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子的道

果不其然,隨著他搗鼓一番,仙珊瑚變成了一個「簡小樓」。

「我眼下手中沒什麼好材料,這六萬年成色的仙珊瑚,你先湊合著用吧,若不然,再不出半個時辰,你這神魂就得散。」海牙子虛空一指,將簡小樓塞進新做好的皮囊裡。

沒什麼好材料?六萬年成色的仙珊瑚啊!

睜開眼睛,簡小樓感覺了下,仙珊瑚肉身有些硬邦邦的,但卻靈氣充裕,滋養的神魂彷彿都強大了起來。

從地上爬起身,嘗試著抬步,身體一傾險些摔倒,好在夜遊一直關注著她,及時伸出一條手臂攔住她的腰肢:「小心。」

待她站直了之後,夜遊正準備將手臂收回去時,簡小樓忽然抓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面手背細細描畫,隨後緊緊抓住:「夜遊,我可以感覺到你了。」

她眼底有抹璀璨的亮光,夜遊心神微蕩,反掌握住她的手,微微笑了笑。

其實簡小樓沒別的意思,只是在這個世界中,終於有了趨近於真實的觸感。以前她作為魂體狀態時,也是有觸感的,但那觸感幾經弱化並不真實。

她忽然有些理解,為何鬼族明明魂體狀態時更強大,卻固執的非要修煉出實體肉身。

倘若沒有「觸覺」,活在這大千世界,自己永遠都只是一個旁觀看客,無法真正的融入其中。

簡小樓連聲道謝:「多謝前輩!」

海牙子眼漾桃花,輕輕笑道:「且當做臨別前贈你的一份禮物。」

明明是贈給簡小樓的,眼睛卻看著夜遊,笑容飽含深意。

夜遊顯然沒有接收到他發出的訊號,替簡小樓道了聲謝:「我知道了,算我欠你的。」

海牙子揹著手直搖頭,這條小白龍聰明的時候是真聰明,蠢的時候也是無藥可醫。

爾後面向殿外傳音,「晴寧,你進來。」頓了頓,又添了一個名字,「素和小殿下,你也進來一下。」

夜遊微微怔,想起海牙子不喜外人,尤不喜羽族,忙道:「素和是我帶……」

海牙子抬手阻止:「擔心什麼,我膽子不大,一貫的欺軟怕硬,那小子家世顯赫,我可不想惹禍上身。放心好了,我無意為難他。反還有件事情央他幫忙。」

夜遊狐疑的看著他,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收到海牙子的傳音入耳,晴寧和素和一前一後的進入藏書殿中。

「大人,您出關了。」晴寧上前躬身行禮,再退去他身後站著。

「不知大人尋晚輩何事?」

素和雙手抱拳,微微躬身作伏低狀。

儘管海牙子鮮少外出走動,一副羸弱不堪、書呆子的模樣,素和也絕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鮫人族能活到他的歲數,與海王風懿、佛尊異人、魔尊青原、人皇東方岳,以及南宿金羽、東宿離火宮道祖尚善道君,並稱四宿七聖,自有他的過人之處。

如此人物,連他父親見了都得低頭,自然不是他這點修為和閱歷可以隨便估揣的。

海牙子囑咐:「晴寧,我將離開四宿一陣子,秋水宮便交給你了。」

晴寧一疊聲應下:「大人先前外出遊歷,這才將回來,不知又要前往何處遊歷呢?」

「遊歷?吃苦去呢。」海牙子提起來,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他看向簡小樓,「你的戒咒最近怎樣?」

「幾年前又出手殺了一個人,石化整整一年。」簡小樓簡略描述石化時的情景。

「再殺一個人就會觸發小雷劫了。」海牙子以親身體驗告訴她,「小雷劫的出現,不會像石化一樣隨時隨地,當你方圓有生物存在時,雷劫不會落下。」

簡小樓點點頭:「我師父同我說過,還告誡我不可因此僥倖,以為躲進人海便安然無恙。雷劫若不及時渡去,每多積蓄一日,便多一倍威力。」

「破戒之路頗多險阻,你莫要失望。」

海牙子嘆息,「妄言、葷食、殺戒,我心中皆以有些眉目,然而戒咒是一個整體,色戒才是其中最為繁複精妙的詛咒。以我這把該入土的年紀,委實無法對女人產生什麼興趣,惹不來色戒,便破不了色戒,無法徹底破除整個魂印戒咒。」

原本簡小樓也沒抱什麼希望,自然不會失望。

海牙子從袖中摸出一紅一藍兩個瓷瓶,清淡說道:「所以,我製成了兩瓶藥水。這藍色瓶中,盛著‘前塵盡消’,我將前往一個無人認識我的星域世界,飲下後,可令我脫去妖胎暫時成為人類,且暫時失去所有修為和記憶。」

殿內四人齊齊怔住,爾後面面相覷,他在說些什麼鬼?

「沒有了記憶和修為,我便宛如一張白紙,」海牙子將其中紅色瓷瓶遞給夜遊,「至於另外一瓶,則為‘前塵盡消’的解藥,名叫‘浮生夢醒’……」

「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夜遊輕輕拂去他的手,不接。

「你無需擔憂我的性命。」海牙子頗感無奈,「我的肉身早已淬鍊的無堅不摧,說是法寶也不為過,豈是一般人傷害得了的?」

「莫要將話說的太滿。」夜遊抬眼,餘光掠過素和,單獨傳音給海牙子,「若是訊息不小心透漏出去,難保羽族和人族的一些‘大人物’不會四處尋你……」

海牙子十九階的妖丹,可直接令一個十七階修士強行突破十八階。

這是足以動盪整個星域世界的天大機緣。

海牙子指指心口:「你當我這些日子閉關做什麼?正是在我體內種下了三道保命神光,能夠抵禦三次必死傷害。」

聽到保命神光,素和雙瞳驟然一亮:「大人所言之神光,可是……」

不待他說完,海牙子頷首:「還是小殿下識貨,這三道神光來之不易,我壓在箱底數萬年,今次一下全用上了,也是心疼的不行呀。」他再將藥水瓶遞了過去,「小夜遊,我修行至今日何等不易,豈會拿著我的生命開玩笑?」

夜遊沉默著仍舊不肯接。

簡小樓上前一步:「這個戒咒我早已不理會了,前輩又是何苦?」

當初他給自己種上魂印戒咒,已是匪夷所思,如今要做的事情,更是隻有神經病才幹得出來。

「洞主還是接下吧。」晴寧在他背後笑勸,「莫要以為我家大人是在為你二人而付出,他僅僅只是痴迷於解開世間難解之謎,如今尋你來,只是希望得到你的幫助,洞主莫不是連這點小忙,也不願給予援助?」

夜遊遲疑了,只因這話說到他心頭上去了。

儘管他覺得海牙子有些瘋狂,可他自己也時常幹些離經叛道的事情,他最討厭旁人干涉自己,同時也不會去幹涉旁人。

但海牙子原本好端端的編纂著星域全書,如今為了破除戒咒四處奔波,盡是因他而起。

他不想承他這份恩情。

「前輩,您千萬別幹這種蠢事!」簡小樓實在忍不住了,指尖蘊起一道靈氣,於面前虛空出畫出她在白山裡看到的「一小點」。

她真不信,海牙子看見一小點的模樣,還能對自己的色戒之旅抱有什麼旖旎幻想?

除非妖族的審美觀炸裂上天了!

海牙子驚訝:「咦,這是個什麼怪物?」

「這是在未來,前輩您的血脈傳承者。」

簡小樓沉著臉道,「您的孩子啊。」

一言驚呆了夜遊三人。

素和的嘴巴張的溜圓:重口,真重口啊!

爾後恍然意識到,簡小樓似乎知道時間差的事情了。

想起之前她看他的眼神,內心泛起一絲狐疑,微不可察的蹙起眉頭。

一直面不改色的晴寧,終於也忍不住露出驚異的神情:「這……這如何可能?」

然而簡小樓終究還是太年輕了,萬萬沒想到海牙子根本不能以「世俗」的眼光來看待,簡直是久旱逢甘霖,枯木又逢春,一瞬鮮活起來!

硬是將手中「浮生夢醒」塞給夜遊,連語速都快了幾個節拍:「如此更好,證明我終究是成功了。這種奇特生物我生平聞所未聞,看樣子得去遠一些的星域尋一尋。」

簡小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前輩?!」

「這追魂盤內我引入了一抹魂息,當我需要解藥時,追魂盤會發出示警,指引你來尋我。」海牙子愈發來勁兒,又掏出一個羅盤,一併塞過去,「時間有些緊,製作的尚有不足之處,因此或許需要得到素和小殿下的神通相助。」

不等素和點頭,已然化為一道藍光,嗖一聲便不見蹤影了。

四個人杵在殿中。

夜遊左手捏著「浮生夢醒」,右手託著追魂盤,目光有些呆滯:「我們是不是應該追上他,打暈了帶回來?」

素和吸了口氣:「我倆打不過他。」

「洞主大可不必。」晴寧還以為夜遊說真的,連忙阻止,「追尋未知,乃是我家大人的道,追尋未知的過程,便是我家大人證道之路。」

「這算什麼道?」簡小樓抽抽嘴角。

「如何不算呢。有所知,方能有所悟。劍有劍道,器有器道,各自在各自的領域內追求極限,各道才會有大能力者出現,不是麼?」

簡小樓笑了:「那麼海牙子前輩可能永遠也無法大徹大悟了,畢竟這天地廣闊,未解之謎數不勝數。」

「誰說不是呢。」

晴寧微微嘆氣,轉身望向那些巨大的書櫃,語氣中的崇拜遮掩不住,「但,這正是我家大人選擇此道的原因。你我修煉所求為何,無非是為了更強的力量、更長的壽命、通達更廣闊的天地。現如今的星域世界,人族修為最高大乘,妖魔鬼則是二十二階,再向上突破究竟是什麼,至今無人知曉。大人說,諸道似乎已達極致瓶頸,很難再有所突破了,他唯有另闢蹊徑,走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路。」

簡小樓揉著太陽穴:「姐姐這麼說,我反而更不懂了。前輩究竟是因熱衷於探索,才入了此道。還是因為入了此道,才熱衷於探索?」

「時至今日,即使是大人怕也分不清了吧。」

晴寧粲然一笑,點頭示意了下,波瀾不驚的離開了藏書殿。

夜遊看向素和:「你怎麼看?」

素和脊背直挺,神色肅然:「證道,原本就是追求大悟大徹的極致之路。需要英勇無畏的精神、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覺悟,海牙子前輩乃是吾輩楷模,乃是一個……」

「說實話。」

「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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