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八)

華光乍現之地,距離簡小樓所在的位置並不遙遠,不過她與落拓和尚都是一副不緊不慢的狀態,一路愜意而行,時不時還能閒話幾句。

等他們靠近藏寶地時,山谷內已經聚集了將近三百號人。

谷心中有一個天坑,沖霄而起的光柱正是來自於坑內,此時華光已逝,只餘一些蒸騰霧氣從坑內逸散出來。

不會有人搶先跳下去的,藏寶地這玩意兒,說白了同墓地差不多,千年的墓穴都有可能出現屍毒瘴氣,因此必須等待這些霧氣散盡,窺探出下方情況以後再做決定。

若是擱在兩個月前,被華光引來的兩界修士早得動手,如今放眼一望,一半以上的修士都沒有穿著兩界法衣,仍穿著法衣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多數人還以斂息紗蒙起臉,圍著數丈直徑的天坑一站,區分不出誰是誰來。

直到兩界代表人物相繼出現,僵局才有即將被打破的趨勢。

四宿這邊,雲竹子五人到了,站在天坑北面看著黑壓壓的人群頭疼。

「四哥!」

「大師兄!」

雲英子和魔六子一見著他們,紛紛帶著自己人馬迎上前去。

鶴千珏見兩人靈氣潰散,立刻問:「我琴師妹人呢?」

葉溪本也想詢問沈落雁的下落,聽鶴千珏先開了口,只將目光遞過去。

雲英子掰著手,尷尬的滿臉通紅。

魔六子卻舉著胳膊尖聲大嚷:「我們被傲視給打散了,一直沒找見她們。四哥,傳言真不是吹的!傲視實在是太強了,我只與他過了一招,接他一棍,結果五臟受損,手骨全碎了!」

五人聞言脊背一僵,誰都不曾見過傲視,知道他強悍,可也覺著魔六子誇大其詞。

魔六子是真魔,真魔肉身的強悍程度不遜於真龍。

求證的目光看向雲英子,卻見他赧然點頭:「六子所言不虛,我也接不住他一棍。我想,以我們十四階的修為,無人可與之匹敵。」

空氣一瞬凝結住了。

都是些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物,看不出此刻心中所思,靜默片刻後,雲竹子扼腕嘆息:「之前見到第五清寒時,我們該動手的。」

葉溪微微頷首:「是,錯失一次良機。」

黎箬公主三人攏著眉,心裡通透的很:「希望他們尚未遇上,若再見到,必須全力以赴先解決一個。」

幾人商討的功夫,聽見對面柳穎菲喝道:「十方界修士,速速過來天坑南面,四宿界修士,去對面雲竹子那裡!」

一時間鴉雀無聲。

雲竹子拱手道:「這倒是個好法子,為避免稍後誤傷,還請十方界修士移步對面。」

修士堆兒中有人挪了挪腳,但觀察左右,又及時縮了回去。

十方界修士不敢動,因為他們這邊明顯處於劣勢,對面天驕人物齊齊現身,他們的三位大神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四宿界修士同樣不敢動,因為不知如今場中究竟哪一方人數佔優勢。

萬一全是十方界的人,便是天驕來齊了也罩不住他們。

雲竹子揉著太陽穴,頭疼的厲害。

觀眼下局勢,先幹掉柳穎菲和道無情最為明智,但眾多修士敵我不明,動起手還得時刻分心留意被人捅刀子——靠,到底是哪個王八犢子先起的頭,好好一個火球之戰搞成這樣!

葉溪傳音:「動不動手?」

「動手。」

雲竹子瞧著優雅綿軟,能在東宿人族小輩天驕之中出類拔萃,憑藉的絕非公子儀態。指尖竹葉一捻,已是掠空而出,「對付他二人,我一人足矣,你們且替我把關,誰若擅動格殺勿論!」

柳穎菲正在心裡暗罵這些十方修士窩囊,身側的道無情驟然開闔氣場:「小心!」

展眼一望,一片片虛虛實實的竹葉似針襲來!

「動作夠快的,想趕在傲視三人來之前,先幹掉我倆?」柳穎菲嗤笑一聲,「啪啪」兩鞭,在前方交叉一甩,空氣彷彿被打出裂紋,嗡嗡,一道道氣波澎湃激出。

氣波纏上竹葉,在半空捲起狂烈漩渦。

「離火宮雲竹子,特來討教一二。」

雲竹子停佇在漩渦之後,周身竹葉環繞。彎唇一笑,雙手在面前緩緩擺動,動靜之間如行雲流水,那些被氣波阻擋的竹葉隨著他的氣息流轉,逐漸成為太極模樣。

柳穎菲秀眉一蹙,再是幾鞭揮出。

雲竹子氣定神閒,四兩撥千斤,任你巨力如山,也只在他雙掌間化為烏有。

道無情擰了擰眉:「不愧是尚善道君親手教出來的徒孫。」

「怕他!」柳穎菲不再與他隔空對陣,持鞭直衝他面門打去。

「切莫近他身!」道無情想攔沒有攔住,不由心下駭然!

雲竹子聞名於世的可不是這一手御氣功夫,而是道火神訣!

果然,雲竹子周身氣場變化極快,由收至放不過一瞬間,面前的竹葉太極火焰暴漲。

他凌空一指,恰是柳穎菲眉心。

竹葉一鬨而散,空氣燒著了一樣,淪為一片汪洋火海,頃刻將柳穎菲給吞噬掉了。

下方觀戰的修士瞠目結舌,同為十四階,他們與雲竹子的差距真不是一星點。

四宿修士有些蠢蠢欲動,想要回到自己陣營內去。

鶴千珏勾了勾唇角:「他這臭顯擺的毛病總也改不了。」

葉溪哂笑:「達到預期就好。」

然而形勢陡轉!

「噗」的一聲,火海上空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一個邋遢和尚來,解下腰間酒葫蘆猛灌,又嗆著似得,一口全噴了出來。

美酒灑在火焰上,嘶嘶嘶嘶,火舌竟敗退而去!

有人喊道:「是落拓和尚!」

雲竹子一怔時,眼前再現一道寒光冷劍,劍影重重,將火海一劈為二!

又有人喊道:「第五清寒!」

聲音未落,簡小樓已從火海里將柳穎菲抓了出來,身形如電,回到黎昀身前。

「嘿嘿嘿,竹葉小哥這一手玩的漂亮啊。」落拓和尚又仰頭灌了口酒,咂咂嘴,倒著飛回簡小樓這一邊,落在妙離和尚身前。

「師叔你又喝酒。」妙離掏出個小本本。

落拓和尚「呸呸」吐出來,麻溜的闔上塞子:「哪有喝酒,我是為了滅火啊!」

妙離不管他,仍在小本本上寫寫畫畫:「師叔,你喝進去了一大口,卻只吐出來一小口,以為我沒看到嗎?」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看錯了看錯了!」落拓和尚連連作揖,妙離背過身去,他拉著簡小樓作證,「大侄子,方才你離得近,可是看清楚了,快和這擰貨澄清一下,我真的一滴也沒嚥下去!」

「我沒看見。」簡小樓一副標準面癱臉,硬邦邦地道。

落拓和尚瞪著簡小樓,一副「你小子不仗義,出去以後我一定把你勾搭有夫之婦的事情告訴你爹」的表情。

簡小樓仍是面癱臉:嚇唬誰啊?

柳穎菲寒聲道:「第五公子,你能放開我了麼?」

簡小樓這才發現自己還抓著柳穎菲的肩,連忙鬆了手:「抱歉。」

傳音給黎昀:「現在怎麼辦,兩界對上了,前輩要不要同黎箬公主聊一聊,將咱們的身份先告知他們一下,彼此通個氣兒。」

黎昀早已經歷了一番思考:「不,你繼續站在十方這一邊,只不殺人、不下狠手就好。」

他不是要保障四宿贏過十方,他只在乎他姐姐的性命。

他「自己」同「第五清寒」都是暗棋,一定得在最關鍵時方可使用。

同時,若無必要他並不打算暴露自己。

否則必定惹他姐姐擔心、傷神,那與他的目的背道而馳。

「行。」簡小樓應了一聲。

四宿十方誰輸誰贏,跟她更是一毛錢的關係也沒有。

愛咋咋滴。

冷不丁,柳穎菲冰冷的聲音傳入識海:「我聽說,你在三元星島收拾了我外甥,害的他被打了一百裂骨仗,還準備廢他一條手臂?」

簡小樓微微一怔,方才是落拓和尚拉著她救人,她根本不知自己救的女人是誰。

如今知道了,是那杭志澤的舅母,十方界雲霄閣天驕柳穎菲。

這是來興師問罪了?

簡小樓心下一聲冷笑,儘管杭志澤是被利用的,將她逼迫的無路可走是事實,那一鞭子更是抽的實實在在,即便被砍去一條手臂,她也不會有什麼負罪感。

她以男聲傳音:「並非我要他的手臂,是他自己觸犯了兩界法則。」

「你若不當眾說穿那女修的身份,誰會追究?」柳穎菲的聲音聽著竟沒那麼氣惱了,薄薄嘆了口氣,「清寒,說到底你還是怪我。」

這一聲「清寒」喊得簡小樓抖了抖腿。

尼瑪,這一路生怕碰上「老相好」,果然還是遇到了啊!

柳穎菲:「我的出身你是知道的,這一路走來不容易,情愛註定只能擱在一旁。」

簡小樓:還好還好,沒來一句「愛我,你怕了嗎」。

她怕,真怕。

撲克面癱臉,不做聲。

柳穎菲同樣面無表情,神識在黎昀身上掃了一圈:「她是誰?」

簡小樓面癱到底。

「又是一個可憐人……」

柳穎菲輕輕嘆息,「這些女人,起初只是想著你為她們結髮,爾後,便開始妄想成為你生命中最後一個女人。看著是你在征服她們,其實呢,她們更想征服你。說真的清寒,我也有些期待呢,這人世間,是否真有這麼一個女人,令你解了這些辮子,從此只為她一人束髮。」

簡小樓腦仁疼,忍不住道:「如我這樣的色胚,你們愛我什麼?」

「色胚?」柳穎菲微微怔,旋即款款一笑,「何苦輕賤自己,你的好,自然愛你的人才懂。」

好?好在哪裡?

英俊偉岸?地位超凡?人格魅力財大器粗?

簡小樓反正是理解不了,第五清寒這種極品渣男在她看來就該化學閹割,卻總有一些女人明明看的清楚,偏偏飛蛾撲火,究竟是什麼原因?

世紀難解之謎。

說多了怕穿幫,簡小樓閉嘴不語了。

……

雲竹子早已退了回去,面色不虞:「形勢不妙,落拓和尚和第五清寒一起來了。」

葉溪四下打量:「傲視會不會也已經到了?」

「不會。」黎箬公主搖頭,「依照傲視狂妄的個性,到了不會躲著。」

「現在該怎麼辦?」鶴千珏問。

「落拓和尚還好,他不殺人。」魔四子看向黎昀,「最大的威脅仍是第五清寒,若與傲視聯手,足可以橫掃我們。」

雲竹子提議:「是的,落拓和尚由我幾個師弟、還有魔六子等人去絆住即可。我繼續對付柳穎菲和道無情,四子、鶴兄以及公主你們三人去殺第五清寒。至於葉兄,你的符籙最為靈活,為我們護法,這些敵我不明的兩界修者們,我實在不放心呀……」

葉溪不贊成:「我們幾人,只你和第五清寒交過手,他的實力究竟怎樣?」

雲竹子連連擺手:「別問我,千年前一面之緣,比劃了幾下,也沒真個動手。我這千年修為沒啥長進,他的小辮子倒是又多了好幾條,我不敢妄言。」

葉溪沉吟:「那麼貿然出手仍是不明智的,下挑戰吧,探探他的虛實。」

雲竹子思忖道:「也行。」

……

對面。

「大侄子,你猜他們在嘀咕什麼呢?」落拓和尚撓了撓肩膀,又抓了抓肚皮,像是身上有跳蚤似得,「趁著傲視沒來,牽制我,幹掉你?」

「有可能。」

簡小樓的目光在一眾修士身上掠過,這些各懷鬼胎的兩界修士是打算看熱鬧了。

下一句話尚未出口,只見黎箬公主掠空而出:「第五清寒,西宿煙波海黎箬邀你一戰,接是不接?!」

落拓和尚哇哇怪叫:「這群小傢伙可比我想象中狡詐多了啊!知道你一貫憐香惜玉,捨不得對美人下重手,先派個大美人上來探你老底!」

黎箬公主神色肅然:「第五清寒,在下的邀戰接是不接?!」

不知是時代原因,還是地域差別,這裡的修士總給簡小樓一種非常「古代」的感覺,明明赤霄也屬於「古代」,可卻像春秋戰國同明末清初,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就比如「邀戰」,是一樁很神聖的事情。

至少在赤霄,甚是少見有誰動不動站出來自報家門,氣勢滔滔的衝你喊——「我是哪門哪派誰誰誰,我要挑戰你,你敢不敢接!」

修為拋去一邊,至少氣勢很足。

裡外都透著一種名叫「風骨」的東西。

興許近來被問情劍氣給感染了,簡小樓覺得自己的精神境界更上一層樓。

收到邀戰之後,整個精神抖擻,一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豪氣。

八成是第五清寒本尊的感覺。

她提了提劍:「我上了!」

黎昀點頭:「掌握好分寸,切莫傷她。即使輸了也無妨,他輸給女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簡小樓暗暗撇嘴:「刀劍無眼,我可不敢保證。」

「十方界一氣劍宗第五清寒,接下你的邀戰!」

回應的一霎,簡小樓飛身而出,與她對面而站。

兩人浮於天坑上行一百丈處,黎箬公主頭上生出龍角,一抬臂,她那纖細到不堪一握的手腕,漸漸浮出一片片金鱗,兩彎眉側,如花鈿一般也有細細鱗片閃現,直入鬢角,

有妖的美豔,更有女悍將的威武霸氣。

眾人一陣抽氣聲。

這可不是化形沒化清楚的表現,將龍族體格之力,灌注於肉身人胎,通常只有十六階龍族才能達到。

虛實之間,一柄鍍金長劍入手,黎箬公主道:「在下也略懂一些劍法,便以此小無相劍,來會一會第五公子的問情劍!」

「我應戰!」

問情劍緩緩出鞘,簡小樓渾身血液又開始滾滾燃燒。

不管這肉身是怎樣一個渣男,實事求是,他在劍道上的實力,簡小樓佩服到五體投地。

甚至為她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說是她武道上半個師父都不為過。

「那好,你我生死各安天命!」

話音一落,只見金光破九霄,攏著密密麻麻驕陽般的佛偈梵文,一劍斬來!

簡小樓面不改色,聚精會神,手腕一轉,劍尖畫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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