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基碑

若不是自己,是誰?!

三個時辰,簡小樓一直在思索此事,連魚精再度躺回道基碑上都沒有注意。

望著坑裡的石精果,宗寒江沒有任何動作,眼下不是時候,橫豎還要蹲半個月,並不急於一時。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殺了他個措手不及。

那隻半個月時不時出現在巢穴內的兔子,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啪嗒跳進兩人面前的坑裡,三瓣嘴一動,接連吞了三顆石精果。

速度堪比閃電,宗寒江被驚了一跳,指尖一捻,下意識施展術法,微光閃動,靈氣轉瞬間化為實質,將坑底餘下的石精果全部抄起,收進儲物袋內的瓷瓶中。

糟糕!

一齣手,他心裡即刻咯噔一聲!

簡小樓仍在思慮手環上的留字,未能來得及阻止。等回過神,只瞧見那兔子像是受了驚,從坑裡高高彈起,坑底也不知是不是裝了彈簧,直接彈到了霸王魚的眼睛上。

霸王魚剛剛躺下,只處於迷糊狀態,眼睛陡然針扎一樣痛,嗷一聲站了起來。

隱身香的效果還在,但宗寒江這一運氣,身上的隱息香消除了,旁人看不到他的人,但若以神識感知,可以察覺到「靈息」存在。

宗寒江站在那裡不動。

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在賭它沒有那麼高的智慧,不知以神識感知。

「愣著幹嘛,走!」

根本不必想,簡小樓周身一剎靈光沖天而起,一圈圈靈氣向外擴張,形成一層層靈氣罩子,神行罩、避水罩、防護罩、驅毒罩、護體罩……,因不知這怪獸的屬性,但凡能想起來的,全部來了一層,扣住宗寒江的肩膀向上方洞口飛去。

這大傢伙是十二萬年前的生物,哪怕每月只醒三個時辰,也有一千多歲了,何況海牙子聰慧絕倫,絕不可能生個傻子出來。

果不其然,下方一陣獸吼聲後,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追著後背,簡小樓轉頭看,是一道飛速旋轉著的風!

難怪會覺得有一道厚重的吸附力,一直將她朝渦旋中拖拽。

「落!」

簡小樓一手抓著宗寒江,一手向下一沉,施展了重力術,轟轟轟,甬道上方的巨石紛紛落下,將外界與巢穴連結的甬道封死。

轟!

不過須臾,風力便破石而出,重新打通甬道!

簡小樓脊背一涼,再轉頭看,發現那風中隱約還有電光嘶嘶,怪不得被風力捲進去的碎石無數,卻連一顆都瞧不見,竟是被隱藏在風內的電刀給擊碎了!

這他媽捲進去立馬被分屍啊!

按捺住有些慌亂的心神,簡小樓繼續施展重力術,能阻隔一息是一息,最終還是讓她給逃出了傾斜洞門。她真不信,這風若是吹進空曠內,還能有如此強悍的威力。

畢竟甬道狹窄,風力才不易散開。

並沒有實驗的機會,她帶著宗寒江才剛飛出傾斜洞門,小黑已經兩個翅膀攏住洞門,腦袋伸進洞裡去,一口真氣噴了出來!

火焰似龍蛇,鑽入甬道中,與風力電刀對上!

沒有想象中的驚天動地,更像是兩股蠻力在角鬥場中衝撞,區區三個回合,那氣勢洶洶的風力便敗下陣來,散了。

小黑有些迷茫的將腦袋從山洞裡收回來。

自己有這麼厲害?

簡小樓原本在天上觀戰,情況不明隨時準備跑路,待山內氣息平穩之後,她攜著宗寒江落了下來:「看來它撐不住,沉眠了。」

側目一看宗寒江慘白著臉,眼睛都不會眨了,便在他背上猛地一拍:「喂!」

宗寒江渾身一抖,連喘了幾口粗氣:「太可怕了!」

癔症過來之後,意識到自己竟將自己軟弱的一面暴露於人前了,臉色愈發難看,但看向簡小樓的目光,油然生出幾分欽佩。

這妖龍的風刃一齣,認準之人從沒有跑掉的,虛冢數萬年,不少金丹境界的前輩們曾慘死在這風刃之下,被絞殺成一灘碎肉,要不然這石精果又豈會無人採摘?

他居然輕輕鬆鬆的跑掉了?!

簡直不可思議。

「怎麼樣,帶著我沒帶錯吧。」簡小樓短時間內耗損過重,紅頭脹臉,氣喘吁吁,哪裡是他說的「輕輕鬆鬆」,多虧了是在山穴內,地藏經剛好用得上,倘若是在水中,沒準兒得被剮去一層皮。

「都怪那隻兔子!」宗寒江紅著臉道。

「是啊,都怪那隻兔子。」

簡小樓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我在這等那隻兔子,拆了它的骨,扒了它的皮!」

宗寒江嘴角直抽抽:「不至於吧?」

簡小樓呲了呲牙:「我這人,有仇不報睡不著覺。」

宗寒江不信她如此無聊,不知她在打什麼主意,就在一旁站著。一連站了幾日,完全沒有離開的打算,似乎真的在守株待兔。

宗寒江等不下去了,先行離開。

簡小樓繼續站在原地。

雪絮紛飛,蒼山孤木,她氣定神閒,闔著眼睛一動不動,幾乎成了一個雪人,頗有些孤舟蓑笠翁的畫面感。

小黑不明所以,不過它從前就不過問簡小樓的行事,如今更是不會多嘴,只管陪她站著就是。

又過了幾日,簡小樓緩緩睜開眼睛,目光直直看進洞裡去:「忍不住了?出來了?」

兔子原本已經悄悄蹦躂到斜洞門口了,聽見簡小樓的話,爪子顫了顫,縮著又想退回去。簡小樓虛空一抓,它的退路上立時落石滾滾。

小黑不知她在同誰說話,脖子一轉伸進洞裡,和兔子大眼瞪小眼。

隨後嘴巴一叼,將它甩了出來。

「墨家老祖,聽聞你正在閉關結嬰。」簡小樓垂頭看著兔子,感慨笑道,「閉關期間,竟能分出這麼多身外化身來,一會附在靈器內,一會附在兔子身上,如此三心二意,如何感悟通天大道,結成魔嬰啊!」

「……」兔子直撓耳朵,終是發出一聲喟嘆,「簡姑娘,怎又知是老夫?」

「這通往龍妖巢穴的甬道,一路行進,我連一隻山蟻都沒有瞧見。趨利避害,乃是動物的本能,竟會出現一隻兔子,本身就有些奇怪。」

簡小樓拂袖掃了掃身上的雪,淡淡道,「但我對妖獸總歸瞭解不多,興許虛冢內的兔子比較與眾不同呢……」

可當霸王魚起身之後,這隻兔子一直在道基碑周圍徘徊,「虛冢內其他人不識貨,墨老前輩一定認識道基碑,並且參悟了不知多少年。我想,我和宗家小子出現在山洞時,前輩已然發現了我們,原本並不打算有什麼動作,就像您從前無數次放過入洞採摘石精果的小輩,但……此番您卻臨時起意,或許想要試探一下我,或許,想要借妖龍之手殺了我。」

「呵呵……」

簡小樓正欲再說,突聽一連串令人脊背發麻的慘叫。

小黑更是被嚇的直接跳起。

只見那兔子蜷縮在地上,爪子生出三寸來,竟在摳自個兒的眼珠子,像是有什麼可怕的怪物想從它瞳孔內往外鑽。

竟真有一連串巴掌大的墨色蝙蝠、撲稜著翅膀從兔子鮮血淋漓的眼眶內爆湧了出來!

這些詭異的蝙蝠足有成千上萬只,倏然炸開,化為粘稠的黑色液體,凝結成一名男子飄忽的虛影。

虛影漸漸落了實。

三十六七歲的模樣,長髮高束,劍眉鷹目,五官凌厲硬朗,渾身卻透著陰鷙之氣,一看就不是個善茬。

這股邪惡感,簡小樓從念溟身上都沒有感知過。

她道:「墨老前輩是鐵了心要殺我了?」

墨家老祖一縷身外化身,虛浮於半空:「呵。」

「上次搶您的寶物,乃是迫不得已。您那件寶物,我並沒有注入我的法源,原本打算還給您的……」

「你還我?」

「不過您此番害我九死一生,我這可是真身,並非身外化身,死了就萬事皆休了。」簡小樓雙手一攤,「所以,那寶物就當是你做出的賠償,咱們扯平了。」

墨家老祖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簡小姑娘,上次你毀我一寸神念,奪我寶物,老夫生平不曾吃過這般大虧,是真動了殺心的。」

簡小樓糾正他:「墨老前輩不是動了殺心,是真下了殺手。」

墨家老祖抿了抿唇:「不過,老夫如今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來我墨家,待老夫魔嬰大成,出關後,必定娶你為老夫的正室夫人。」

簡小樓撇了撇嘴:「抱歉,我沒興趣。」

墨家老祖神采飛揚,長袖舒展:「老夫哪裡配你不得?」

簡小樓不予理會,只管道:「我希望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墨家老祖同樣自說自話:「若是上次老夫開出的條件你不動心,那麼道基碑上的通天術法,你可有興趣?」

「墨老前輩參悟出了?」簡小樓擰了擰眉。

「一知半解。」墨家老祖感概道,「此法玄妙精深,並且常年被妖龍霸佔,可禪悟的時間少之又少……」

話語一頓,又頗為自得地道,「可憑老夫掌握的這些,老夫以為足夠你為之心動。」

吹大了,簡小樓畢竟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沒興趣。」

她這話音一落,面前乍然出現一個巨大且猙獰的獸頭,雙眼凸暴,腦漿噴湧,卻還張著佈滿獠牙的嘴巴向她猛撲過來!

驚恐之下,她想施展縮地術,雙腳卻陷入了沼澤中,微微才露出魚肚白的天空頃刻間黯淡無光,烏雲萬丈。

一縷身外化身,怎會有這般強悍的力量?!

她瞳孔緊縮,很快發現不對,因為小黑老老實實的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沒有任何的改變。

是幻術?

是神識攻擊?

是意識壓迫?

簡小樓分辨不出,痛苦並沒有持續很久,身體倏然一輕,方才恐怖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

墨家老祖這縷身外化身乘著一片黑雲,大笑著離開,只留下一片餘音,在這山間遊走迴盪,「簡小姑娘,仔細思量思量,莫要真逼的老夫下手啊……」

簡小樓依舊站著,臉色白如傅粉,額頭滴汗似豆。

道基碑上的功夫,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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