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女是準備下樓去的,與簡小樓擦肩而過。
拾級而下不過三個臺階,她的步伐滯了下來,最終停在第十二個臺階上。
鮫女回了頭,簡小樓恰好轉身關門,與她的目光撞個正著。
兩人一怔,鮫女擰著眉頭道:「姑娘,我們是否曾在哪裡見過?」
心頭一個咯噔,簡小樓沒有立刻回答,裝模作樣地盯著她打量:「應是沒有吧。」笑了起來,「姑娘天姿國色,若是見過我怎麼會忘記呢。」
鮫女聽罷也微微笑道:「抱歉,我認錯人了。」
於是一個繼續下樓,一個闔上房門。
門禁設下之後,簡小樓的笑容漸漸僵在臉上。她在龍宮見到的鮫女,五官像是被膠水黏上去的,清清冷冷,幾乎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再觀這女子的表情也未免太豐富了,眼瞳裡天真爛漫,充滿了少女感。
認錯人了?
那為何「鮫女」也覺著她熟悉?
不對,那日唯有金龍察覺出她的存在,鮫女並沒有。
瞳孔微微緊縮,簡小樓知道「她」是誰了。
……
鮫女出了迎仙居,向著東城門走去,意識內有個女子聲音道:「搭訕好玩麼?」
黎昀與她傳音:「哪裡有搭訕,我說真的。」
鮫女冷冷道:「她只有七階修為,頂天不過五百歲,你上次借我的身體出海,是在一千三百年前。」
「所以我也覺著奇怪……」
黎昀出了東城門之後,沿著山道一路向上,爾後躲在一片茂密的叢林中,周身泛起一層瀲灩水霧,「在此地等著吧,第五清清的山泉水應該快要取好了。」
「不考慮換個人選奪舍?」
「我並非奪舍,只是借用一下他的肉身,此事了了,還會還給他的。」
「第五清寒手中那柄問情劍不易對付。」
「佛法難聞,人身更是難得。除你之外,能承受住我魂體的肉身不容易找,極易崩潰。」
「先湊合著混進火球,裡面多的是肉身,崩潰了可以再找。」
黎昀搖頭:「該殺時絕不手軟,但也莫要輕言任何人的生死。」
意識裡,鮫女的聲音愈發冷漠:「抱歉,我只是個不懂人情冷暖、愚昧無知的書靈。」
「你為我好,我是知道的。」
黎昀聽出她生氣了,鬨笑道,「再說了,何必妄自菲薄,你乃是海牙子大人傾注心血培養出的書靈,我足不出海,卻知天下事,盡是你的功勞。」
「你不用抬舉我,我不過《星域全書》伴生書靈,同夜遊手中的《小星域全書》一樣,區區殘缺品,只知道那老頭子願意讓我知道的事情。」
「而我已是極為感謝海牙子大人了,暗無天日的囚禁歲月,感謝他將你贈給了我……」
「他害你一世,做些補償便收買了你?」
「那場大災變與海牙子大人毫不相關,是諸海求到他宮中去,他才給出解決之策,並且一再言明利害……最終做出決定的,仍是諸海……只可憐了那些與我揹負同樣命運的龍族,最終只我一個存活下來,苟延殘喘著……」
言及此,黎昀話音一頓,「不,或許還有一個也說不定。」
鮫女:「你指的是……夜遊?」
黎昀點頭:「據你從晴寧口中探知得來的訊息,夜遊從前時常愛去秋水潭搶東西,連《小星域全書》都是搶來的。你想想看,海牙子大人瞧著孤僻冷傲,卻是出了名的嘴毒心辣……」
「是的,整個四宿除卻金羽之外,誰都不敢輕易招惹那死老頭子,否則他能將人家祖墳都給起個底。」
「但他竟由著夜遊去他宮中鬨搶,這不奇怪麼?」
黎昀思忖,「而且他恰與我一樣六爪,龍珠也與我相匹配,未免太過巧合了……若真如我所想,夜遊三千年荒蕪度日,嗜睡渾噩,或許是因為在那場大災變中,真龍精氣雖沒有被海心完全抽乾,卻也嚴重傷及本源,身體一直再進行自我修復。」
鮫女沉默許久:「確有這種可能,不過我要提醒你,白龍族的碧波海當年並沒有出現問題。」
「他未必出自四宿,因為那場大災變未必只波及四宿。」
「也可能是……十方界二十四海之一?」
「我進入火球后,你不妨去查一查……可以先從藍星海下手。」
「你懷疑……」
「第五清清來了。」
周遭頓時陷入死寂。
第五清清捧著一個玉瓶途徑這片樹林時,凋零的楓葉在半空打了個旋,靜止了。
她像被點了穴一樣石化不動。
黎昀渡步從樹後繞了出來,取過她掌心的玉瓶,拔開瓶塞,透過瓶口向裡面悠悠吹了口靈氣。
再將瓶子原樣放了回去。
空間凝固解除,楓葉在眼前落下,第五清清眨了眨眼睛,沒有察覺任何異常,繼續向前走。
黎昀微彎唇角:「第五清寒沐浴的習慣不錯。」
每次問情劍出鞘,他都得焚香沐浴幾日。
原本是在一氣劍宗完成後才出發的,黎昀在路上給他製造了些「小麻煩」,令他不得不在三元星島稍作停留。
「他身子太髒,你借用他的肉身,不會覺得噁心麼?」
「是有些噁心,不過我哪裡有挑三揀四的權利。」
三元星島西北,火球上行。
通往火球內部的挪移陣法已經佈置完畢,四宿界和十方界眾修士分站南北。
四宿界修士來了不到一半,其他還在路上,頭頂飛舟上坐著幾個十方界大能,他們這些小孩子說話都不敢太大聲。
距離原定開啟之日尚有三十天,兩方高層突然決定提前開啟,想入內的現在就可以進去了。
因為火罩子力量太強,挪移陣每次只能傳送五個人。
早到的修士瞧著是佔了先機,可早入內卻不能早出來。
火球內部如今是個什麼情況不清楚,傳送地點也不確定,萬一遍地妖獸,那不是等同進去先做一輪清掃工作,為後來者做嫁衣裳?
誰也不傻,宣佈規則之後,已經半日了,始終無人主動要求提前入內。
「我覺著我們先進去也無妨。」雲竹子拉著葉溪傳音,「我收到訊息,傲視、第五清寒、落拓和尚他們都還沒到……」
「第五清寒應該已經抵達三元星島了。」葉溪淡淡道,「他有個臭毛病,問情劍出鞘之前必須焚香沐浴。」
「從三元星島來此尚需十幾日,這二十幾日的時間,你我進去先清掃他們一波,應該不成問題。」雲竹子環顧四周,「你、我、魔四子、黎箬公主、再加上鶴千珏,我們五人一組。」
葉溪詫異:「你要拉上鶴千珏,不帶琴霧心?」
雲竹子訕訕道:「我是出於咱們的實力進行配置,你瞧我連我師弟雲英子都不帶,也不准你帶你老婆,聖水宮最強的是鶴千珏……我也無奈,你我心知肚明,說是三千眾,四宿這邊的擔子其實全在咱們幾個身上,倘若此戰輸了,日後還有何臉面……」
兩人商討之時,琴霧心也在同她師兄鶴千珏說話。
「我猜雲竹子稍後會來拉你入夥。他的人選裡,應有葉溪、魔四子和黎箬公主。」
「他不是一直在追求你麼,為何不是拉你?」鶴千珏蹙眉,「還在為銅雀臺一事生氣?」
「生氣許是沒有,雲竹子一貫為達目的不折手段,生死榮辱攸關,兒女情長靠邊,師兄比我本事,他自然選你不選我。」
鶴千珏點了點頭:「做為夥伴,雲竹子是個不錯的人選,清醒。不過作為道侶,師妹莫要考慮他,人渣。」
琴霧心掩著唇笑了。
「我也是一樣,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是一類人也變成了一類人。」鶴千珏垂目看著琴霧心,眼底隱隱透出關切,「他稍後若真邀請我,我會加入的,師妹你自己多加保重,咱們儘量在裡面匯合。」
「師兄不必顧慮我。」琴霧心也是這圈子裡的摸爬滾打將近六千年的人了,還有什麼看不開,「我只是覺著他們不是最靠譜的,我有更好的人選……」
鶴千珏疑惑:「誰?」
與雲竹子四人結伴,絕對是四宿三千眾中的頂尖配置,他不信還有誰可以超越。
琴霧心偏了偏頭,目光躍過幾個礙眼的修士,鎖定在遠方某處。
鶴千珏尋著她的視線,瞧見兩個遠離人群、有說有笑、像是來此地度假的妖修:「他們是……素和與夜遊。」
琴霧心點點頭,已經準備向他們走過去了:「我先邀請,以免被人捷足先登。」
鶴千珏擋在她身前,揚手製止:「師妹三思。」
「他們或許有些急智鬼才,也或許氣運強盛,可修為太過低微,年紀與閱歷終究是無法彌補的缺陷……」
「師兄,十方界魔族所佔比例不少,業火剋制魔物。此次南宿派來的鳳族修為不高,若是蒼嶺鳳族的二殿下素巒來了,雲竹子出於考慮一定會以他代替你。五人結盟,人族兩個即可,但他瞧不起小鳳凰們,所以決定以實力碾壓……」
琴霧心逐一分析,「如今不是問道臺鬥法,持久戰最忌諱消耗。魔族、妖族天生體格強健,人族是比不起的,你我不服也得服。素和修為是低些,但從當年放逐領域之戰即可看出,他的體力、耐力、潛力極為驚人,越是逆境越是擁有爆發力……」
鶴千珏沉吟,認為太過冒險。
但他又深知琴霧心足智多謀,觀人看事細緻入微,應是錯不了的。
舉棋不定之際,再聽琴霧心笑道:「師兄先不必為難,我未必邀請的上呢,待那時,你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雲竹子了。」
鶴千珏不悅:「咱們願意帶著他們,他們還不同意?」
「並非‘他們’,我只邀請素和一人。」
「哦?」鶴千珏微微一怔,「我卻以為帶著夜遊更穩妥一些,他連敖青都能殺,且有伏龍鎖傍身、五色神珠在手。」
「不,我看不透他。」
提及夜遊,琴霧心細細的兩彎柳葉眉緊緊皺起,「這條小白龍聰明、狡猾、明明是很有城府的,可有時做出的事情,一個但凡有點腦子的人根本幹不出來。好似隨性而為,又好似歷經了周密分析,最終他或許達成了他的預期,卻又將自己陷入更為悲慘的境地。顧此失彼?渾不在意?更深遠的打算?哎呀,完全不知他是怎麼想的,令我摸不著頭腦呢。」
鶴千珏還是第一次見著琴霧心發愁,不由對夜遊愈發好奇。
「總之,他不是我們可以駕馭的角色,不能與他同行。」
說著,琴霧心祭出玉如意,向素和兩人的方向飛過去了。
鶴千珏沒有攔她。
這廂素和正在罵娘:「一群傻逼老祖,土包子!品位都被狗吃了,這法衣還能再醜一點嗎!」
一方三千人,兩方六千人,除卻經常於人前露面的門派天驕,多得是陌生面孔。為了明確身份,兩方統一了著裝。
十方界穿藍衣,四宿界著黑裝。
法衣會根據身形自動調整,樣式極為簡單。
素和平時對穿衣打扮是很有講究的。
火鳳一族生來紅髮紅眸,火一樣熱辣辣的顏色,所以他偏愛色彩鮮亮的服飾裝束,極少穿著素色與暗色。泥鰍一樣的黑黢黢,對他來講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像是烏雲遮蔽了太陽的光芒,他都不帥了好嗎!
尤其他發現夜遊穿著貼合的黑色法衣,束起他那一頭亂髮,五官與身形顯露出來之後,和從前一副「腎虛」的樣子截然不同,明顯帥出好幾個層次。
他心裡就更不爽了。
因此態度也很差:「渣龍我同你說話呢,你往哪看?」
夜遊有點煩他不停嘰嘰喳喳:「稍後進入火球有你受累的時候,要不你先閉嘴歇一歇?」
「少來瞎操心,我體力好得很……」
話說半茬被琴霧心截住:「不知有多好呢?」
素和嫌惡的轉頭,一句「關你屁事」險些脫口而出。待瞧見乘著玉如意徐徐飛來的竟是琴霧心,他舌頭打了個結。
琴霧心收了玉如意,展袖落在兩人面前。饒是簡單的黑衣,也遮不住她出眾的容色。
「素和小殿下,為何一副驚訝的模樣?」
素和打了個哈哈。
琴霧心微微揚起尖下巴:「是因為歸海如意麼,好奇我為何也有一個?」
額角青筋「突突」跳了幾下,素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的玉如意是從放逐領域內搶來的,搶誰的早忘了。
「搶我弟弟的。」琴霧心解答了他的疑惑,「這對兒歸海如意,是我父親昔年在歸墟海禁地得來的,贈與我和舍弟一人一個。」
素和站在那傻眼了,怎麼說,是來替弟弟要回去的?
有些糾結,吃進去的東西讓他吐出來,換做旁人肯定不行,不過他對琴霧心的印象似乎還不賴。
「放心,我沒有追究的意思,相反還得謝謝你呢。」
琴霧心笑道,「舍弟自小被父母驕縱慣了,難免有些眼高手低,一身傲氣兒在放逐領域內被你給打散了,如今踏踏實實勤修苦練,只等著日後邀戰你,問你將歸海如意討回來呢。」
素和尷尬笑道:「這樣啊……」
琴霧心直切主題:「談正事,我是代表我自己和我師兄鶴千珏,前來邀請你加入我們的。」
素和一愣:「邀請我們?」
這倒是個好機會,鶴千珏和琴霧心都是拔尖的人才。
琴霧心搖頭:「只邀請你。」
眉頭立時一皺,素和對琴霧心那點好感似乎少了大半,冷冷一笑:「怎麼,瞧不起我們渣龍的修為啊?」
「當然不是。」
琴霧心將目光移向夜遊,她同素和聊天時,夜遊正在神遊,「那日宴席我雖走的早,卻也聽說了敖青的事,哪裡敢小覷夜洞主。只不過,夜洞主犯了大忌諱……」
一直在想簡小樓醒了沒有的夜遊,終於看向琴霧心。
「過早將底牌給亮了出來,而夜洞主在六千眾內修為最低,進去之後必會成為眾矢之,同你在一起極度危險。」
夜遊‘恩’了一聲:「多謝提醒。」
她再次看向素和:「即使如此,你也要與他同行麼?」
窺見她美眸中透著擔憂,素和一時又迷怔起來,恍恍惚惚的,竟有些不願逆她的意思,不過再怎樣迷怔有一點他十分明確:「越是前路艱難,我越是得和渣龍共進退,多謝琴仙子的好意了。」
琴霧心抿唇道:「我不知是該開心,還是不開心。」
素和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
她又遊說起夜遊來:「我真羨慕夜洞主有個不離不棄的生死之交,不過素和願陪你送死,你也願意接受?」
夜遊茫然反問:「接受,為何不接受?」
一下將琴霧心說懵住了。
「既是生死之交,自然同生共死,有什麼奇怪的?」
「罷了,當我多嘴,兩位此行珍重,我回去了。」
琴霧心重新抽出歸海如意,掉臉走人。
素和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摸著下巴道:「哎!你覺不覺著她對我有意思啊?」
夜遊隨口道:「我只覺著她心思太多,相處起來會很累。」
素和擺擺手:「你也不想想,她都六千多歲了,過的橋比咱們走的路還多,心思重很正常。我還真就待見她這種成熟型別,像我娘一樣。渣龍,不是誰都像你偏愛小嫩芽,脾氣大、矯情、得天天寶貝著,一言不合立馬給你甩臉色,你怕我累,我還覺著你賤呢。」
本想反駁他兩句,夜遊冷不丁發現他的話也頗有些道理。
可他仍然認為素和與琴霧心並非一路人。
不再理會,足下一掠向前飛,「走了,咱們提前進去。」
話題轉的生硬突兀,素和錯愕道:「就、就我們兩個?!」
「是的。」
「你不考慮再拉三人結個同盟嗎?」
夜遊置若罔聞,落在一排燈籠前。
這些燈籠是些引魂燈,抽出一抹靈氣入內,便可點亮燈籠。
稍後在火球內若是死了,燈籠將會隨之熄滅。
三百日內,四宿十方的生死戰況一目瞭然。
此時上空飛舟……
雲霄派首座譚鈴瞥一眼她旁邊的中年劍修、一氣劍宗第五淵:「四宿界這些小輩們,還真挺教人失望。」
第五淵向對面探了一眼:「咱們十方那些孩子們也不見得好去哪裡。」
「你一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咱們十方界此番是穩贏了,四宿並沒有幾個特別出挑的。」譚鈴得意洋洋,「信不信,單是傲視聯手第五清寒,都能滅他們兩分人馬。」
「莫將話說的太滿。」
第五淵沉沉道,「人外人,天外天,亂世中多少璀璨星辰隕落,又有多少驚採絕豔者橫空出世,我們不過是些見證者……」
潭鈴惱了:「我最不喜歡同你說話,刻板的呆老頭子。像你這種性子,怎麼會生出清寒那樣風流情聖的兒子來?」
「清寒修的問情劍,問天下情是何物,乃是劍道一種,豈是你口中所言風流?」
「喲,你那情聖兒子睡過的女人都能繞這火球一週了吧?連有夫之婦都不放過,被人丈夫打上門多少次,你還數的過來麼?」
「總、總之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