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劍氣捲起颶風,幾欲撕裂虛空!
黎昀仰頭看著黎箬,目光復雜晦澀。四千年,整整四千年了,姐姐如何善戰,都是從一頁頁的記錄裡得知,他作為弟弟,今日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如果,如果真有可以重新活在陽光下的機會……
……
黎箬與簡小樓鬥法之時,雲竹子幾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瞧著第五清寒應是受了傷。」
「體力也有些不足了。」
「似乎刻意在壓制?」
「奇怪,總覺得他收的厲害,無法完全發揮他應有的力量。」
「然而……黎箬公主仍舊不是他的對手,我們任何一個上,恐怕都壓不住他。」
葉溪看向魔六子:「傲視與他比起來,如何?」
魔六子認真想了想,搖頭:「第五清寒鼎盛時期,最多也是牽制住他,打不過的。」
葉溪聞言憂心忡忡。
這位藍星海小龍王究竟有多強?
「阿溪。」
耳畔傳來沈落雁的聲音,葉溪微微一愣,忙不迭轉過頭去。只見沈落雁和琴霧心雙雙從外圍走來,神識在她身上一繞,氣息穩固,身體並無大礙。
他點了點頭:「辛苦了。」
「師妹。」鶴千珏也以神識檢視一圈琴霧心。
「你們兩個恢復的可真快。」魔六子知道她們受了多重的傷,難免驚訝。
「多虧了……」
沈落雁正想說多虧了夜遊和素和,跟隨他們這一路幾乎不曾動過手,兩人無論怎樣去坑蒙拐騙,都會先將她倆給藏嚴實了。那會兒沈落雁因不恥於兩人的卑劣行徑,並沒有注意到,經魔六子一提,方才有些恍惚的察覺,她和琴霧心竟被當成「女人」保護了一路。
沈落雁她們這個境界的女人,對於男人的「保護」是從心底排斥和反感的,因為那代表著被輕視。不過聽了之前夜遊那一席話,沈落雁如今只是無奈的笑了笑。
葉溪蹙了蹙眉:「多虧了什麼?」
夜遊和素和覆著斂息紗已經混進人堆兒裡去了,沈落雁搖頭:「沒什麼。」
鶴千珏連喊了琴霧心兩聲:「師妹?」
琴霧心仿若未覺,目光一直在人群內巡睃,直到鎖定了夜遊的身影,才應了一聲:「怎麼了師兄?」
「是不是身體還有些不適,為何瞧著心不在焉?」
「是有些不適。」琴霧心紅唇輕輕一抿,「我似乎瞧上了一本功法秘籍,有些想要得到它呢。」
鶴千珏笑道:「你喜歡的秘籍,總是古怪刁鑽,像當年在歸墟里得到的那本,遊歷星域耗費幾百年功夫才得以解開,竟只是一些風土民情。」
琴霧心眼波流轉:「師兄淺薄了,殊不知我受益良多,畢竟解讀的過程,才是修行的過程呀!」
「好吧,那本秘籍現在何處?」
「在別人手中。」
「你想搶麼?」
「唔……再看看吧。師兄知道的,我一貫不喜與人相爭。」
「可你一旦想要些什麼,若不達成,容易生出執念。」
指尖攪著一縷髮絲,捲起放下,再捲起再放下,琴霧心微微垂著頭,倏然她笑了:「師兄,我已許多年未曾動過什麼念想了,若是能有,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人群中。
素和指著上空:「喏、那個小辮子就是第五清寒。」
夜遊仰起頭,重重劍影之中他目光沉沉:「不是有一點厲害,是很厲害,我覺著我打不過他。」
「打得過你真要逆天了。」
素和剜他一眼後,視線在四下裡巡睃,「十方界的頂尖大能比四宿多,四宿有七聖,十方有十二尊,再小一伐的,四宿雲竹子這些都只被稱為天驕,而十方傲視幾個早上了神壇。可惜十方界時常爆發內亂,莫說人、妖、魔三大種族了,連諸海都尚未統一,經常為了搶地盤大動干戈,導致中流修者的人數與水平遠不如四宿,兩界方可保持長久和平。」
他說著,夜遊已經準備出手了。
被他制止:「瞧這樣子,兩人像是邀戰,你這不合規矩。」
夜遊哪裡管它什麼規矩,又準備出手,再被素和攔住:「咦,那個是小樓吧!」
用的是肯定而非疑問。
夜遊尋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果然在一箇中年和尚身後,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臉上覆著斂息紗,髮飾也從雙環髻梳成了一條長馬尾,不過對於熟悉她身形的人,分辨不難。
見著她安然無恙,他卸下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
然而她的目光卻一直痴痴凝視著上空,溼漉漉的大眼睛裡充斥著擔心。
兩人相隔有些遠,修士眾多,傳音不便。夜遊本是想悄無聲息走過去,將她給帶走的,此時不由頓住腳步:「素和,她有些奇怪。」
抽抽嘴角,素和當然發現了,簡小樓那雙眼睛裡的「深情」簡直快要漫出來。這眼神,除了看著自己至親至愛之人,是絕對演不出來的。
「第五清寒情聖的名號不假。」
素和幸災樂禍,遞給夜遊一個同情的眼神,「我幼年時便常常聽說,世間沒有幾個男子能接住他的問情劍,也沒有幾個女子經受得住他動情三笑……」
夜遊原本並沒有往某個方面去想,聽素和一說,又憶起之前從《小星域全書》上看到的內容,他有些怔住了。
好一會兒,「第五清寒是不是修了什麼邪術?」
「他的情人不只一兩個,多得是比他修為還要高出一大截的,不可能使用什麼邪術。」素和望著那隨劍氣甩動的小辮子們,露出一副羨慕嫉妒恨地表情,「人比人真是氣死人,我素和哪一點差了,身邊連一個女人都沒有,天天只能看著你這條又渣又賤的小白龍!」
「不對的。」
夜遊的心緒也只是被帶亂了一息,逐漸恢復過來,目光在「簡小樓」身上游移,「不是你說的那樣,小樓的神態,我覺著有些陌生。」
在夜遊的認知裡,簡小樓的面部表情一直非常豐富,喜怒總在臉上寫。,開心就笑,不高興立馬翻臉。雖然多數時候夜遊根本不明白她為何笑,又為何翻臉。
但她每個表情,都宛如一幀幀定格的畫面,印刻在他腦子裡的。
如今稍微一個表情變化,夜遊就能預知要颳風還是要下雨了。
說起來,她的脾性真是有些差,常常都會蹬鼻子上臉,他從前也會生氣。
但夜遊時常自省,自己又是有多討人喜歡呢,還是一顆龍蛋之時,就被母親丟棄在龍子潭。
活了三千年,在西宿海混了個神憎鬼厭。
連素和都整天罵他又渣又賤,小樓還是一樣喜歡他。
所以她的那些脾氣、那些世人眼中的缺點、嫌惡之處,夜遊非但不會在意,反而倍加珍惜。
優秀總是顯得過於雷同,缺點才更區分人與人。或許正是因為這些缺點,才最終使他們成為彼此眼中的與眾不同吧。
素和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麼?」
夜遊回過神來,攏著眉作出判斷:「小樓要麼中了邪術,要麼就是仙珊瑚肉身被人給奪了。」
其實之前說的那些,素和自己都不信,只是拿來調侃夜遊的:「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恩……」夜遊緊緊繃了繃唇線,「靠近一些,我直接傳音問一問吧。」
「行。」
他們兩個才將商量完畢,驟然生出一場風波!
落拓和尚幾人原本都站在一處,和大多數人一樣,仰著頭觀戰。
突然從背後飛來無數光箭,直刺他們的後心窩。
黎昀本該最先感知,但他醉心於一睹他姐姐的風采,因此晚於落拓和尚,聽他大叫道:「瓦擦,哪個孫子如此厚顏無恥,竟敢在你佛爺爺背後放冷箭!你們這些四宿修士,還是一樣卑鄙啊!」
咒罵只為提醒,落拓和尚已經抓住妙離的肩頭跑了。
柳穎菲和道無情也閃身躍起,位置上只剩下黎昀一個人。
簡小樓在高出餘光一撇,驚了一跳,黎昀那肉身是自己的,可不能給射成篩子了。被黎箬絆住,脫不開身,怒斥道:「愣住作甚,還不逃!」
黎昀晃了下神,他腦子好使,手腳卻不怎樣靈光,應變能力是很差的。
但他也無所畏懼,雙眼一閉一睜,施展空間凝固術,數百隻光箭紛紛停佇在他面前。
只凝固一瞬,他已然升入高空。
光箭伴著「嗖嗖」鳴哨聲繼續橫飛。
方圓修士四散奔逃,鮮少有人注意到這一瞬光景。
夜遊卻看的清清楚楚,因為在黎昀施展空間凝固術時,他先一步趕到這些光箭前面,正準備祭出五色神珠將光箭給收了,身體竟然一陣不由自主的僵化。
空間凝固術,並非一般法術。
「敢問前輩乃是何方神聖?」
夜遊抬起頭,冷沉沉看向半空中的黎昀,「這具肉身原本的主人在哪裡?」
黎昀接收到他的傳音,微微愣了愣,垂下頭盯著夜遊看。
尚不及說話,一行十幾個四宿青原魔人突然殺了出來,分散追殺落拓和尚、柳穎菲和黎昀。
……
北面,魔四子道:「咱們也該動手了。」
雲竹子道:「你確定有效果?」
「活捉那個女人,絕對能牽制住第五清寒。」
牛頭魔四子遙遙指著黎昀,「葉溪,你與你夫人最擅長束縛之術,殺不死第五清寒,困住他總不難吧,我們幾個先去把落拓和尚解決了,那老和尚雖不殺人,卻太他媽難纏了。有他在,雲竹子的道火神決算是廢了。咱們一定得敢在傲視趕來之前,將他的助力全給剪斷。」
「按你說的辦。」
葉溪給了沈落雁一個眼神,沈落雁點頭,兩人足下一點升入高空。
兩夫妻多年培養的默契,根本無需太多言語,周身閃動,兩個一模一樣的符冢已經出現在他們手中。,
其餘人則紛紛氣勢大開,祭出法器與兵刃殺去對面!
殺陣一開,圍觀修士中一部分便耐不住了,紛紛跳了出來,有跟著雲竹子一行人去殺人的,也有衝去落拓和尚一方貢獻力量的,當然也有渾水摸魚的。
天坑霧氣尚未散盡,場面已經亂的不堪入目。
「黎箬公主,你我且戰至此,我認輸!」
見勢不妙,簡小樓抽劍離開,俯身下衝,想要回去黎昀身邊,卻被幾道符籙擋住去路。
葉溪與沈落雁分站南北,面前符冢如經筒緩緩轉動,邊角的鈴鐺發出聲聲脆響。
兩人口中唸唸有詞,以極快的速度掐著類似卻不相同的法訣,一面面旗子大的血紅布符憑空出現,刷刷刷,將簡小樓牢牢困住。
問情劍分的了山斷的了水,砍在紅布上竟似砍入泥濘沼澤。
且每砍一劍,紅布上咒字金光閃耀,射出道道靈波。
簡小樓被圍困在內,滿目血紅,對外界一無所知,只舉劍大罵黎箬公主:「卑鄙小人!約我一戰竟使這等陰招!」
黎箬公主收劍向葉溪拱手:「先交給你們。」
自己則從雲端向下沉,去追殺柳穎菲了。
簡小樓端平了劍冷冷站著,提防這符陣中是否還有殺招!
氣怒交加,心下罵的最多的就是黎昀。
說他城府深重,的確,聰明的快要上天了。然而,蠢起來說是個二逼也不為過。讓他提前和黎箬通一通氣兒,非是不肯,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如今被打臉了吧!
冷靜一下。
簡小樓順勻了氣,幾個呼吸吐納。
以黎昀的本事,保命應是無礙的,她不用太擔心自己的肉身。
瞧這兩口子佈下的符陣,只是要將她困住,稍後會發生什麼,著實難以預料。
她進入第五清寒的肉身,是黎昀使用的換魂術。
沒有他的換魂術,自己無法脫離。
若是被俘,唯有等死的份兒。
所以她一定得從這該死的符陣中逃出去。
是陣必有破綻,簡小樓也是學過鑄器的,對靈氣內部的陣圖有一定了解,雖然她修習的只是一些淺顯陣圖,可陣圖的原理一通百通。
她提著劍闔上雙眼,周身凝結劍氣,去感知符陣內的氣息流動。
一刻鐘後,她凌空一刺!
紅布符掀起一陣湧動,但很快被壓了下來。
葉溪的聲音從外面透進來:「第五公子果真厲害,區區一刻鐘,便抓到符陣陣眼。可惜,此陣卻有三處陣眼,內部只是一處死陣眼,另外兩處活陣眼,分別是我與內子,我二人不收手,你是出不來的。」
「葉大符師也夠自負。」
直接將陣眼告訴她了,「就不怕我擾你心神,讓你這活的變成死的?」
葉溪淡淡一笑:「在下修行也有七千年了,亦是想知,還有何事可擾我心神。」
簡小樓眼珠子一轉,想起之前見面時幾人對第五清寒的反應,她將主意打到了沈落雁身上。
有些辱人名節。
都到了生死存亡的節骨眼,她去在意敵人的名節?
簡小樓以第五清寒有些哀怨的嗓音道:「雁兒,你要幫著他殺我?」
明顯感覺這紅布抖了兩下。
有戲,什麼七千年修行,是男人都過不了這關嘛!
簡小樓只管繼續質問:「我就問你一句,是不是要幫著他殺我?」
沈落雁呵呵一笑:「他是我夫君,我不幫著他幫著誰?他若不要我了,你娶我?」
簡小樓沒臉沒皮地道:「我敢娶你,你敢嫁麼?」
葉溪似乎有些無語:「狗急了跳牆,還真是……」
他話未說完,面前的符冢驟然燃起一道白光。
轟轟炸開!
紅布符被一股巨力撕扯成了一縷縷破布條。
葉溪被符力反噬,猛地吐出幾口血來。
飄飄搖搖的紅布條中,簡小樓持著劍懵怔而立,聽見沈落雁笑道:「我說過,你敢冒天下之大不諱娶我,我就敢背棄所有一切嫁給你。」
簡小樓的腿又開始抖了。
她覺得,她似乎把天給捅了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