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在。」
了願禪師問道:「當年你來拜師,可還記得為師說過什麼?」
朝歌微微怔:「師父本不願收下弟子,弟子問是否因為弟子並非人族,您搖頭,預言弟子會給您帶來一場劫難。」
了願禪師嘆道:「為師猶豫許久,仍是收下了你,未嘗不是一種僥倖心態。」
朝歌垂首,他始終記著了願禪師當時的話,這些年無論遇到任何困境,從不來叨擾他老人家。他心中早有決定,哪怕是死在這處界域,他都不會前來迷途寺求救。
可他現在好端端的,並沒有什麼劫難啊。
他與了願禪師爭辯:「師父,弟子並非因己之事前來,而是……」
「為師說你會帶來,莫非人不是你帶來的?」
「弟子……」
朝歌魔怔了下,旋即恍然大悟。
他帶來,不是他本身會帶來,而是他將第五清寒給帶來了!
一時間朝歌心緒大亂:「師父,弟子這就帶人離開!」
緊緊合攏的殿門卻在北側「吱呀」開出一小扇,了願禪師無波無瀾地道:「此因以起,此劫以開,哪裡還躲得掉。罷了,總歸是為師的因果,是福報是業報,皆是為師的造化。」
朝歌閉了閉眼,心情添上幾筆沉重,通過那小扇門進入殿中。
直接在他師父面前跪下了:「弟子愚鈍。」
因果劫難之類,簡小樓聽著心裡也難受,抱著第五清寒入內,看到莊嚴的佛像下,端坐著一位年約三十,五官清秀,神情頗為淡漠的和尚。
簡小樓進入殿中後,將第五清寒平放在地上,爾後起身垂首。
這位了願禪師,也是十八階修為。
難能可貴,他是一位純粹的禪修,佛修中高階者一般都是金剛武僧,禪修全靠參悟,能參悟到十八階,此人對佛道、對天地萬物的領悟,估摸著已經到了一個很變態的境界。
然而他能算出有場因果在,終究不知此因果具體為何物。
了願禪師道:「究竟是何事。」
黑紗人並沒有跟入殿中,簡小樓放心大膽的掀起帽簷,除去偽裝,露出滿頭小辮子來:「禪師,您可知晚輩是誰?」
「清寒。」
了願禪師同為十方頂樑柱,與一氣劍宗恩怨頗深,豈會不知,「不對,你的修為不對。」
簡小樓彎腰將第五清寒的帽簷拂去,卸了他的斂息紗:「他才是第五清寒,且是四千年後的第五清寒……」
她將一應緣由講訴了一遍。
了願禪師不愧是位大智慧者,從頭至尾沒有露出絲毫驚奇的表情,只是專注的聽著。
待簡小樓解釋清楚,他甚至都沒有整理思路,兩指間掐出一朵蓮花,飛入第五清寒的靈臺,檢視半響後,嘆了句:「好生陰毒的詛咒,煉製此咒的女子,亦是一位不世之天才,奈何……」
素和冷冷道:「奈何被這人渣給毀了,他有今天正應了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了願禪師宣了聲佛號:「清寒不是錯在痴,而是錯在愚,愚忠、愚孝、愚於道。最終害人害己。真要算,其實得算去三鈞劍聖的頭上,自小將這些孩子給教導歪了。」
了願禪師與一氣劍宗三鈞劍聖一貫理念不合。
最劇烈的衝突始於落拓和尚。
落拓和尚是三鈞劍聖上一個重點栽培的物件,他的理念從來是——為保至善俠義道,即使為惡亦是正確的。為保絕大多數的平安喜樂,小部分微不足道,是可以犧牲的。
一氣劍宗匡扶正義不假,維護十方安穩是真,但對自己門下弟子十分殘忍。
三鈞劍聖將落拓和尚培養到十四階,這孩子劍心動搖,經他一番點化,一朝頓悟。
如今輪到了第五清寒。
只可惜第五清寒遠沒有落拓和尚通透,更沒有他的好運。
了願禪師心裡也有些無奈,之前點化了落拓和尚,三鈞劍聖已經氣惱的來砸了他的殿門,若是知道他又來點化第五清寒,怕是要提劍來砍他的頭了。
「姑娘,請你將他們的魂魄換回來吧。」
了願禪師望向幾人後面,正無所事事東看西看的時光,「此咒中融入了黑焰魔火,專克業火,素和施主迴歸本體後,怕是也要遭一番罪。」
素和早就猜到了,能將自己的肉身魔化侵蝕成這副黑焰魔的鬼樣子,必定有魔火存在。
他呸了一口:「真搞不懂,這種人渣你們究竟救他幹什麼!」
簡小樓拽了拽他:「莫要在佛殿不敬。」
素和不屑的嗤笑:「我說事實而已,哪裡與佛不敬了?救了他,讓他繼續害人,不是更大的罪過?依我看趕緊殺了得了!」
簡小樓明白素和是刀子嘴豆腐心,若不然早就鬧著讓時光將他們魂魄換回來了。
朝歌詢問:「師父,第五清寒的詛咒究竟是……」
了願禪師捻著佛珠:「只這一時,貧僧無法做出定論,得看他回到肉身之後的狀況,抽出一抹靈識來參研,保不準還得與我見苦師叔商議一下,才能有個確切的定論。」
……
魂魄不是說換就換的。
了願禪師領著他們向山頂飛去,皚皚雪山巔上,突兀聳立著一座巍峨佛殿,籠罩在佛光之內。
簡小樓原本以為是十九階見苦佛尊的寢殿,聽朝歌解釋,竟是一個類似鎖妖塔的法寶,用以鎮壓妖魔。
了願禪師是打算先將她給鎖起來,然後再換魂。
這樣第五清寒回到肉身以後,發了瘋也無礙。
離近了一瞧,她微微一陣恍惚。
因為這伏魔殿門楣上匾額,以燦金大字寫著「迦葉殿」三個字。
迦葉殿,迦葉寺,有什麼關係嗎?
簡小樓一開始覺得「了願」這個法號,與她太師父撞了是個巧合,畢竟法號來來去去就那麼些,如今連「迦葉」兩個字也撞了,仍然是巧合?
她對她太師父沒有好感,因為自己體內這恐怖的魂印戒咒,正是他創造出來的。
當年禪靈子還不叫禪靈子,他叫殘影,是瘋魔島土生土長的魔族,也是震驚整個赤霄界、嗜殺成性的大魔頭。
南靈洲佛修一脈,本是抵禦瘋魔島進攻中央大陸的一道防線,而迦葉寺作為南靈第一寺,因為有剋制魔族的紅蓮佛寶存在,瘋魔島數萬年都攻不進來。
豈料禪靈子橫空出世,身為魔族卻不懼業火,蓮燈佛寶於他不過凡物。
一柄殘劍未嘗一敗,不知和佛修多大仇,專殺佛修,殺的整個南靈佛國幾欲斷絕傳承。
簡小樓之所以成為南靈洲唯一一個女佛修,正是因為他把所有女佛修無論修為高低全給殺光了。
最終導致防線失守,瘋魔島踏著南靈佛族的屍首,攻入中央大陸,引發赤霄界繼赤霄天變之後,最大的一場人間浩劫。
紅蓮壓不住他,迦葉寺早已避世的了願禪師無奈出關。
製出一枚魂印戒咒,給禪靈子下了咒,關押於迦葉寺伏魔塔內三百年,爾後將他放了出來,由著他繼續殺。
最終憑著這枚戒咒,禪靈子以魔劍道入禪劍道,悟出禪意劍,得了一個禪劍佛尊的稱號。
……
站在「迦葉殿」的匾額下,簡小樓抱著昏厥中的第五清寒,渾身汗毛根根豎起。
冷汗已經浸溼了她的後背。
第五清寒和師父之間一定存在什麼關係,怎麼可能啊,這根本不可能,這比讓她接受小黑和素和是同一個人還要艱難一百倍。
她師父聖潔的宛如山巔白雪,怎麼可能和第五清寒這個種馬渣男有關係?!
退一萬步說,即使真有關係,日後的赤霄天變第五清寒也參與了,死在赤霄,轉世成了個魔,看樣子詛咒還在,那他怎麼一直在赤霄天變過去九萬年以後才殺了出來?
而了願禪師更奇怪,他竟連法號都沒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