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蘭城(一)

「是。」

法陣啟動,伏魔塔的大門緩緩開啟,禪靈子放出宇文青,將一顆佛珠摁進他靈臺內,丟入塔中。

宇文青從地上掙扎起身,發現自己修為全失,又驚又怒:「此乃何處?!」

「關門。」

「是!」

「你不敢殺我,所以囚禁我?!」

伏魔塔的大門緩緩合攏,將宇文青的咆哮阻隔。

儘管好奇此人的身份,智慧三人誰也不問:「師叔祖,此人要關多久?」

「關到塔倒為止。」

「是。」

「小樓人在何處?」

智慧幾人面露赧然:「小師叔她……正在查……」

「不在也好。」

禪靈子仰頭看了看天,晴好的天幕下,他那雙清亮的雙瞳似乎看到了不一樣的景緻。

爾後,展袖向北方的須迦山飛去。

不消時,詭異的雷鏈穿透雲層,一道接著一道砸在須迦山上。

崖頂終年覆蓋的皚皚積雪伴著火花炸裂飛濺,煞是壯美。

古蘭城的抓鬼行動定在晚上子時進行。

此時剛過晌午,簡小樓一行人圍桌閉目休息。

桌面不大,不夠她置放雙刀,生怕向之前一樣丟了,就一直背在背上。小黑則像小狗一樣臥在她膝蓋上,時不時轉動鳥頭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難得展現出慵懶和閒適。

簡小樓稍稍有些睏意,袖籠突然一陣發燙。

她低頭一瞧,袖籠內竟冒出一縷青煙:「念溟前輩,你在做什麼?」

念溟坦然道:「吸取小葫的力量,修煉。」

「不行!」

「我帶走小葫你不同意,我已經妥協了,你莫要得寸進尺!」

簡小樓催動體內的紅蓮業火,壓制住他:「你不是妥協,你是無可奈何。」

話音落了半響,念溟一言不發。

漸漸地,一股森寒涼意順著手臂一直向上攀爬,無形中一股壓力籠罩全身。

簡小樓心神一震,頭皮發麻,每根汗毛孔全都張開,隨後通身僵硬。

爛船也有三斤釘,鬼族的魂念力攻擊果然厲害!

她閉上雙眼,固守心神,業火外放的同時,封閉意識海。

兩人無聲的鬥起法來。

你來我往間,簡小樓的意識倏然發沉,這種感覺像是進入佛心獄的前奏。

——「渣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違背海王的命令,須得小心一些。」

恍恍惚惚間,簡小樓彷彿聽到素和的聲音。

掙扎的清醒過來,果然瞧見了素和,以及正與他對弈的夜遊。

兩人臨崖而坐,身畔雲霧繚繞。

夜遊依舊身穿收腰窄袖的墨色長袍,眉眼間還是之前看到的滄桑模樣,只是原本有些泛灰的銀白髮色,如今灰了大半。

素和倒是和現實裡沒有太大出入。

「我該小心什麼?」夜遊低頭觀望棋盤,金眸幽深,嗓音沉沉,「君上的命令有一些我實難苟同,比如去攻打周邊界域,擴大西宿版圖之類的,我心中反感,拒絕又有何不可?」

素和扶額,一副不忍直視的模樣:「我們四宿今時今日的版圖,不都是先祖們打出來的嗎,不知你擰巴個什麼勁兒。」

夜遊調侃道:「之前也不知是誰,非得摻合進太真界的分裂戰爭中去。」

素和訕訕道:「那豈能一樣?一是因為討厭天武劍宗,二是為了七絕。說起來,如今也不知七絕這個滅道盟主做得可還好。」

「總沒有從前自在了吧。」夜遊落下一子,「咱們其實都一樣,我近來都覺得有些累了。」

「你終於知道累了?‘尊主’豈是那麼好做的?」素和的心思根本不在棋盤上,隨手下子,「從前在天海洞混吃等死你倒是不累,如今站的越高,肩上責任越重,為人處世就得多考慮一些,不能什麼都由著性子來。」

簡小樓蹲在他們腳邊,默默聽著兩人漫談續聊。

講真,她羨慕過夜遊和素和之間的友情。

卻見夜遊稍稍抬頭,不知為何,眸色突兀轉冷:「在我看來,洞主和尊主並沒有區別,我不想做的,誰都休想勉強。」

「可是活在這世上,有時骨頭不可太直……」

「八階時我尚且隨心所欲,十八階反而得委曲求全過日子了,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行。算我沒說。」素和繳械投降。

暗暗地,他瞄了夜遊一眼,臉上堆滿笑容,「但是,你真不該和金羽走的太近,金羽如今被異人佛尊忌憚,南宿分為兩派。你同他走的近,很難不讓海王多想……」

「繞了一大圈,你今次來找我,就是為了此事吧。」夜遊微微勾起唇角,「我知道,你想取金羽而代之。金羽個性耿直,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你大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他鬥,為何非得使用一些陰謀詭計?」

「陰謀詭計?」

素和盤膝而坐,脊背直挺,笑容漸漸冷在臉上:「夜遊,我的陰謀詭計,我的卑鄙行徑,不都是跟著你學來的?」

夜遊同樣端正了身姿,平靜的與他對視:「所以你永遠也贏不了我,放棄吧。」

氣氛不知不覺冷凝起來,簡小樓在幻境中都能感覺空氣裡氤氳著一股殺氣。

怎麼回事,剛才還哥倆好,眨眼間畫風突變,一副要撕逼的架勢?

簡小樓迷茫的各看他們兩人一眼。

她先前覺得素和沒有變化,純粹是錯覺。

這一股子梟雄氣場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兩人對視許久,素和冷冷道:「我是真想不通,你為何非得護住金羽,你忘了你的爪子是怎麼斷的了?」

夜遊摩挲著自己的指尖:「斷爪之仇我已報過,這些年,金羽一直將我當做女婿看待,照拂我頗多。」

「你的意思是,我對你就不好了?」

「他沒有害過你,是你一直在害他。而且為了害他,不惜與外族勾結。」

素和眯起眼眸:「我是否可以當做,你在金羽和我之間,選擇了站在金羽那一邊?」

夜遊道:「無論你們誰有難,我都不會視而不見。」

「好,真不愧是我素和過命的好兄弟!」

一連低低笑了好幾聲,雙手漸漸搭在棋盤上,攥的手背青筋暴起。素和垂著頭,簡小樓看不見他的表情,卻可以感覺到他在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嘭」!

白玉棋盤在他手中碎成齏粉!

「對!我卑鄙小人!我惡毒!」

素和霍然起身,指著夜遊的額頭開始罵,「可我做這些都是為了誰?!夜遊,我他媽都是為了你!你知道現在是哪一年了嗎?按照時間推算,還有不超過三百年!老子整天修煉修煉修煉,修的都他媽快喘不上氣兒了,終於突破了十九階,一齣關,得,金羽又二十階了!又甩開我一個大境界!不耍陰招,咱們誰打的過他!」

「我不止一次說過,你提前害死金羽不會對我命運造成任何影響,他並不是……總之,我的命運我自己承擔,你過好你的日子就行了。」

一拂袖掃開面前的玉粉,夜遊重新取了一個棋盤出來,「一切順其自然,不需要刻意改變什麼,我心中自有打算。」

「你有個屁的打算!你就一天天的在等死罷了!」素和是氣極了,一腳將擺放棋盤的石頭給踹下山崖,「你當我不知,你一直阻礙我殺死金羽,是因為你怕改變命運!渣龍,你能不能清醒一些,無論你是死是活,你都再也見不到……」

夜遊板起臉截斷他的話:「夠了!」

面對他一副龍之逆鱗,觸之必死的模樣,素和咬了咬牙,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嚥下:「行行行,你繼續順其自然,我也繼續做我應該做的,咱倆誰也別管誰!」

說罷,掠空而去。

夜遊目送他離開的背影,獨自站了會,微微側目:「出來吧。」

一名清秀的青年人憑空出現在他身後:「洞主。」

「阿猊,你的隱身術愈發爐火純青了。」

阿猊?簡小樓看向他,和記憶中那個扎著沖天辮的小男孩兒完全對不上。

正準備再細看兩眼,意識又開始模糊了……

阿猊憂心忡忡地道:「洞主,直到現在,素和還沒有意識到金羽已經再次突破二十階了……」

「是啊。」夜遊笑著道,「就他這點兒腦子,竟還在南宿玩權謀玩陰謀玩的風生水起,你說說看,南宿那些人得是有多蠢?」

簡小樓從意識中復甦,竟已是將近子時。

身體的陰煞之氣早已消失了,念溟老老實實待著袖籠內,

她託著下巴,覺得十分奇怪,如今沒有身在佛心獄,為何還會出現幻境呢?

而且這幻境……感覺怪怪的。

……

客棧外,梁鴻建議道:「王爺,我師叔正在趕來的路上,咱們還是明日在動手吧!」

金焱昊衣袍內繡滿了符文,腰間掛著一柄八卦劍,揚了揚眉:「區區一隻鬼物,本王有精衛隊一千人,加上道長你,究竟還害怕什麼?」

梁鴻啞了啞,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否則顯得他們這些修真人士多無能似的。

「準備!」金焱昊揚起手臂。

隨著他手臂揮舞,隱藏在各處的黑衣精衛紛紛取出一面貼有符籙的鏡子,子時的月光傾瀉下來,在通過鏡子折射,死寂的古蘭城登時銀光大作。

衛滄幾名金丹修士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

簡小樓一邊窺視一邊回答厲劍昭的問題:「鬼沒有形體,無聲無息,一旦隱匿起來難以察覺,他們這個辦法倒是挺好的,不過找道士不如找和尚,對付小鬼更在行。」

她還記得無常曾經說過,鬼最怕三樣,佛修、異火和純陽體。

……

「為何沒有動靜?」金焱昊上下亂看,「你不是說這辦法能將食嬰鬼逼出來?」

「應該快了。」梁鴻的神識在各處窺視,「王爺,你還是先進客棧吧。」

金焱昊理都不理。

……

寂靜中,突地響起一疊聲淒厲的慘叫!

厲劍昭聽力最好,抖個機靈起身:「怎麼回事?!」

除卻厲劍昭,五人都將神識放了出去,只見街道上遍地滾落著血淋淋的人頭,還有一些尖牙撕碎的肉骨,四處橫飛,目及之處如入地獄!

須臾間,慘叫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神識都不知該往哪裡去追!

一時間有種滿城盡是鬼魅的錯覺。

「桀桀……」

「桀桀……」

梁鴻驚叫:「回客棧!」

金焱昊直愣愣的站著,顯然已被嚇懵了。

梁鴻抓住他的胳膊就朝客棧裡拖:「沒死的全都回客棧!」

士兵們急慌慌衝回來,梅若愚祭出竹簡法器起身穿牆而過,簡小樓和厲劍昭緊隨其後。

「這是中洲……」衛滄本想說中洲的事兒不要插手,但這般情況下,不出手他都說服不了自己,長劍入手,也跟著殺了出去。

「你們跑出去做什麼?」梁鴻著急喊他們回來,「客棧內有陣法,我們啟陣之後那鬼是進不來的!」

幾人誰也沒理他,衝入街心,搜尋食嬰鬼的下落。

梁鴻又要喊,金焱昊大叫:「你有病嗎,還管他們幹什麼?快些啟陣啊!」

梁鴻只能施法起陣。金焱昊直到現在腦子還有點迷糊,他的千人精衛隊,各個都是精英,眨眼間的功夫,竟只剩下了六十幾個人?!

怎、怎麼可能啊?!

這廂六人兵分兩路,在滿城殘肢碎肉中追蹤那鬼的氣息,卻是徒勞無功。

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原本怕它逃走,打算將整座古蘭城封印。

豈料古蘭城倒先被鬼給封印了,連飛都飛不起來。

簡小樓、厲劍昭、梅若愚一組,在城裡走來走去,非但感知不到食嬰鬼的氣息,還將衛滄三人給搞丟了。

一時半會,連梅若愚這個陣法大師都摸不著頭緒:「看著像鬼族的迷魂陣,但又不太一樣。」

簡小樓吸了口氣:「這就是傳說中的鬼打牆吧!」

鼻腔裡湧動著濃郁的血腥味,厲劍昭有些頭皮發麻:「這隻食嬰鬼究竟是幾階的,本事真不小!」

梅若愚手持一個羅盤,指標壞了似得左搖右擺:「並非食嬰鬼,而是一隻凶煞,傳聞一凶煞能殺百惡鬼,咱們遇到大麻煩了。」

簡小樓的頭皮也開始有些發麻,這凶煞似乎就是她最怕的那種「鬼」。

厲劍昭問:「幾階的凶煞?」

「金丹凶煞,快要突破元嬰。這廝假扮食嬰鬼,估計就是為了引修士前來,吞吃他們的生魂來助它突破四階。沒想到卻引來軍隊,滿城黑狗血和驅鬼符,大抵是傷了它的自尊心。」

簡小樓摸著下巴道:「這凶煞既然如此厲害,為何不渡沙海前往東仙,遍地都是修士,再不濟前面不是有個道觀嗎?」

梅若愚琢磨道:「這一點我也想不通,畢竟凶煞我也只在書中看到過,或許它處於進階狀態時,比較虛弱……?」

簡小樓並不認同:「沙漠城市雖然荒蕪,從城南到城北也有將近五百丈,它能在瞬息之間穿梭南北,殺人於無形,一點都不虛弱。」

說著,她催動紅蓮破妄術,也不知對凶煞有沒有用。

如今除了厲劍昭以外,必須防備著每一個人,因為誰都有可能被凶煞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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