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解

太恐怖了。

簡小樓顫抖著往葫裡縮,卻發現結界已經實體化無法穿透。她整個身體卡在葫蘆口,只露出小半個頭,一時之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莫怕。」金羽微笑著伸出另一隻手,半攤開擺在葫蘆口,鼓勵著她跳出來,「本座接著你,出來吧。」

堅決不出去!

簡小樓手足無措嚇都快要嚇死了,根本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牟足了勁兒將自己朝葫蘆裡塞。

金羽也不勉強,默默注視著她抱著頭老鼠一樣在葫蘆口東躲西藏。

「師父……」左側身一丈處兩道霞光落地,現出兩名英姿勃發的青年,是他座下最小的兩名弟子鳳起與鳳落,一為大鵬一為孔雀。

他兩個原本正在主持佛緣法會,得到金羽受傷的訊息立刻趕回,饒是誰也想不到事情竟然如此嚴重,紛紛吃了一驚的樣子。

鳳起:「您傷勢如何?」

鳳落:「聚靈樹可還有救?」

金羽的目光始終凝在葫蘆上:「本座並無大礙,只是失去聚靈樹,修為需得退去一階。」

兩人僵硬著臉,這還叫做無礙?

金羽嘆息道:「枉本座橫縱星域十數萬載,到頭來竟連一棵樹和幾個葫蘆都保不住,幸好還有二葫在,本座這心裡才稍稍有些安慰。乖寶貝放心,此債本座一定會找那小白龍討回來。」

他們究竟在說什麼?

聚靈樹死掉,金羽重傷修為倒退?

簡小樓恍恍惚惚,而且金羽是不是將自己當成二葫了?

她探出頭趴在葫蘆口上看向聚靈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她在葫蘆同夜遊見面時,他還只是偷偷摘了一個葫蘆,結果從葫蘆死裡逃生以後,趁著金羽被困竟然跑來把人家的神樹和仙藤全給毀了?!

心火蹭蹭蹭的燒了起來,簡小樓怒不可遏。

在她看來,夜遊之前的行為還屬於一個四處調皮搗蛋的熊孩子,如今根本就是一個黑了心肝的兇徒,大寫的反派!

整件事情金羽最無辜,簡直倒了八輩子血黴。

而自己卻在無意中成為幫兇。

簡小樓情緒的起伏變化,金羽有所察覺,他原本是想陪著自己的聚靈樹送它最後一程,不過這樣對於初初開啟靈智的二葫來說太過殘忍。

於是他託著葫蘆轉了身:「乖寶貝,沒有聚靈樹本座還有一座行宮,日後住在行宮也是一樣。那你是想要住在葫蘆內,還是本座單獨為你準備一座行宮。不,不安全,往後還是留在本座身邊吧……」

簡小樓默不作聲,她現在對金羽滿心愧疚,連帶著都沒有那麼怕他了。

「你是不是聽不懂本座說話?」

「還是你尚無法言語?」

「無妨,本座慢慢教你。」

鳳起和鳳落就看著金羽左手託著一個葫蘆向行宮走去,不停微笑著對那葫蘆自言自語,兩人對視一眼跟了上去,都覺得有些奇怪。

緊接著奇怪變為驚悚,再由驚悚轉為擔憂。

完蛋,他們的師父一定是遭受的刺激太大,精神有些錯亂了。

簡小樓始終不敢從葫蘆裡出去,不明白為何金羽會認定自己就是二葫。是因為自己也有一個二葫,所以沾染了二葫的氣味麼。

從二葫出去以後變回原本的大小,會不會露陷?

等吧,等金羽何時不盯著她了再偷偷跑掉。

然而整整一夜,金羽即使是回到自己的行宮,坐在圈椅上,旁邊明明有桌子,卻還是一直用手拖著葫蘆,完全沒有打算放下的意思。

簡小樓淚目,這是打算成為「託葫天王」了嗎?

「你是不是餓了?」金羽見她哭喪著臉,心中略有一動,託著葫蘆的手掌蘊起紅光,原本拳頭大的葫蘆猛增兩倍。

簡小樓隨著葫蘆也變大了一圈。

金羽伸了右手食指過去,杵在簡小樓臉前。

簡小樓不解的看向他,納悶他要幹什麼。

金羽笑道:「舔啊。」

舔……什、什麼?

簡小樓錯愕的瞪大雙眼,回過神簡直吐血,餓了不給吃飯給舔手指?

不對,誰尼瑪要舔你手指啊?!

距離金羽行宮三萬裡外的蒼梧山。

夜遊和素和一直沒有離開南宿佛域,想要躲開金羽的追蹤不是一件易事,畢竟羽族的速度和數量擺在那裡,若非素和對羽族的追蹤術瞭如指掌,他們一早就被發現了。

硬闖離開也無妨,畢竟等金羽追來也需要時間,但問題出在夜遊身上。他斷掉的那一爪血流不止,導致他血氣不足有些虛弱,需要休養療傷。

「金羽二十階修為不是拿來擺設的。」素和化為一隻鵪鶉大的小鳳蹲在樹苗杈子上,尖嘴不斷髮出冷笑,「被他的真元焰刀所傷,傷口復原速度極慢,你也是血多,換了旁的龍早就流血流死了……"

夜遊根本就沒聽他在喋喋不休什麼,默默坐著氣定神閒的翻看法寶圖譜。

經過同金羽這一戰,夜遊領悟過來面對強敵之際,單靠肉身蠻橫有些不足。還是得有件趁手的法寶,再學點鬥法的技巧,因此逼著素和帶他前來蒼梧山拜訪一位靠得住的人族寶師。

「你看,這一件就很不錯,適合近戰。」寶師在一旁指指點點,「那件也行,進可攻退可守……」

「唔……」

「行了吧,哪一件都行,哪一件都好,問題這渣龍是個窮鬼,窮的連老婆都會跟人跑了的那種,什麼材料都提供不了!」素和伸長脖子,翅膀尖部指著夜遊,「你小心他連付你鑄造費的星晶都沒有,回頭搶了就跑,還順手砸你的器爐,這種事情他絕對乾的出來!」

夜遊繼續翻看圖譜,無視他。

寶師木著臉也當做沒聽見。

南宿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豈會不知,連金羽尊主都在這賊龍手裡栽了跟頭,他嫌命長還敢提錢的事情?

只能道:「鑄造費倒是無所謂,可有些法寶的材料稀缺,我這裡也是沒有的。」

「我也沒有。」夜遊無辜的眨了眨眼睛,金瞳淡淡看向寶師,「而且這些法寶所需要的材料委實不少,湊齊並不容易。」

「廢話,誰湊齊一套法寶材料不需要幾百年的時間?」素和譏諷他無知,「就算你馬不停蹄去偷,也得偷個幾十年!」

夜遊垂了垂眸:「我來瞧瞧製造一柄鳳翎刺都需要什麼材料。」

素和渾身哆嗦了下,立刻閉上他的鳥嘴,又不屑的冷哼一聲。

夜遊慢慢翻看圖譜,眉頭不由微微蹙起,最後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他確實是……有一點點窮啊。

他做洞主每年多少星晶來著,根本不知道,全是阿猊一手包辦的。

早知不該如此懶惰,如若一直身為海主,三千年恐怕也有不少積蓄。若再勤奮一些,似現在這般四處遊歷一下,戒子裡也不會連一點兒存貨都沒有。

要不然先回西宿將玄心界的界主給洗劫了?

不妥,夜遊微微搖了搖頭,某個人知道了恐怕又要兇他。

「我想好了,煩勞你為我鑄一柄三叉戟吧,我瞧我龍族似乎很偏愛用戟。」

夜遊從戒子裡取出一個被龍血染成金黃色的小布包,「至於材料,這什麼寒山鐵碎玉髓之類的我沒有,眼下也買不起,便用我斷掉的爪子來鑄。」

金羽還在一番好意的投餵。

簡小樓無視那根手指,抽著嘴角將臉轉去一邊。

金羽用指尖將她的臉戳過來:「素日本座一靠近你,你不是總愛抱著本座舔舔啃啃的麼,化形之後害羞了?你是本座的孩兒,一貫以我的精氣為食,有什麼可害羞的?」

眼睛是不是瞎了?

她這是害羞的表情?

簡小樓內心十八級崩潰,恨不得衝著金羽大喊一聲:「我就是傷了你的惡人,快來一掌打死我吧!別特麼折磨我了啊!」

最後只能無奈道:「謝謝,我不餓。」

金羽露出一絲欣喜的表情:「你會說話?」

簡小樓怕他看出什麼,學習百里溪維持一副面癱臉:「會一點。」

「往後慢慢學就是。」金羽滿眼慈愛的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十分輕柔,「那你現在可以出來了麼?」

簡小樓繼續在葫蘆口裡蹲著,搖搖頭:「不出去。」

金羽也就沒轍了,仍舊宛如一個託葫天王一樣同她大眼對小眼。

心裡不太清楚平時黏黏膩膩的小傢伙,怎地化形之後性子反差這麼大,待他冷冷淡淡,瞧著似乎還有一些畏懼他。

一直對眼兒快到黎明時分,簡小樓發現腳下的結界開始鬆動了,踩一踩,猶如鬆軟的泥土。她心中一個激靈,想起二葫夜間休眠白日醒來的習慣,明白了什麼。

看來這個真二葫即將醒來,她可以通過結界回去了。

不過她從二葫來到這個界域的時候,似乎已是夜間,也就是說從內部出來是沒有限制的,而從外部回到葫蘆內部卻只能是白天。

「我累了。」她道。

「也該累了,你平素夜間都在睡。」金羽點頭,「休息去吧。」

「哦。」

她使勁兒一踩結界,發現確實鬆動之後,面癱著臉縮了進去。

不一會兒,金羽手中的二葫醒來了,長出小手來,兩片葉子伸了一個懶腰,一眼瞧見金羽,立刻歪倒抱著金羽的手腕開始舔:「咕嚕嚕嚕嚕……」

金羽稍稍怔了怔,旋即一笑:「還說不是害羞了,這傻孩子。」

簡小樓重新回到了二葫內部的靜止界域。

融劍合一之後又在原地停了一會,她不知從金羽的葫蘆裡出來是純屬巧合還是怎樣,但她不敢再向上飛了,老老實實的在平面內擇了一個方向。

飛到快要累死時終於抵達結界處,從劍中退出,戰戰兢兢的衝了出去。

一展眼瞧見一團紅毛團子,她總算長長喘了一口氣。

果然如此,若是飛向東西南北就會回到自己的世界,從上方葫口出去才會跑去金羽的葫蘆。看來夜遊說的也沒錯,大概沒人試過從葫蘆裡向上飛。

「你怎麼又出來了!」大葫原本隱藏在樹杈上,嚇的險些掉下去,「行了我不收你了,快走快走,」毛團子裡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西面方向,「你的肉身就在那邊,快回你肉身裡去。」

說完之後流火一樣飛奔而走,就好像簡小樓是一團病原體。

經歷過金羽讓她舔手指的事情,此刻簡小樓非常理解大葫苦逼的內心,順著他方才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見了自己的肉身,還有在一旁站立著面色有些不愉的百里溪。

嘭!

簡小樓正準備飛過去,頭頂轟然一聲猛烈炸響,宛如九天驚雷,頃刻間地動山搖,氣波所過之處,一排排參天大樹宛如衰草一般倒地。

簡小樓的神魂整個被氣波擊飛出去。

好不容易才穩住,順勢哧溜鑽回自己的肉身。

身體一陣顫慄,她直挺挺坐起身:「發生什麼事情了?!」

百里溪回頭看著她:「醒了?」

「是啊。」簡小樓原本想解釋大葫的事情,可眼下的處境似乎很糟糕,她放出神識覷過去,才看到半空中有兩股強大的靈氣團在鬥法。

一個是元后修為的規元道君,一個是元嬰圓滿修為的白是非。

一柄劍對一杆筆。

天意盟主竟然是個儒修。

簡小樓訝異道:「你們該不會懷疑我是被盟主抽了魂吧?」

「起初是如此。」百里溪攏眉道,「規元前輩同他鬧了很久,堅持說你在天意盟,後來又使用了昊天眼,發現你已經離開了天意盟。原本已經準備走人,天行山後山地底忽然炸開,規元道君察覺不對再次使用昊天眼,發現一個驚天秘密……」

「縛地靈定山脈大陣?」簡小樓問。

「你知道?」百里溪一愣。

「恩。」簡小樓蹙了蹙眉,也不知厲劍昭現在如何,「所以規元道君因法陣一事同白是非打起來了?」

百里溪點頭:「戰家二公子也在陣法中,」

簡小樓大眼一瞪:「什麼?!」

大長腿難道也被抓去定山脈了?

所以她之前在法陣世界中一直覺得有人在注視著她?

百里溪解釋:「如今他在內破陣,第一劍宗金丹境界的弟子們正以劍陣護住整個地心靈門不許白是非的人馬靠近,已經僵持五日了。」

簡小樓吸了口氣:「世家坐視不理?」

百里溪道:「戰家估計最先知道,但因為戰天翔的緣故他們一直按兵不動。厲家也裝作不知。剩下一個霍家,大概瞧著我們都不動,也一直保持沉默。」

簡小樓納悶:「戰家不出手我理解,厲家沒必要為了一個已經廢了的厲劍昭也不出手吧?這定山脈的法陣,不是對四大世家有益無害的麼,憑世家無利不起早的德行,應該齊心協力保住地靈才對吧?」

說完她呲了呲牙,小心翼翼的看一眼百里溪。

百里溪全然不在意:「縛地靈對東仙的確有益,但如今東仙氣候已成,安穩日子過得太久了,總有人想要得到更多。比如厲家一直想取天意盟而代之,原本他們就曾是東仙霸主,一直屈居第二受天意盟轄制自然不滿。只是這個平衡存在太久,很難找到一個突破口,此事恰是一個契機。」

簡小樓如今在這些世家圈子裡混久了,腦筋轉的極快:「所以他們坐等看戲,若是白是非敗了,平衡打破以後就是世家之間的戰爭。倘若規元道君敗了,他們就會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繼續如此。」

百里溪頷首:「未嘗沒有藉此機會,一探白是非實力的心思。」

簡小樓明白了。

「小樓。」百里溪猶豫片刻,說道,「戰天翔讓我告訴你一聲,你一直尋找的大哥,就在定山脈大陣之中。」

「我……我大哥被拿來定山脈了?」心臟猛地一抓,簡小樓微張著嘴,滿臉不可置信,「可梅若愚告訴我大哥他不在啊……」

「以我的身份不便出面,因此具體詳情並不清楚,不過戰天翔的確是如此讓我轉述,他說他認為不該瞞著你,即使結果很壞令你再傷心一次。」

簡小樓的腦袋瞬間就懵了。

「我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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