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和將女變態的事情講給簡小樓聽,原本是個很丟人、打死都不會說出去的童年陰影,隨著被他機智化解,他認為自己有必要得到一些讚美。
實在是太機智了。
瞧他洋洋得意、等待被誇讚的神情,簡小樓實力潑冷水:「我披著斗篷,站的又遠,她窺探不到我,但絕對窺探到你了。你帶著斂息紗,她瞧不清楚你的相貌,但一定分辨得出是個女人虐待了她兒子。」
「怕什麼,我娘又不認識你,沒事的。」素和滿不在乎,「往後再見著你,應是四千年後了,四千年前的一抹影子,她記不住的……」
「你不懂我的意思。」簡小樓打斷他,「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根本沒有什麼女變態,那個欺負你的女變態就是你自己。」
「嫉妒,純粹是嫉妒。」素和挑眉道,「女變態可不只欺負了我,千葉山許多孩子都遭了殃,我還算輕的。」
「這樣麼?」
「就是這樣。你當我沒考慮過會弄巧成拙?」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簡小樓摸下巴,現在宛如驚弓之鳥,不怕改變歷史,只怕一不留神給未來的自己挖個深坑。
釋放出劍氣,預備帶素和折返之前落地的山峰,他們和第五清寒約好還在那裡會合。
素和「哎呀」一聲:「瓶子忘記拿走了!」
盛放靈膠蟲的玻璃瓶子,被他順手扔在了溪邊,只顧著揍小素和,沒來得及收回。
簡小樓問:「怎麼,還是個寶物?」
那瓶子是素和專門讓第五清寒從他儲物戒中扒出來的,簡小樓拿在手中時好奇窺探過,稍有幾分靈氣,並無特別之處,性質和作用應與玉盒差不多。
素和訕訕道:「並非什麼寶物,是我稍後修習煉寶一道時,熔煉出來的第一件成品,頗有紀念意義。」
簡小樓好笑道:「為何想起來煉個瓶子?」
「老子想煉什麼就煉什麼,犯得著同你解釋?」
白她一眼,素和扭頭走人,準備回去把瓶子拿回來。
他不好意思說,他小時候有個宏偉的願望,擁有一個無底洞一樣的瓶子,裡頭裝滿靈膠蟲,吃一條長一條,怎麼吃都吃不完。
現在回憶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幸好他母親將他當做「造化」來經營,嚴格控制他的飲食起居,栽培他的儀表形態、氣度修養,不然的話,搞不好他會成為歷史上第一隻胖到飛不起來的鳳凰。
……
兩人返回小溪邊時,找不著瓶子。估摸著被他母親給當成兇器帶走了。
素和領路,兩人順著山道向林間深處走去。
「你往前飛兩千丈左右,有一株萬年古榕,上面的樹屋正是我家。」如今法力不濟,素和怕被察覺,指著日出方向道,「你比我娘修為高得多,隱身過去瞧瞧能不能偷回來,若是已經被她扔進儲物戒裡了,就算了。」
「你一人留在這裡?」
「整個山界數我娘九階最高,我有神識火種,怕什麼?」
簡小樓想想也是,足下一點躍入半空,拔出腰間寶劍,開闔周身氣穴,將真氣灌入劍身之中,手腕一轉,以素和為中心劃了個弧。
嗡嗡……
素和周圍升騰起一陣白霧,漸漸凝結成靈氣罩。
這是第五清寒的罡氣劍罩,一門功法,一旦有外力觸碰,罩子將會釋放出飛劍,主動對施法者發起攻擊。
簡小樓之前使用罡氣劍罩時,完全憑藉第五清寒身體的自主反應,凝結出來的只是一層氣波罩子。
歷經上一次被飛星門圍殺,第五清寒教授了她罡氣劍罩的法門,簡小樓融會貫通之後,現如今凝結的罩子外部時不時會有氣劍環繞。
「也難怪你總護著第五人渣,他一身本事,差不多都要被你學光了,怕是比禪靈子教會你的還多。」素和目露不悅,「不過你這是幹什麼?」
「我不放心。」
簡小樓故作深沉地道,「不是有個女變態嗎,萬一那女變態還有個男同夥,組成個變態同盟,一個喜歡欺凌小男孩,一個喜歡欺凌大肚婆,那怎麼辦?」
她掠空而去,囑咐道,「素和,無論變態如何哄騙,你千萬不要從罩子裡出來啊,才剛捱了一頓打,長點記性!」
素和愣了下,旋即一彎腰抓起一塊石頭,朝她飛遠的方向猛砸:「簡小樓你活膩歪了,膽敢嘲笑老子?以為我沒法力就收拾不了你?信不信我打你女兒!」
簡小樓「哈哈哈」的笑聲飄了回來。
她才不怕。
說起來,她很感動素和這一處,再怎樣矯情,再怎樣沒分寸,始終將寶寶放在第一位。有時她甚至覺得,寶寶由她這個親孃來孕育,也未必有他仔細謹慎。
素和火冒三丈,巴掌高高舉起,作勢要拍在肚皮上:「老子真打你女兒!」
話音剛落,肚皮突然鼓了下。
他疼的一皺眉,寶寶踹了他一腳?
胎動麼這是?
素和半響說不出話,驚訝,欣喜,激動,好奇,新鮮,一時間各種情緒湧上心頭,他和寶寶共處於同一個身體將近九個月,半妖成長緩慢,只感受到她給他帶來的各種非人折磨。
如今被踹了一腳,好似澆灌多年的鐵樹終於開出了花。
感動。
「乖女兒,乾爹開玩笑呢,哪裡捨得揍你。」
素和雙手撫著肚子好言安慰,眼底含著微笑,清晰的感覺她又輕輕踢了一腳。小腳丫隔著肚皮,與他的手心短暫接觸,他體會到一種難以言喻、奇妙的觸感,眼底的笑意愈深。
若說之前疼愛這個寶寶,是因為她父母的緣故,隨著時間推移,感受她在腹中一日日長大,素和從心底將她當成親生女兒一般疼愛,不因任何人的關係。
素和想,往後他有了自己的孩子,恐怕都不及疼愛她。
畢竟親身孕育一個脆弱的小生命,對於一個男人而言,估計不會再有第二次。
……
簡小樓按照素和的指示,尋到那株枝繁葉茂的萬年古榕樹。
無數榕樹須紮根入地底,連須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壯,更別提主樹幹了。她取出一張隱身符籙,捏碎,飛上樹杈,施法穿透禁制進入樹屋中。
阿焉正將小素和抱在腿上搽藥。
小素和被打的慘不忍睹,腫的似個麵人,癟起小嘴兒,掛著兩溜子鼻涕,使勁兒憋住哭泣。
看得出來他很怕他娘。
簡小樓之前聽素和抱怨過他娘,是個很有「上進心」的女人,人往高處走,一切都可以理解,從一隻雲雀攀上蒼嶺鳳王的枝頭,換了誰都得拼命抓住。
不過她嘴巴訓斥著小素和,手下搽藥的動作又輕又柔,一對兒美眸霧氣濛濛,泫然欲泣。
知道疼兒子,簡小樓對她的評價就不壞。
看到木桌上的瓶子,簡小樓緩步上前,準備趁阿焉不注意時拿走。
阿焉給小素和上完藥,將他擱在床榻,抹了把眼淚,一攤手祭出一枚骨戒:「不行,我兒子不能讓人這麼白白欺負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隔了一會兒,骨戒裡發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沒看清楚人?」
「沒有,那女人一晃而過,還帶了斂息紗。
——「那我就沒辦法了。」
「是沒辦法,還是不願想辦法?你主子想借我兒子,日後將勢力滲透進蒼嶺上層,今日我兒子被那女變態給弄死了,你主子多年的心血豈不是白費了?」
——「你需清楚,我們與你之間是交易的關係,你能接近蒼嶺王,能有一子,皆是我們的功勞,好生栽培他,是你應盡的責任。」
「你少同我扯這些,現在可由不得你們,想讓我替你們做事,你們就得求著我,得讓我心裡痛快。」
——「你……」對面消音半響,「行了,我知道了。我會派人借那女變態的名頭將事情鬧大,既是個變態,興許會來瞧瞧怎麼一回事,自有天羅地網等著她。可她若是不上當,或者早已遠離千葉山,那就真沒有辦法了。」
「可以。」
阿焉收了骨戒,默默坐了一會,轉身溫柔的抱起小素和,「還疼不疼?娘給你吹吹。」
簡小樓深深蹙眉,她聽到了什麼?
素和他娘確實挺有「上進心」的,藉著某個勢力攀上了蒼嶺王,得到地位與資源,同時賣訊息給那個勢力,又能得一份。
對此,素和似乎並不知情。
簡小樓悄悄偷了瓶子離開樹屋,心裡尋思要不要告訴素和。
此事對素和有何影響?
素和在蒼嶺從來不受重視,根本接觸不到什麼核心,整一個閒散人士,他娘賣出去的訊息也不是重要訊息,那個神秘勢力想利用他都利用不到。
而且聽他娘說話的氣魄,不是個肯吃虧的善茬,為自己籌謀也是再為素和籌謀。
並無壞處。
不過簡小樓回去之後,還是一五一十告訴了素和。
素和震驚,眼珠子瞪的快要跳出眼眶去:「可知對面是哪一方的人?」
簡小樓搖頭:「不曾指名道姓。」
「我得去查清楚,敢打我和蒼嶺的主意,找死!」
「你現在怎麼查,等回去吧。」簡小樓勸道,「你娘也牽扯其中,搞不好還會連累到你。我覺著你心中有個譜就行了,能反利用就反利用,動手也是私下裡來,不可能擺在明面上,所以稍安勿躁。」
素和肅殺著臉:「輪到你教我做事?」
簡小樓聳了聳肩:「我也是提議而已,愛聽不聽。」
兩人一路說著話回到與第五清寒約定之處,第五清寒還沒回來。素和不停揣測與他娘交易的是哪一方勢力,簡小樓仔細聽著,蒼嶺的仇人真不少,大都是利益糾葛引起的。
「你聽我說這些不覺得煩?」
「煩什麼,多有意思。」
「真是納了悶了,渣龍怎麼會看上你這種世俗的女人?」
簡小樓臉一黑:「閉上你的鳥嘴吧,你還能比我好去哪裡?」
最討厭別人說她世俗,但她就是特別世俗。
這一世生來在個小家族中,東仙又是個等級森嚴的世界,她當初為了查她大哥的死因,為了給家族長臉,一心向上爬,做夢都想考進天意盟。
甚至還一度想要嫁給戰天翔,去抱戰家的大腿。
世道如此,她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見過夜遊以後,簡小樓終於發現自己身上人間煙火味忒濃了點。
莫看夜遊曾經四處搶劫,不求上進,又渣又賤,他心底才是真正的陽春白雪,恣意、隨性,逍遙,一點兒煙火都不沾。哪怕現在漸漸適應這個世界,心有城府,無論是殺敖青取資格,還是火球內鑽規則漏洞,他看待一切規矩統統都是蔑視的態度。
說白了,夜遊骨子裡極其清高。
簡小樓雖然常常教訓他,心底卻最喜歡他的清高,因為這是她沒有的東西。
只是有時她又很糾結,總覺得往後寶寶的奶粉錢都沒著落。
「第五人渣怎麼回事?」
坐在山峰上等了兩個時辰見不著人,素和不耐煩了,同時又很擔心,「咱們進城找找他,莫要出了什麼事情。」
在星空飛了太久,好不容易腳踏實地,簡小樓正沐浴著落日餘暉打坐,不想動彈:「以第五前輩的閱歷能出什麼事,杞人憂天。我要採購的雜物太多,他也是讓人伺候慣了的,買齊需要一番功夫。」
素和哪裡擔心他的安全:「我是怕他不小心碰上誰家姑娘,起了色心啊!」
簡小樓蹙了蹙眉:「尹霏霏的事情剛過,我瞧他的樣子,尚未從打擊中緩過來,不至於吧?」
素和反詰:「你最瞭解問情劍,你問我?」
簡小樓斂目,還真說不準,除非他散功,問情劍氣在身一天,他都難以自持,於是收回真氣起身,「那去找找他吧。」
夜幕無星,皓月高懸。
簡小樓走進城中時,微微有些驚訝。
四級界內的一座小城,大多是些凡人和低階修士,在簡小樓的預想中,應該就是普普通通一座城而已。
但一進城門,她就被顛覆了認知。
這座城四四方方,瓊樓玉宇,飛鸞走鳳,有一條河流如玉帶,蜿蜒著穿城而過,無數拱橋臨清流之上,百步一景,都不帶重樣的。
飛簷角下,隨處可見的紅色宮燈隨風輕搖,整座城都被一層朦朧的紅光所籠罩。仔細嗅一嗅,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誘人的香甜氣息。
簡小樓嘖嘖嘆了嘆:「仙境一樣。」
「諸如這樣的城在南宿和東宿多如牛毛。」素和鄙視她沒見識,「就是個專供男人女人玩樂的地方,還仙境。」
她一怔:「妓院很多?」
九個月來作息養成,夜深就困,素和打了個哈欠:「很多,都在四級界。連四宿第一商會的‘銀海玉樓’也在這裡有產業。」
簡小樓呵呵:「星域世界有妓院不稀奇,如此大量還形成產業我也是長見識了。當然,男人要應酬,還得解決生理需求,理解。」
見她快要露出一副「你們男人真齷齪」的嘴臉,素和冷兮兮指著一排樓:「喏,那裡全是男妓,人族妖族各佔一半,威猛陽剛的,油頭粉面的,滿腹經綸的,連嫵媚妖嬈的九尾狐狸精都有,你要不要再多長長見識?」
簡小樓瞬間轉了臉色,躍躍欲試:「貴嗎?」
「趕緊找人吧!」素和咬了咬牙,「哪那麼多廢話!」
「找人找人。」簡小樓訕訕一笑,「不過你既然知道這裡的情況,還敢讓第五前輩來。」
「第五人渣眼界高的很,這裡的女人他瞧不上。」
「也對。」
……
兩人繞著城走了半圈,最終尋到第五清寒石雕一樣站在一處廊下,身姿筆挺,目光直視對面一座門樓牌坊。
簡小樓瞧一眼,「銀海玉樓」,才剛聽素和提過。
她吸口氣:「素和,看來你估計錯誤。」
素和繃著臉快步上前,揚臂在他背上一拍:「你是不是飢不擇食了?!這裡的女……」
第五清寒一句話堵住:「我瞧見青苒姑娘進去了。」
素和發了下呆:「我大嫂?」
「是的。」
第五清寒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門樓,「不只你大嫂,還有幾個我眼熟之人。素和,我聽聞銀海玉樓一直都有地下買賣,是不是真的?」
素和擰起眉頭思索:「什麼寶物,連我一貫與世無爭的大嫂都引來了?」隨後目光一冷,「不是讓你離我大嫂遠一些,你盯著她做甚?!」
第五清寒搖頭:「我不是盯著你大嫂,我遇到了一個令我心動的女人,尾隨來此地,順便看見了你大嫂。」
「前輩……」簡小樓欲言又止,好了傷疤忘記疼,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很想知道,我身上的咒印究竟是什麼。」第五清寒瞳孔幽深,「這段日子試驗了許多猜想,始終沒有結果,尋思著應該還是在女人身上,然而此番動心,亦無不妥……我想再靠近一些,感受我的神魂會出現何種變化。」
可他心中生出畏懼,遲遲不敢動作。
素和幸災樂禍:「我估摸著你八成是硬不起來了。」
第五清寒垂了下眼:「這是你的肉身。」
素和噎了噎,擺擺手笑道:「沒事,神魂詛咒不會滲透肉身,待老子回去,又能硬起來了。」
第五清寒飽含深意的看他一眼:「活了四千多歲,連元陽都還在,你硬起來莫非就是為了觀察它怎樣軟下去?」
素和又呆了下,不住的顫唇,直想轉個身抽出簡小樓腰間寶劍捅死他!
簡小樓強忍住笑,第五清寒的嘴巴有時也真夠毒。
忍了好一會,素和寒著臉道:「光杵在外面有個鳥用?既然存了探究的心思,咱們不妨進去一趟,也順便尋個機會,令我大嫂斷了對你的念想!」
說完徑直入了樓。
第五清寒猶豫著抬了抬步子,又放下,爾後目光一沉,壓了壓連帽斗篷的帽簷:「早晚是得知道的,簡姑娘,陪我走一趟吧,若我舉止有何異常,請你幫我一把。」
簡小樓應了聲是,也壓低自己的帽簷。
——進門是個露天的池塘,池塘正中有朵粉色巨蓮,十幾名漂亮的舞姬在蓮上舒廣袖,拋媚眼,勾魂攝魄。
瞧見兩男一女都裹得嚴嚴實實,女掌櫃見怪不怪的上前迎客,笑吟吟地道:「三位想玩兒什麼?」
素和壓低聲音:「買東西。」
女掌櫃伸出手來:「邀請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