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三十九)

「小樓,走啊?」

一行人已經進入迦葉殿中,素和轉頭見她站在匾額下,額頭佈滿汗珠,連忙問道,「哪裡不舒服?是不是第五人渣的黑焰魔氣衝到你了?」

簡小樓收回思緒,搖搖頭:「沒事。」

她抱著第五清寒跨進大殿門檻,暫且將她的疑惑壓下,裝作什麼都不知的樣子,靜觀接下來的發展。

一入殿內,霧氣濛濛,漫無邊際,如在雲端,果然是個法寶開闢出的空間。

了願禪師佛珠拂過,眾人眼前霧氣散去,他們身在一個池塘外圍。

池塘面積廣闊,水清見底,接天蓮葉無窮碧。

池塘中央,有個直徑一丈的蓮花臺。

了願禪師示意簡小樓飛去蓮花臺。

簡小樓將第五清寒交給朝歌,足下一點,縱身一躍落於蓮花臺上。

了願禪師微微一訝,方才聽了那麼荒誕的故事,都不曾露出的表情,此刻顯露出來:「簡施主,你就這麼飛過去了?」

簡小樓迷茫:「晚輩是不是哪裡錯了?」

「這蓮池水腐蝕神魂雜質,是我師父清修閉關之所。」朝歌的驚訝比起來了願禪師只多不少,「簡姑娘的神魂內,沒有一絲雜質?」

「怎麼,神魂還有雜質?」簡小樓只聽過肉身有雜質。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念為意識,意識來源於神魂,神魂自然會有雜質產生。」了願禪師唸了聲阿彌陀佛,「我等清修,了斷七情的根源,就是摒棄神魂雜質。」

簡小樓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們之所以意外,是指她連孩子都有了,明明是個七情纏身之人,為何不被蓮池水腐蝕神魂。

道理很簡單,她自小神魂與紅蓮融合,業火的毒辣不比蓮池水差,她早就有了抵抗能力。

簡小樓也犯不著解釋,盤膝在蓮臺坐下:「可以了。」

朝歌看向時光:「施法吧?」

「等一下。」素和攔住,「你先把他放下來,抱住我。」

「恩?」

朝歌正抱著昏過去的第五清寒,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等下各歸各位,簡小樓回到肉身之後,腹中寶寶可能會排斥,或許會暈過去。

他倒是忽略了這一茬,便把第五清寒放在地上,將素和抱了起來。

素和雙手撫著肚子,發現自己竟有些捨不得。

「我施法了啊。」時光心不甘情不願,有幾分惱怪自己當初幹嘛要換他們的魂魄,白白浪費力量,「你們閉上眼睛。」

言罷,她從靈臺抽出三縷青、藍、紫色的光線。

隨著她手指一波弄:「好了。」

朝歌詫異:「就好了?」

同時調換三個人的魂魄,竟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沒有。

果然不是他可以理解的文明。

魂魄換回來之後,昏沉沉的第五清寒被留在了蓮花臺上。

素和一樣昏迷不醒,躺在蓮花池外祛除肉身魔氣。

簡小樓倒是沒有暈過去,但整個人恍恍惚惚,卻比上次在火球時的狀態好很多。

第五清寒身上的詛咒需要時間研究,他們先在迷途寺的禪房住下。

夜已深,晚風冷冽。

簡小樓在床上翻來覆去,難受的壓根無法入睡。

她離開這具肉身時寶寶才兩個月大,如今已經十一個多月了,擱在普通人肚子裡,早到了分娩的時候。修者孕育孩子原本就比較緩慢,又是半妖,肚子看上去只有六個月的模樣。

然而寶寶明顯已經有了意識,能感覺身體換了人,興許是不安,興許是抗議,一直在不停鬧騰。

法力尚未恢復,換魂過後精疲力盡,簡小樓被鬧的心神不寧,幾近虛脫。

「哎,你說你一個小丫頭,怎麼這麼能鬧騰呢?」簡小樓長喘著氣,一手捂住額頭,一手不停輕撫著肚子安慰,肚皮有時被她用腳丫子踹兩腳,有時被她用頭上的兩隻小龍角頂兩下,鼓得像是在打地鼠,要多遭罪有多遭罪。

「之前照顧你的是你二孃,我才是你親孃,也不知你排斥什麼。」

「別再鬧騰了,再鬧騰房子破了,娘看你住哪裡去。」

「阿嚏……」

迷途寺的禪房沒有門禁,還是直欞窗,上面的竹篾紙破了幾個小洞,夜風灌進來,冷的她一瑟縮。鬢邊疼的都是汗,溼漉漉的鬢髮被風一吹涼意沁骨。

她扶著床沿坐起身,光腳下地準備拿張符籙把洞給貼上,被一聲驚雷嚇的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心口「砰砰」直跳,她現在回到肉身裡,天罰應該也要來了吧。

她在混元星島一口氣殺了那麼多人,得劈多少道雷啊。

會不會把她劈成肉渣?

師父和海牙子都說,方圓有人在時,雷劫是不會落下來的,那麼她肚子裡懷著寶寶,算不算有人在?

簡小樓不敢再靠近窗邊,她回到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彷彿這樣天雷就看不見她了一樣。

……

他們在與了願禪師交談時,黑紗人外出尋找合適的山洞,回來之後佇立在她的窗外,透過竹篾紙看到她縮在被子裡,身體時不時抽搐幾下,旋即用防護罩封住禪房。

吹了口霧氣進去,被子裡的人漸漸沒了動作。

黑紗人閃身進入屋內,小心翼翼的把簡小樓從被子裡抱出來,擱在床榻裡側放平緩了,再將被子給她蓋好。

黑紗人立在床邊凝視她的睡顏。

人在他的內力下已經沉沉睡過去了,眉心卻依然緊緊皺起,肚子時不時鼓幾下。

他摘下黑紗手套,露出一雙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來。

再以雙手放下帽簷,卸去面紗,銀灰色的長髮從禁錮中飛散。

一對兒沒有光澤的金色眼瞳,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床上的人。

正是夜遊。

他解開斂息斗篷,連帶解去玄色外罩法衣,在床榻外側躺下。

側了個身,一手撐著頭,一手覆在簡小樓的肚子上,精純的水靈氣滲透下去,他喚著寶寶的乳名道:「彎彎,你孃親十分辛苦,你不要再調皮了,讓她好生休息。」

寶寶根本不聽,不但繼續鬧,還很排斥他的靈氣。

「彎彎聽話。」

誰啊,誰要理他。

寶寶繼續踢,繼續用小龍角頂。

這不是孃親的味道,孃親去哪裡了?

夜遊板起臉,聲音冷了幾分:「夜初心,你是不是想捱揍!」

寶寶稍稍停頓了下,卻鬧騰的更劇烈。

夜遊冷厲道:「你以為你現在還在你孃親肚子裡,爹就奈何不得你了?信不信我鑽進你孃親肚子裡揍你!這時候可沒有你二孃護著你!」

寶寶像是被嚇到了,踢踏了下,徹底老實了。

夜遊以水靈氣蘊養了一陣兒,不敢用力過猛,收回靈力,只將手掌撫在她肚子上。

莫看他語氣嚴厲,手一直都在顫抖。

他輕輕擁著簡小樓,一切不真實的就像一場夢一樣,直到現在還不敢相信。

一揚手,掌心上方浮出一枝快要燃燒完的香。

這枝香是小樓此番從這處時間節點回去之後,送給他的,說是時光獸贈給他的禮物,名叫「七日時光籤」,得等到他十八、九階的時候才有能力點燃。

他詢問小樓是什麼,小樓說她也不知道。

從十二階到十八階,將近兩萬四千年歲月,他幾乎都快忘了這枝香的存在,偶然翻出來,以力量點燃後,突然就斗轉星移,來到這裡。

他終於明白「七日時光籤」是什麼了。

時光籤同書籤一樣,是時光獸以力量在某處時間節點上做出一個標記,無論他何時點燃,都可以回到她標記的時間節點上。

然而時光籤的力量只有七日,一旦這根香燃燒完,他就要回到原本所在的世界。

短短七日,單是找人就用了四日。

飛來迷途寺又用了三日,這是最後一晚了。

夜遊真想這樣抱著她們母女沉沉睡去,永遠都不要再醒過來。

但他不能,那枝香一直在提醒著他,快要結束了,他還得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戀戀不捨的又抱了一會兒,夜遊翻身下床,重新披上外袍,做好一切偽裝。將簡小樓攔腰抱起,穿透牆體瞬移進院子裡,正準備掠空而去,看到對面廊下的時光向他招了招手。

「你過來。」

夜遊怔了怔,頓住步子上前:「時光姑娘。」

時光揹著手繞著他轉了一圈:「你要帶著她去哪裡?」

夜遊道:「渡劫。」

時光眯起眼睛:「你與她什麼關係。」

夜遊遲疑道:「夫妻。」

時光挑眉看她:「我早發現你有古怪,身上竟然有時光砂的氣息。」

夜遊不知她口中時光砂為何物,他心念一動,那枝快要見底的「七日時光籤」漂浮出來:「時光姑娘說的是此物麼?」

時光眨眨眼,又眨眨眼:「你怎麼會有此物?」

夜遊輕輕笑了笑:「時光姑娘稍後贈給內子,內子帶回去給我的。」

時光詫異:「做時光籤需要耗費我許多力量的,我為何要送你?」

夜遊目光閃爍了下:「或許我會告訴你怎樣獲得朝歌前輩的愛慕,時光姑娘一開心,就贈了此物給我。」

時光藍汪汪的眼睛綻放光芒:「你知道?」

「投其所好。」

「他好什麼?」

「好學。」

「那沒轍了,你們星域的文明,我也才剛開始熟悉。」

「時光姑娘為何以己短處,攻其長處?」

「怎麼說?」

「你所掌握的知識,世間誰也給不了朝歌。」

時光撓了撓頭:「我的知識?」

夜遊瞥一眼「七日時光籤」:「譬如此物,在我們眼中絕對是匪夷所思。」

時光張了張嘴兒,許久才長長「哦」了一聲:「有道理有道理,我要與他有共同語言,幹嘛非得學他的文明,我可以讓他學我的文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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