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滄海如遭雷劈。

簡小樓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神木族先祖們才會引人來破壞九重林,使他們的族人漸漸適應外界的濁氣。

為的就是趕在沉海之前舉族遷徙。

焦二又道:「瘋魔島所用的雖然不是幻光靈珠,但和太息林地的情況基本一樣,所以每一代魔聖天尊都將攻入中央天域作為畢生使命。不是他們不願安穩,心中有著什麼雄圖霸業,非得攻佔中央天域不可。瘋魔主島的那樣寶物最多隻能再支撐千年,待千年以後,瘋魔群島掉落海中,島上還有幾十萬修為低淺的普通魔人,你可以想象一下。」

聶滄海不敢去想。

簡小樓同情了瘋魔島一刻鐘,但對魔人的兇殘行徑仍舊深惡痛絕。

他日瘋魔島陷落,幾十萬魔人性命不保。

但這幾萬年來,魔族為了攻佔中央天域殺了多少人,尤其是五千年前那一次,單是中部凡人洲就死了幾百萬人,全都是一些毫無修為的普通人。

聶滄海問:「和我們被困在九重林不同,魔族何不與人族商議……」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焦二面具下的那張臉滑過譏諷,「商議沒有任何用處,而且寶物的存在,是你們神木族的秘密,同樣也是魔族的秘密,在魔族只有御家的子孫才知道。」

「既然如此,不知前輩從何得知?」聶滄海審視焦二,「前輩是御家的人?」

焦二淡淡笑了笑:「我是什麼人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必須知道你是什麼人。」

聶滄海沉沉道:「我是神木族的少族長。」

「你願意為你的族民奉獻你的生命麼?」

「自然願意。」

「那麼,奉獻你妻子的生命呢?」

聶滄海微怔,旋即一驚,霍然看向他父親:「這就是您讓我找到琉璃的目的?」

聶荇無可奈何:「一族人的性命,和一個人的性命,你如何抉擇?」

「除了殺人,就沒有別的辦法?!」

「聶荇,我記得我說過,即使犧牲一個靈女也頂多補充百年靈氣。」焦二徐徐道,「最終還是要開啟鳳凰宮,拿到新的幻光靈珠才行。」

聶滄海眼睛一亮:「鳳凰宮內還有幻光靈珠?」

焦二頷首:「支撐瘋魔島的寶物只有一個,幻光靈珠卻還有一顆。」言罷,他微微偏頭看向角落,「你們一直躲在那裡不累麼?」

靜了一會兒……

明修化回人形,簡小樓也硬著頭皮鑽了出來。

聶荇和聶滄海驚了一驚,這綠油油和黑乎乎的是什麼鬼?

焦二也是微微一怔:「怎麼中毒了?」

聶滄海認出是誰,苦大仇深的臉上終於浮出一抹喜色:「簡姑娘,我們找了你四個月,你原來在這裡!」

聶荇卻怒道:「你二人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我族禁地!」

「聶族長,我們無心冒犯。」儘管頂著一張奇特的臉,明修仍然彬彬有禮,「關於這幻光靈寶一事,在下可以保證絕不會向外透露半個字。」

「我也可以保證。」簡小樓跟著說。

聶荇又豈會相信什麼保證,指尖一捻,兩人背後的根鬚倏地瘋漲。簡小樓和明修背靠著背,被捆的只剩下腳和頭。他手掌一抬,兩人被吊上半空。

聶滄海求情:「父親,兩人全都中了毒,應該不是故意闖來的!」

聶荇根本不聽。

焦二抄著手踱步過去,仰頭看著簡小樓,靜靜看了會兒,一句話也不說。

那股來自靈魂的驚顫再一次出現,簡小樓在他迫人的視線下,有一種無處藏身的窘迫感。

青銅面具根本連眼睛都沒有露出來,也不知面具下究竟是人是鬼。

焦二看向明修,同樣不言不語。

明修一早就覺得他很熟悉,總是和一個影子重合,這會兒終於想起來他是誰。

四千年來,每當北國冰封期,此人總會出現在火海,獨自去闖鳳凰宮。以至於他的出現成為一個訊號,告訴妖皇又可以下火海了。

不過此人和妖皇一個下場,從未成功過。

焦二一拂袖,割斷根鬚將兩人放了下來。

聶荇瞳孔一縮正準備說話,焦二傳音給他:「這兩人和你兒子一樣,都是我挑來開啟鳳凰宮的人選,不要傷害他們。尤其是這個女人,能不能拿到你想要的東西,最終還得看她的。」

聶荇當即噤聲。

只讓兩人立了個心魔誓,不將今日聽到的說出,然後封住他們五識給帶了上去。

簡小樓的五識一恢復,就聽見神木族人們在大喊:「大祭司飛昇了!」

連忙抬頭去看,已經窺不見人影,只餘下霞光滿天。

烏老身披羽毛衣快要衝出赤霄界禁制。

倏地一條魔蛟遮天蔽日擋住他的去路,這魔蛟身長五十丈左右,頭上有兩個短短的、分了叉的角。

烏老驚駭停住,魔蛟他是見過的,但這隻蛟,分明已經快有龍的形態。

是隻快要化龍的蛟!

烏老一直覺得自己兩萬歲的年紀,應是這赤霄年紀最長者,不曾想一山還比一山高,拱手道:「蛟龍前輩,為何阻攔我的飛仙之路?」

蛟龍一句廢話也沒有,張口向他咬去。

在天際之上一蛟一人鬥起法來,蛟龍有所畏懼,只將修為壓制在化神初期。烏老終年生活在太息林地,並不善鬥法,加上蛟龍體型強悍,不費什麼功夫就被蛟龍給一口吞了。

蛟龍化了人形,吐出一口輕氣,一件羽毛衣落在手中。

他舉目望一眼赤霄結界,掠空離去。

簡小樓出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前往聚靈樹。

這些日子她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一想就心底發涼。

她把素和當做很好的朋友,真要排位的話,僅次於戰天翔。因此她敢肆無忌憚的罵他,也敢沒臉沒皮的抱他的大腿向他借錢——哪怕短時間內根本還不起。

同樣的,如果素和有用得著她的地方,她絕對可以去上刀山下火海。

結果素和想殺她?

被明修捅個十刀八刀,也不會比素和想殺她更難受。

簡小樓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

她取出六星骨片劃在鎖鏈上,星輝燃起,卻沒有一絲聲響。

捏著骨片等了很久,始終得不到回應。

回到住處之後厲劍昭對著她的臉笑了整整一晚上。

她心好累實在是懶得和他計較,正準備去閉關時,妖族那元嬰修士來叩門,說是奉明修之命送來一顆解蛇毒的丹藥。

簡小樓可不敢收,誰知道又是什麼毒。

那元嬰修士硬塞過來:「不吃扔掉。」

簡小樓就當著他的面給扔了。

元嬰修士又一副「好,你有種」的嘴臉。

簡小樓關了門回去打坐,她眼下只是餘毒未清,又休養一個月就徹底好了。

她伸手看了看,白白嫩嫩。

懷幽的聲音從箜篌裡飄出來:「紅蓮佛寶竟然還能解毒。」

簡小樓問:「前輩的傷勢如何?」

「再給我兩個月的時間。」

「恩。」

「出去一趟,你的情緒似乎很低落,遇到什麼事情了?」

簡小樓勉強扯出一抹笑,想說「沒有」,出口卻成了:「前輩,其實我約了個男人在太息林地見面,他明明到了卻一直躲著我。一直強調他受了傷,但我不是第一天認識他……」

斷了一爪都瞞著她,流血流的快要死掉也不吭一聲。

如今一直強調他受了傷。

這麼任性的一條龍,若是想要見她,除了死,沒有什麼能夠攔得住。

簡小樓抱著雙腿坐在榻上,下巴抵住膝蓋,雙眼直直望著前方:「我想,他應該已經知道色戒的事情,所以不想再同我有所牽扯。既然如此,速度來把屬於他的東西拿走,徹底斷掉牽扯不就完了麼……可他一直都在推脫……」

懷幽聽著她喋喋不休,許久才道:「色戒沒有你師父說的那麼可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簡小樓側了側目,看向箜篌。

「你師父口中那個中戒咒之人,曾經在滄海之濱隱居,與我做了多年鄰居。」懷幽輕描淡寫地道,「他和他妻子受過很多的苦,但從來不曾分開過,死了都是葬在一處的。我想,在他們看來,比起生離之苦,詛咒並不算什麼。

「可我師父說……」

「你師父並沒有經歷過,他的眼睛只看到眾生如何痛苦,心裡只想著如此規避這些痛苦。我們這些俗人的愛恨情仇,如今在他的世界統統都是執念,都是虛妄,都是放不下。」

簡小樓沉默片刻:「前輩,其實我師父當年是為了……」

懷幽冷笑著打斷她:「他自己天運崩潰,以至於影響到我們的天運,所以才選擇斬塵緣。」

簡小樓驚訝:「您都知道?」

「你覺著我活了上萬年活在狗身上了?」

「那您為何還對我師父滿腹怨言?」

「他若是當真一朝頓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懷幽必須第一個恭喜他!」懷幽的聲音越來越冷,「可恨他總愛自以為是,和我那個討人厭的弟弟一個德行!」

「師父他……」

懷幽提起禪靈子心煩,再次打斷:「現在不是說你師父,是說你。」

「我沒什麼可說的,都是猜測……」

「惑與心魔,皆由猜忌而起。人心啊,就是麻煩。」

懷幽說完打了個哈欠,箜篌響起一串音符,在周圍設下一層隔音結界。

簡小樓獨自坐了會兒,隔著儲物袋拍了拍二葫:「收!」

神魂離體被吸入二葫內的靜止界域。

她到底要看看夜遊正在做什麼。

夜遊剛和天武劍宗的人又打了一架,又殺了一個天武劍宗長老,又把七絕給救了。

如今三人撐著傘立在飛梭甲板上相顧無語。

素和遞給七絕一顆丹藥:「還是不肯收?」

七絕搖頭:「無功不受祿。」

「行,你有種。」素和收回丹藥,「想和我交朋友的人從太真排到四宿,我才不稀罕。」

「素和,你還是不要想著和七絕做朋友了。」夜遊認真道,「萬一哪天他心血來潮殺友證道……」

「說得對!」素和霍然驚醒狀,向一旁挪了一步。

七絕的眉梢顫了顫,不語。

飛梭的防護罩無法防風遮雨,低空飛躍海面,海風將三人的長髮吹的四散,豆大的雨珠拍在絹傘面上噠噠作響。

七絕重傷在身,有些站立不穩,終於忍不住問道:「暴雨滂沱,又飛行於海面,遠近並無風景可觀。你二人為何一直站立於甲板?」

莫非是因為看上去有些帥嗎?

素和眨眨眼睛看向夜遊:「渣龍,你為何在甲板上站著?」

夜遊看向七絕:「是你給我們的傘。」

七絕一噎:「那是因為下了雨,你們也不去艙內,所以我才給你們傘。」

夜遊輕輕哦了一聲,轉身進了船艙:「我看你不進去,以為你要淋雨證道,原來不是,下暴雨你還是得躲的,同一般人無二。」

素和跟著轉身,在背後指了指夜遊的頭:「他這裡偶爾不正常,你莫要同他計較。」

七絕握著傘柄的手抖了抖,才收傘進入船艙,神色陡然一肅,出劍刺向夜遊:「哪裡冒出來的小鬼!」

簡小樓剛從葫蘆裡飛出,立馬一柄利劍迎頭砍來!

素和驚了一跳,「自己人!」

七絕立刻收劍回來,夜遊已經裹著人向後退了半丈:「沒事吧?」

簡小樓嚇的直拍胸口,看向出手攻擊自己的人,怔了怔:「楚……」

七絕點頭示意:「在下七絕,以為姑娘是來尋求附體的鬼修……這在我們太真極為常見,下意識做出反應,冒犯了。」

「哦,沒事。」

「怎麼了?」夜遊見她一直盯著七絕,不善的看了七絕一眼。

「七絕前輩和我那位姓楚的朋友實在是太像了。」簡小樓有些驚歎,只是此人白髮白眉白睫毛,膚色也是玲瓏剔透,整一個白化病版本的楚封塵。

她在感概之際,素和悄悄向夜遊豎起大拇指。

果然如他所料,糊弄不住,直接從葫蘆裡爬過來了。

素和不想惹禍上身,對七絕道:「七絕兄,有沒有興趣與我一道出去觀雨?」

七絕一點就通:「在下正有此意。」

於是兩個人又撐著傘去了甲板上。

簡小樓看著素和的背影,張了張嘴,又咽下。

如果素和真想殺了自己,看見自己出現應該有些意外吧,但瞧他的反應,似乎並無不妥。

簡小樓暫且壓下這件事情,探頭看向窗外:「這是哪裡?」

「太真界。」

「所以你的信不要了?」

夜遊原本想好了一套說辭,如今又臨時起意更換一套,「小樓,七絕是我們新交的朋友,和天武劍宗有些過節,我們先回來救他……」

「怎麼,跑來救人你就很有空,在太息林地同我見個面、把你的信拿走就這麼難嗎?!」簡小樓覺得自己的揣測八九不離十了,索性問道,「夜遊你和我說實話吧,我心裡已經清楚了。」

夜遊金瞳微斂,她猜到了時間差的事情了?

聽她道:「海牙子是不是對我的魂印有了一定了解,所以你明白你的天運為何遭受影響了,是吧?」

夜遊暗暗鬆了口氣,原來是此事。

他點點頭:「恩。」

果然如此,簡小樓忽然有些心灰,冷笑道:「那你也來把你的信拿走啊,一聲不吭走人了算是怎麼回事?還是你覺得我會纏著你?」

「等一等,你在說什麼?」夜遊一時還沒從時間差上轉換過來。

「我說我很喜歡你!」怒氣衝衝的吼了出來。

脊背微微一僵,夜遊直直看著她的眼睛。

從海牙子口中得知,和聽她親口說出來,這種感覺真是完全不一樣。

簡小樓深深吸了口氣,回望過去,「因為喜歡,因為知道你固執,不想你被我的詛咒影響,決定斬斷我心裡的念想。再沒有和你聯絡,我做到了。可是你突然說你來了,我滿心歡喜的同時,才知道我的堅持脆弱的不堪一擊。一路被懷幽前輩挾持著前往太息林地,但我絲毫沒有階下囚的覺悟,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覺得前面有你,那是從未曾有過的底氣……同時我每天都在掙扎,我想見你,我又怕影響你的天運,但我真的管不住我自己,就好像有兩個我不斷在腦海裡打架,打的頭皮血流卻分不出勝負,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已經不只是念想那麼簡單……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一早告訴過你,天運這種東西我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你躲著我?」簡小樓自嘲的笑了一聲,冷冷瞥了他一眼,「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既然怕,還這麼遠跑過來做什麼?你怎麼不把葫蘆也給扔了啊?」

夜遊在心中輕輕嘆氣,天運不可怕,可怕是時間啊……

他又微微笑了笑,還好有二葫。

「這些憋在我心裡的話,我說完了,舒服了,也可以放下了。」簡小樓挺直了腰板,恢復元氣,「行了,把二葫拿出來吧,我要回去了。你也不要猶猶豫豫的,做完事情,回來赤霄拿走你的信,今後我們一別兩寬,好聚好散。」

夜遊無動於衷:「二葫是什麼,沒見過。」

「你少跟我貧。」

簡小樓心中憋著氣,同時對夜遊也有些失望。

不過總歸是自己喜歡的龍,還是樂於見著他好的。

視線一掃看到甲板上的素和,她忍了幾忍,忍不住:「不過你先給我解釋解釋,素和為什麼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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