了三成法力,已經是懸而又懸了。我既怕藍星海那邊再出什麼變故,又不想他繼續勞心勞力,打算將他徹底帶走。」
素和微愣:「不是說帶不走?」
問完又明白過來,時光是想將朝歌再往「過去」帶一帶。
「你不要有心理負擔,這並非自私,帶他走吧。」
「可是這樣一來,彎彎這七百年就要靠你了,你得留下來啊。」
「不就七百年麼,一眨眼的事兒。」
「星晶的問題……」
「放心吧!但凡是錢能解決的問題,我素和定有辦法解決!」
朝歌寧願放棄六成修為,都不以星晶供養,這個數目素和心裡有了個譜。他和第五清寒的星晶加在一起,估計也頂一個小夜潭了,夠五十年,餘下的他再想辦法。
路是人走出來的,總會有辦法。
「那小樓怎麼辦?」
「我先將她送回四千年後,餘下的,我們來做吧。」
「沒問題!」
素和同時光商議好之後,手中火焰刀驟然殺向朝歌。朝歌全然不防備,莫名之下即刻後退,頭頂被時光灌入一道力量,鎖住意識海暈了過去。
素和小心翼翼的抱起蛋殼棺材,去到簡小樓的房間。
「小樓,咱們待會兒見。」
素和說著,將她食指上那枚第五清寒的儲物戒給取了下來,帶在自己手指上,「我會幫你把神魂鎖還給那個盜匪頭子的。」
時光上前拉住簡小樓的手:「我走了啊。」
素和叮囑道:「你千萬給她藏好了!」
「恩。」時光不放心的看他一眼,「這七百年你不能回蒼嶺,最好也不要在四宿十方界晃盪,自己千萬小心一些,等七百年後傲視娶親那一晚,你在藍星海外圍等我。」
「趕緊走趕緊走,說了多少遍了,哪來那麼多廢話!」素和不耐煩的連連甩手。
時光輕笑一聲,光影忽閃,帶著簡小樓憑空消失,只餘窗下懸掛的風鈴叮鈴鈴一陣響動。
素和抱著棺材在屋裡坐了小半個時辰,摩挲著戚棄的神魂鎖。
幾經沉思後,離開。
時光帶著簡小樓回到四千年後,正常的時間節點上,日期仍是帶走他們、被問情劍插了屁股那一天,位置也在她之前住的靈獸園附近。
時光不放心就這麼把她扔在陌生仙城的客棧裡,不惜耗損許多力量通過意識海搜尋了她的記憶,將她送回天海洞,交給海牙子的大侍女晴寧。
——還有一個私心,想要透過她的記憶,瞭解夜遊歷經過的人生。
時光臨走前,向晴寧詢問傲視是哪一年哪一日娶的妻。
得到具體的日期之後,時光折返三千三百年前,正是那一日。
並在藍星海域外的一個山峰上,見到了在此滯留七百年的素和。
背上的小棺材被一塊黑布擋住,他抱著手臂站在樹下閉目養神。
察覺到動靜,警惕的睜開紅眸。
滿身殺氣如有實質的向方圓滾動。
時光微微有些驚訝,素和仍是穿著來時的那套大紅法衣,大抵是知道這裡的法衣,他帶不回「未來」,但氣質與之前大不相同。
修為步入十四階,英挺的眉宇間多出幾分戾氣。
儘管他在見到自己以後,戾氣收斂的極快,但時光仍是敏銳的發覺了。
畢竟對於時光來說,她與素和才分別了兩個時辰。
「你將小樓藏好了?」素和走過來問。
「恩,送回天海洞去了,我是從那裡來的,等下咱們辦完事,直接能將你也送到天海洞。」時光探一眼他背後,「彎彎沒事吧?」
「她很好。」素和舒展眉目,笑了起來,覆上斂息紗,披起黑斗篷,還將手也套住,裹得嚴嚴實實,「走了走了,趕緊做事,這破地方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時光與他一起飛入藍星海的領域。
今日傲視娶妻,極是熱鬧,然而已過三更,差不多散場了:「你這七百年是怎麼過的,哪裡來的星晶供養彎彎?」
聽見素和得意的笑聲:「我早說過,錢對我而言不是什麼難事。」
時光不信如他表現的這般輕鬆,但素和不想說,她也不再追問。漂浮在海域上,通過留在符縈意識海里的傳音光線,召喚她出海。
不一會兒,一條六爪金龍躍出海面。
符縈見到時光,思及舊事,仍是一臉戰兢:「七百年,你還真來了。」
「我說過要來,自然得來。」時光眯起眼睛,「帶我們去海心禁地吧。」
「他是誰?」符縈指著包成粽子的素和。
「你管他是誰。」時光不滿的冷哼一聲,「走吧。」
「等等。」素和想起一件事來,傳音道,「在傲視的記憶中,今晚來他藍星海盜寶的一男一女,其中有小樓。」
時光轉了個圈,身體破碎重組,變成簡小樓的模樣:「這還不簡單。」
符縈在一旁看的膽寒,因為她感應的出時光使用的並非法術。
守著那個交易,符縈早已支開了藍星海宮內大部分的守衛,趁著傲視迎娶王妃,許他們同樂,多半都被「神仙醉」給灌的迷迷糊糊。
素和解下背後的棺材,遞過去給時光:「你去換。」
時光疑惑不解:「你做什麼?」
素和陰惻惻的笑道:「我去給傲視送根玄黃棍。」
時光長長「哦」了一聲,接過棺材:「去吧。」
又從靈臺抽出幾條光線,凝結成一隻花裡胡哨的驢子,「你帶著我的分身,等下我忙完,能夠轉瞬過去你身邊。」
「好。」素和離去。
符縈蹙起眉:「他去做什麼?」
時光吹了聲口哨:「做件好事,助你藍星海往後多出一位驚世悍將。」
符縈心中驚惶不定,然而時光不許她走,她不敢走。
進入到海心禁地之後,時光站在那顆巨大的珍珠面前,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有心麼?
沒有,雖然凝聚出了形體,都是假的,捅一刀也不會流血。
但她當真感覺到了心痛。
她兒子在這裡受了七百年的苦,她怎能不心痛。
時光托起手裡的蛋殼棺材,緩緩推向海心:「符縈,你如今儼然已是藍星海的王,操控海心的法寶應該在你手中吧,開啟它。」
符縈盯著棺材,不知是個什麼東西,像是蛋殼物質。
她略有遲疑,意識海里還有時光留下來的契約,不敢不聽話。
符縈掐了個訣,指尖逸出一抹乳白氣息,凝結成一柄光刀狀的法寶,切瓜一樣在珍珠上橫切一刀。
海心靈氣瞬時暴漲,綻放出耀眼光芒,從中裂開一道口子。
裂口狹窄,被白霧遮擋,看不到內裡情況。
不等時光問話,符縈先推脫道:「只能開這麼大,而且我不知怎樣分離裡面的龍蛋,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你若不信,直接殺了我。」
「我來試試吧。」
忘記詢問朝歌,時光也不知怎樣將龍蛋從海心裡分離出去,她在胡亂使用力量,也不知怎麼搞的,小棺材在半空轉動了下,似乎產生一股吸力,將一顆一尺高的龍蛋從海心內吸了出來。
爾後調轉方向,小棺材與龍蛋擦身而過,進入海心。
海心重新合攏上。
時光一伸手,龍蛋飛來她懷抱裡。
蛋殼外部包裹著一層又一層的膠狀物,她颳了好半天才刮乾淨。
雙手將龍蛋高高舉起,透過海心閃耀出的光芒,窺探到蛋內有條蜷縮著的白色小龍。
天生六爪,眼睛是睜開的,還眨了眨。
他舉著爪子,用指甲好奇的撓了撓蛋殼內壁。撓的地方,正是時光捧著蛋殼的手心。
時光忽然就咧開嘴兒笑了,鼻腔卻酸的像是被什麼嗆到一樣。
「兒子,娘來接你了。」
時光忍著這股怪異的悲傷感,將龍蛋裹進黑布中,轉身抽了符縈意識海里的傳音線,「你我的交易完成,後會無期。」
不等符縈說話,她轉了個圈,消失在海心禁地。
真正的神出鬼沒,符縈驚的手抖。
七百年了,她始終查不出這究竟是個什麼怪物。
……
時光通過分身來到素和身邊時,被嚇了一跳。她以為素和只是要斷了傲視的子孫根,事實證明她真是太無知。
傲視就差被砍成一段段拿去餵狗了。
四肢關節全部敲斷,絞緊周身經脈,一片片拔他的鱗,剜他的肉。傲視在血泊裡倒著,緊緊閉著雙眼,意識卻還很清晰。素和自然是故意的,不准他失去意識,讓他全盤接收身體的疼痛。
「你不怕弄死他啊。」
「死不了。」
素和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還順手撩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譏誚著道,「我沒有傷他龍珠,除了命根子,養一段日子都會復原。」
時光嘖嘖:「你可真夠變態的。」
素和勾起唇角。
變態麼,相比較他這七百年受的苦,給他這點兒小小的懲罰算什麼?
若不是畏懼改變歷史,他能做的更多。
素和從椅子上起身,狠狠踩著他的手肘彎下腰,輕輕拍著他的臉頰,以虛化過的嗓音笑著道:「傲視,想尋老子報仇麼,三千三百年後,四宿十方火球之爭,咱們不見不散。」
兩人飛出藍星海,在素和的引路下,前往四宿龍子潭。
時光從黑布中取出龍蛋。
素和曲著指節在蛋殼上彈了下,啼笑皆非:「渣龍,我為了你一家子可真是操碎了心,然後坐等你長大以後,前去涅槃池抓我為奴,你說我圖什麼!」
時光想起他虐待傲視的模樣,生怕他下手沒個輕重將蛋殼給彈裂開,側了個身。
「莫要欺負我兒子。」
「哎!誰欺負誰啊。」素和疲憊至極的伸了個懶腰,宛如一個一直上緊的發條突然鬆懈下來,連聲音都透出幾分懶散,「我的腦筋不如渣龍轉得快,素來只有他欺負我的份。」
「往後可不一定。此番時間旅行,你比他多出整整七百年閱歷,我可以感覺得到,這七百年,你成長許多。」
身形微不可察的一頓,素和十指交錯繼續伸懶腰:「你想多了,我從前四千歲,渣龍一直在睡覺,他醒來就能把我給擒了。他五十年的進步,頂我五千年,我除了在修為上一直碾壓他,頭腦永遠被他碾壓。」
時光摸著下巴:「那倒是,畢竟我們家朝歌睿智過人,頭腦這東西,遺傳和天分所佔比重較多。」
素和翻了個白眼,擺擺手催促:「趕緊扔進去吧哈,我還等著回家!」
時光眷戀不捨的抱著龍蛋不撒手。
指尖閃起一道光,在蛋殼上緩慢寫出「夜遊」兩字。
「兒子,雖然我們沒有一絲血脈關係,但我心裡知道,你是我的孩子……」
「上次問我討要時光籤,怎麼不與我相認呢……」
「可惜孃的力量不多了,該如何使用都已經規劃完成,抽不出力量去探望你了……」
時光在心中絮絮叨叨,眉心漸漸飛出一條紅線來,鑽進龍蛋中去,「兒子,臨別前娘再贈你一份禮物,讓你在醒來之後,得以掙脫時間的禁錮,跨越十數萬年的長河,遇到你喜歡的那個姑娘。這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最後能為你做的事情了……」
她閉上眼睛,雙手分離,原本捧著的龍蛋向下掉落,砸進潭水之中。
窺見一條龍尾將龍蛋勾了去,兩人才鬆了一口氣。
「走了素和,我送你回家。」
「恩。」
時光將素和送回三千三百年後,正常時間世界,地點是她離開時的天海洞。
爾後時光離開了,回去朝歌身邊。
素和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發了會呆,他知道從此以後恐怕與時光再無相見之日,這一番連續折騰,時光的力量大幅消耗,估計已經所剩無幾。
他沉入潭底。
先前曾陪著夜遊在秋水宮等待海牙子出關,宮裡的侍女們認識他,知道他來找簡小樓,便將他引入晴寧的寢居。
晴寧見到他半點兒都不意外:「那位姑娘說你兩個時辰內會到,這都三個時辰了。」
「時間相互對接,哪有那麼準的。」
素和說了句晴寧聽不懂的話,大步走去硨磲前,瞧見簡小樓安然無恙的躺在蚌殼裡,神色如常,他眼底積聚的戾氣稍稍化了一些。
呵,時間真是一個殘酷且奇妙的東西。
對於簡小樓而言,從四千年前回到這裡,只是睡了五個時辰。
他卻整整走了七百年。
晴寧問了一句:「你們這是幹什麼去了?小樓又是怎麼回事?」
素和像是沒聽見,一動不動的站在蚌殼前。
一直佇立半個時辰,他拉了個珊瑚凳坐下。這是晴寧的臥房,晴寧見他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心有不滿想要攆他走。
「素和小殿下……」
「恩?」
素和偏過頭看她一眼。
晴寧餘下的話就全噎進嗓子裡去了。
晴寧心中甚是詫異,她上次見到素和是在火球之戰前夕,至今也就三年多些,怎麼氣場上相差了這麼多?
三年前的素和朝氣蓬勃,紅眸裡總是神采奕奕。
雖然偶爾兇巴巴,悍起來刀尖一般鋒芒畢露,然而磊落光明,晴寧毫不怕他,時常挖苦他。
短短三年,氣場較之先前強盛數倍,重點是夾帶著一股陰鬱戾氣,好像一柄暗暗懸於頭頂的利刃,隨時於無聲處取人性命,令人恐懼膽寒,不太敢靠近他左右。
不對,三年前他才十二階,現在已經步入天人大境界,十四階了?
晴寧驚的合不攏嘴,她們家大人私下裡說過,素和是個不世之材,今後前途不可限量,下一任蒼嶺王非他莫屬。她從不懷疑海牙子的判斷,但這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四千歲十四階,四宿十方也只有金羽可比。
羽族是又要出一位戰神了?
晴寧不再攆他走,將臥房讓了出來,自己走了。
晴寧的反應落在素和眼中,使得他禁不住蹙了蹙眉,他的變化真的很大麼,連一個接觸不多的侍女都瞧出來了?
看來想將這七百年從腦海裡抹去,得費一番功夫。
稍後再琢磨吧,如今終於回來了,他的心願只有一個,休息一下。
他已經忘記自己上一次卸去防禦休息,是在什麼年月了。
朝歌猛地驚醒過來。
這不是他的房間,甚至不是小夜潭。
究竟發生什麼事情?
素和突然向他出手,時光封了他的意識海?
「醒啦。」時光揹著手彎腰看他,笑眯眯的。
「你們揹著我做了什麼?」朝歌從床上坐起,聲音低沉冷駭,面上陰雲密佈,似在醞釀一場恐怖的暴風雨。
有點兒嚇人啊,時光吞了口唾沫。
朝歌放出神識穿透門禁,在外部掃了一圈,分辨這是一個人族小城:「這裡是何處?」
時光比出兩根手指:「兩百萬年前,一個叫做‘太真’的大世界。」
饒是朝歌再怎樣鎮定,聽到「兩百萬年前」五個字,險些暈過去:「你、你,你給我帶這裡做什麼?不是都已經計劃好一切,我既躲開了命運,何必多此一舉,速速帶我回去,彎彎的封印……」
「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朝歌,你不必再擔心什麼。彎彎無礙,我同素和將夜遊換出來,被我們送去西宿海龍子潭了。至於小樓和素和,也已經回到屬於他們的時間世界。」
看著他露出震驚的表情,她定定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各歸各位,皆大歡喜。」
朝歌黑瞳下隱隱壓著怒意:「彎彎餘下那兩百年封印如何解決的?」
「用星晶養著,減少靈氣損耗。」
「你讓素和留下了?你可知道那需要多少星晶!」
「無論需要多少,總沒有你的性命多啊!」
「你……」
朝歌氣的漲紅臉,「連我都無法保證星晶供養七百年不斷絕,你讓素和一個孩子,還是個有家歸不得的孩子去做……」
時光打斷他:「他做到了。」
朝歌噎住,沉沉道:「即使真要以星晶養著,也該是我來想辦法,關他什麼事情?」
「七百年對他是個磨練,是個成長,對你呢?」若非實在想不出辦法,時光也不願如此,「你少了三成法力,餘下不到兩千年壽元,不潛心修煉突破十六階你會死。」
「送我回去。」
「你就留在這裡吧。」
「送我回去。」
「這裡多好啊。」
「送我回去。」
「我辦不到了。」
時光苦澀的搖搖頭,「我的力量快要枯竭了,如今什麼都不做,估計只能繼續存在十幾年。所以將你送的很遙遠,怕的正是我會被你說服,現在你說服我也沒用,我沒本事送你回去了。」
雙唇嚅動半響,朝歌靜靜看著她,眼底的怒意漸漸散去。
「安心留下來吧,這裡年代久遠,與四宿十方界分處星域兩端,你可以想學什麼知識學什麼知識,想看什麼風景看什麼風景,不用擔心你的行為會影響後世。」
時光說著話走去窗邊,輕輕推開窗子。
時值清晨,清甜甘冽的微風徐徐拂了進來。
她趴在窗臺上,指著某處微微笑著道,「看啊朝歌,兩百萬年前,星域文明起步還沒多久呢,你不是想要創造歷史麼……」
朝歌順著她的手勢望過去,望向掛在碧樹枝頭,正冉冉升起的一輪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