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宿往事(一)

海牙子離開之後,夜遊失去了繼續待在秋水宮的理由,三人出了水,落在他的天海洞外。

夜遊默默向洞內探了一眼,並沒有走進去。

先前天海洞被敖青派來的手下霸佔,一夥人住了十年,其實並沒有造成什麼損壞,可他總覺得不乾淨了。

何況他現在處境不妙,海王雖然赦了他殺害同族之罪,敖青的眼線卻一直緊緊盯著他,即便不敢明下殺手,尋他麻煩總是免不了的。

那個敖青並不好對付。

「咱們先去南宿吧,阿猊還在那裡。」經過一番思慮,夜遊提出自己的建議。他本想詢問簡小樓何時離開,話到嘴邊嚥下去了,「你不是擔心金羽麼。」

「你不殺敖青了?」素和搶在簡小樓前頭問道。

夜遊搖搖頭:「先不殺了。」

素和嘴角一撇,心知夜遊顧慮什麼,故意問道:「對了,你未婚妻來找你做什麼?」

簡小樓看向夜遊:「你何時有個未婚妻?」

「許久了,是海王自作主張的。」夜遊解釋道,「黎箬來尋我,一是希望我出面去找海王解除這門婚契,被我拒絕了……」

「你拒絕了?」原本簡小樓還真沒往心裡去,聽聞此言,看向夜遊的目光不由生出三分審視,「所以你是贊成的?」

「豈會贊成?只是從未放在心上過,為何要當個事兒來做?」

夜遊的回答,一如他對龍女黎箬的回覆,可之前說這話明明沒有問題,如今心頭卻莫名生出一絲狐疑來:他這個想法,是不是錯了?

沒有錯,很符合夜遊的個性。

簡小樓心裡清楚,並未再繼續說些什麼。

「你說‘一’,那‘二’呢?」

素和一面問著,一面從儲物戒中抽出一道華光,化為一柄玉如意的模樣。長一丈,寬半丈,如一葉小舟,是他近來比較鍾愛的飛行法器。

其實什麼法器也沒有鳳凰的速度快,還不用消耗星晶維護。

但妖與獸的區別,就是妖像人能夠借用外力。

這是高等智慧的表現。

夜遊也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架仙車,前行三尾半丈長的大金魚:「說是下個月壽辰,邀我前去赴宴。她父親,也就是金龍一族的龍王想要見我。」

素和飛上玉如意,直接平躺下來,雙手交疊著枕在腦袋下面:「黎箬不是個省油的燈,宴無好宴,不去也罷。」

「恩。」

夜遊隨口應了一聲,抬步踏上仙車。

他原本是想去赴宴的,因為敖青也會去。

敖青或許會想法子殺他,可同樣也給了他下手的機會。

浮於世,夜遊對許多事情看的極為淡漠,可骨子裡又充斥著睚眥必報的因子,一旦不走運上了他黑名單的人,必須搞死搞殘,否則永遠也不能從他的小本本上劃去。

來日方長。

他站定後,轉過身向簡小樓伸出手:「走吧。」

簡小樓下意識的準備伸手,眼睫一垂,卻繞過夜遊自己上去,在一側坐下。

一陣因仙珊瑚生出的香風拂過臉龐,夜遊的手有些尷尬的擱在半空。等簡小樓坐好之後,他攤開的手掌才微微闔起,提了提長袍衣襬,規矩的在另一側坐下。

隨他打了個手勢,金魚甩著繽紛的尾鰭開動。

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氣泡自它們口中吐出,從仙車兩側飄過。

沉默之中,夜遊笑著問:「聽你說虛冢,那是個什麼樣子的地方?」

簡小樓的視線,一直都在前行的玉如意身上,並沒有聽見夜遊說什麼,故而沒有回答。

夜遊不擅長沒話找話說,默默閉了嘴。

思索著,似乎思索出癥結所在,問道:「你……是否無法理解我為何不去退親?」

他的聲音明顯提了幾個分貝,簡小樓想不注意都難,側過頭:「你說什麼?」

夜遊思索道:「我原本只是覺得事不關己,不予理會就好,貿貿然插手,指不定還會惹來麻煩。然而你若因此心中不快,那便是一件不得不去解決的大事情。」

簡小樓連忙澄清:「我沒有啊。」

這算個什麼事兒,她巴不得夜遊真有別的意思,如今也不會發愁了,「其實,那個龍女如果不錯的話……」

「所以你還是在意的。」

「我在意不在意,不重要。」

簡小樓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道,「夜遊,其實我這一次來四宿,告知你後世會發生的事情,是希望你可以改變它。」

夜遊笑道:「若真是我的命,無論我做出什麼,命運始終都會回到原本的軌跡。」

簡小樓搖頭:「絕對是可以改變的,只看你有沒有那個心。」

夜遊沉吟道:「你是讓我提前殺了素和?」

「當然不是。」她心裡駭了一跳,看到夜遊面不改色,前方玉如意上的素和也沒有任何反應,揣測周圍可能設下了隔音結界,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素和在未來與你最大的分歧,無非就是你的不作為。」

「不作為?」夜遊微微笑,眼底卻是冷冰冰的,「那麼,他日後拿著什麼斷情劍非得在我心口捅上兩劍,我必須承受,才算是有所作為?」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簡小樓動了動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覺著整個世界亂七八糟。

究竟因果在何處,又該從哪裡破除。

以命運之玄妙,諸事算盡,做的太過,反而中了命運的圈套。

做也是錯,不做也是錯,究竟何去何從?

「我死你生,我生你則消失,海牙子預言你我站在因果兩端,成為一個無解之題。」夜遊緩緩說道,「你是瞭解我的,我不會為了延續因果而刻意尋死。同樣的,只因要活下去,便逼著我自斷因果,我也無法接受。」

「我知道,你從來都任性,死不悔改……」

瞧見夜遊露出不悅的神色,她改口,「你一直都有自己的行事準則,這個世界的準則在你心裡,統統都是不算數的。」

和坐飛機一樣,仙車有時會因氣流衝擊而顛簸。平時無所謂,珊瑚枝做成的新身體仍舊僵硬,骨骼之間的硬性摩擦,她的神魂竟能感知到疼痛,而且神魂與肉身因為處於磨合期,疼痛被放大了數倍。

簡小樓頻頻蹙眉,她微微後仰,靠在柔軟的靠背上。再一抬腿,將雙腿一盤,原本還算寬敞的座椅立刻沒有什麼空閒之地了。

「夜遊,有些人不值得,你知道嗎?」

「哦?」

夜遊目視著前方,落日熔金,霞蔚雲蒸。

指尖暗暗掐了個訣,以真氣將整個仙車穩穩託了起來。

壓在三尾大金魚身上的力道瞬間空了,金魚們有些迷瞪。但它們只是一些低智商生物,仍舊裝模作樣努力拉車。

對此簡小樓沒有絲毫察覺,自顧自地道:「你我認識雖久,相處的日子畢竟很短。你睡了三千年,作為一個將你喚醒的人,你的個性不難了解。我卻不一樣,我的第一世,生長在一個冷漠的、道德日漸淪喪的世界,那裡沒有諸天神佛,卻多得是群魔亂舞,俠義道義只存在於傳說裡……」

「來到我的第二世,我以為在這個仙俠世界,最終可以脫胎換骨,‘一點劍意千川緲,兩袖白雲萬仞遙’,做個遊歷天下、行俠仗義的俠女。」

「我有紅蓮佛寶,有個高高在上的師父,好像也有主角不死的氣運,但我卻始終沒有被這世界好的一面薰陶出風骨和底蘊……」

聽著聽著,夜遊微微凝眉,插嘴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她道,「你值得一個更好的姑娘。」

「我從來也沒將你想象的有多好。」他露出迷惘之色,「而且別的姑娘是好是壞,同我有什麼關係?」

簡小樓的臉拉了下來,忽然有些對牛彈琴的感覺:「哦,既然我這麼差,你喜歡我什麼啊?」

「你喚醒了我,是個有故事的人,引起了我興趣。」

「若是一頭豬將你踩醒了,那是頭有故事的豬,你也會有興趣?」

這是哪和哪呢,夜遊也是挺無奈的,他指尖飛出一個氣泡,御著仙車緩慢的轉了個方向,與他們的目的地南轅北轍。

簡小樓一愣:「你這是幹什麼?」

玉如意上正打盹的素和驚醒過來,一彎火焰刀入手,一剎氣場全開:「出什麼事情了?!」

夜遊回頭囑咐:「你在這附近、或者回我洞府等著,我要去一趟煙波海,出席黎箬公主的宴席。」

素和微微怔了怔,手肘一轉收了刀,驅著玉如意追上,詫異道:「渣龍,好端端的,為何突然改了主意?」

吃錯藥了嗎?

簡小樓同樣一眨不眨的看向他,心中揣測夜遊是不是生氣了,帶她去見他未婚妻,故意氣氣她。

應該沒這麼無聊。

一路飛到煙波海域。

素和始終跟著。

「海族和羽族的關係你再清楚不過。」

夜遊停了下來,告誡素和,「你不能再向前了,小心給宴席添盤菜。」

簡小樓腦袋裡配合的飄出一樣字來:泡椒鳳爪、紅燒雞翅……

素和臉上寫滿不屑:「你也別忘了我的身份,越是在海族的範圍內,我越不信誰敢明目張膽要我命!」

夜遊道:「我敢。」

素和瞪著眼睛:「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腦殘,什麼都不知道,就敢去八寒地獄趁我涅槃偷襲我?」

想想也是,素和不是一般的羽族,他們業火鳳凰這一脈是投靠了南宿的,南宿和西宿之間存在停戰協議,他父親又是一方霸主,只要素和不先動手,誰想害他都得掂量一下。

夜遊還是道:「那你在海域上方等著。」

「你是在擔心我?」

「我是怕你惹事,我顧不過來。」

「我呸!你我誰惹的事情多?何況我的修為比你高,用得著你顧?!」

「四哥,那廝可是賊子素和!」

兩人正在海上爭執,忽地一道嘹亮的聲音從遠處上行壓下!

說話之人修為不俗,聲音蘊含威壓,以簡小樓的修為應是無法承受的,可她除了耳道有些刺痛,其餘沒有任何不適感。

六萬年份的仙珊瑚,再加上海牙子的法術,果真不是蓋的。

素和抬頭怒道:「誰罵老子?!」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黑壓壓一團烏雲中,飛出一朵足有千瓣的黑色巨蓮,蓮臺上站著兩位身穿黑衣的男子,其中個子稍高一些的,頭上長角類似於牛,相貌只能用「粗糙」二字形容。

個子稍矮一些的,生的俏生生玲瓏剔透,身段婀娜風流,屁股後面拖著一條紫褐色的狐狸尾巴。

狐狸尾巴手臂一抬,一條黑色長鞭入手,正準備飛身躍下時,手腕被牛頭扼住。

牛頭搖搖頭,狐狸尾巴咬了咬唇,一腳揣在黑蓮蓮瓣上,垂頭怒瞪素和,「賊子!昔日你斬我九弟於刀下,我六子勢必殺你!」

簡小樓原本以為這兩個化形都沒化清楚的玩意兒是妖,聽狐狸尾巴一說,心中登時一凜。她想起之前放逐領域開啟時,一言不合就屠城的魔九子。

那魔九子的父親,乃是魔族青原魔尊,四宿七聖之一。

看來面前這狐狸尾巴和牛頭,應是魔六子和魔四子。

起初簡小樓還以為「魔九子」只是眾人給起的綽號,而今聽見狐狸尾巴自稱「六子」,看來「魔六子」正是他的大名。

青原魔君也太隨便了吧,連個名字都懶得起。

素和在西宿見到這兩魔也是頗感意外,魔九子是夜遊殺的,不過這個鍋他已經背了。青原魔君天上地下追殺了他一陣子,害的他東躲西藏,後來人族另外兩聖——人皇東方岳和離火宮尚善道君,因為魔九子屢次屠殺東宿修士一事聯手殺去魔域。

青原魔尊招架不住。

雙方不知怎麼鬧的,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當時在城內,據說還有一行離火宮嫡脈年輕弟子,險些死在魔九子刀下。尚善道君在某次法會上,因著此事還特意讚許了素和兩句,直言他年紀輕輕英勇大義,是個值得信任的小輩,是東宿人族、是他們離火宮的好朋友……

天知道素和得知之後險些吐血。

「騷狐狸!你旁邊站著牛呢,別吹了,小心給吹上天去!」收了自己的玉如意,素和下巴一挑浮空而立,挑釁味十足。

「殺我九弟,竟還敢辱罵我等!」魔六子麵皮爆紅,白瓷的皮膚下,毛細血管都快炸了,「我定要斬你!」

甩開他四哥的大掌,跳下黑色巨蓮,揮鞭向素和打來。

魔六子十四階的修為,素和十二階。

作者「喬家小橋」的其他小說

龍鳳呈祥》《城裡人真的好奇怪呀》《穿越修仙的爹回來接我了(攬流光三千)》《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