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風清,夜色撩人。
百里溪問這話時笑的有些放肆。
她生了一對兒稍稍上挑的丹鳳眼,美則美矣,可笑起來眼漾桃花,總有些狐媚子的妖冶。因此在外從來都是一副面癱臉,以保她身為家主的端莊。即使是笑,也是壓抑冷淡的。
如今這毫無遮掩的一笑,饒是男裝也掩不住那股令人骨軟筋酥的嬌媚。
是以楚封塵微微晃了下神。
百里溪始終保持著笑容,徐徐轉身慢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撩進他眼底。抬起手來,長袖滑落,露出一截粉白的手臂,趁他失神之際,柔軟滑膩的食指指腹輕輕在他唇瓣一描……
不知為何,楚封塵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道一樣動彈不得。
喉結微微滾動了幾下,乾乾說不出話。
百里溪踮起腳來,唇瓣擦著他的耳際低語:「更禽獸的是,比起睡十七八的小姑娘,我其實更喜歡睡男人,尤其是像你這樣血氣鼎盛的男人……」
楚封塵驀地瞪大雙眼。
「啪」,無我劍掉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他驚醒過來,一掌劈向百里溪。
百里溪早有防備,瞬移向後退了兩三丈,白衣翻飛。
依舊笑靨如花的撩看他。
耳根鮮紅欲滴,楚封塵慌著彎腰去撿劍,手一抖又掉了,撿了兩次才撿起來,狼狽不堪的落荒而逃。
跑出月門之後他又跳了回來,揚起劍,惱羞成怒的指向百里溪痛罵:「無恥禽獸荒唐齷齪死斷袖臭不要臉……!」
語速極快的罵了一長串,實在想不到罵什麼了,才又抱著劍惱羞成怒的跑了。
百里溪眯著雙眼看著他消失不見,才以拳頭掩口低低笑出了聲。
這個腦殘……
也就她有法子治住。
「家主。」
無常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您找我。」
百里溪微微怔了怔,一瞬斂了笑容,恢復面癱的表情。一揮手設下隔音結界,傳音給他:「我有事情交給你去做,去一趟南靈佛國迦葉寺。」
百里溪將簡小樓的事情說了一遍。
無常驚訝:「原來佛寶丟失的傳聞竟是真的。」
百里溪頷首:「你速去速回。」
「家主,如今多事之秋,我離開之後您身邊無人……」
「無妨,我已經召了鏡使二老回來。而小樓這件事我只放心你來辦。」
無常斂目:「遵命。」
百里溪囑咐道:「你先去見一見小樓,聽她還有什麼交代。」
無常應了一聲轉身離開,腳步一頓又回頭問道,「家主,您……」
「怎麼?」
「您準備告訴楚封塵孩子的事情麼?」
「我不過向他借種,孩兒同他還有什麼關係?」
「是,屬下僭越了。」
無常拱了拱手,原本有些陰鬱的神色微微放緩,前往後院去找簡小樓。
此刻簡小樓正在小黑的幫助下修煉導地術。
「啪啪。」
小黑左右開弓,兩翅膀扇的簡小樓暈頭轉向找不著北。
「媽蛋,我需要的是靈力攻擊,不是扇我臉啊!」一連被扇了二十幾下,兩側臉頰高高腫起,簡小樓胖著臉說話都有些不利索,「其實你是故意的吧?」
「嘎……」小黑眼睛裡寫滿無辜。
「來,我再解釋最後一次,這地藏經導地術只能將對方的靈力攻擊透過身體匯入地面,是抵抗不了蠻力攻擊的。」簡小樓同這傻鳥解釋不通,直接演示給它看,掌心蘊起一團靈氣攻向石桌。
轟,石桌炸開。
「你瞧,類似此類有光效、有靈紋波動的攻擊就屬於靈力攻擊。」
接著她走去另一個石桌,雙手扶住石桌兩側,深吸一口氣,一彎腰將腦袋砸在桌面。頃刻間,石桌四分五裂,「而這種毫無技巧,以肉身直接衝撞就屬於蠻力攻擊,懂了嗎?」
「嘎……」小黑點點鳥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催動靈府以靈氣攻擊,不要再扇我臉了知道嗎?」
「嘎……」小黑緊張著又點頭。
於是簡小樓再次扎穩馬步,催動地藏經,傲氣道:「來吧!」
小黑撲閃翅膀,接連不斷的撲閃,漸漸雙翅有微微紅光浮動。
簡小樓眼眸大亮:「對對,就是這種。」
「嘎……!」小黑撲上去,閃著紅光的翅膀又是左右各一下,啪啪兩聲脆響,打的簡小樓在原地左搖右晃。
這是什麼意思,帶著特效繼續打臉?
「我宰了你!」
簡小樓氣瘋了,跳起來就要去抓小黑,小黑嘎嘎叫著開始滿院子亂飛。
「簡客卿你這是在做什麼?」
無常走近看到這詭異的一幕,眼皮兒霍霍一跳。
簡小樓趕緊停下,抱拳行禮,訕訕道:「前輩,我在練功。生存越來越不容易,一定得加快成長速度才行。」
無常有些好笑:「練功為何練的頭破血流?」
「誰叫我養了一隻笨鳥。」簡小樓捂著火辣辣的臉,無語極了。
「呵呵,那不如我來陪你過幾招。」無常接下背後的菸灰大棺材,得知簡小樓體內擁有紅蓮佛寶,身為鬼修,他有些心癢想要見識一下。
這剋制魔修和鬼修的寶物,究竟有何神通。
簡小樓哪裡敢:「前輩說笑了。」
無常將棺材向前一丟:「我不出手,你同他過招。」
言罷,菸灰大棺材已經咯吱開啟,一道飄忽的黑影飛了出現,穩穩落在無常身前。那黑影是個緊闔雙目的人形傀儡,冷冽黑衣裹身,煞氣逼人,身形相貌同一身白衣的無常一模一樣。
一黑一白,看上去真是像極了黑白無常。
簡小樓嘖嘖稱奇:「前輩這傀儡和您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原本便是我的肉身,不像才奇怪吧。」
「您的肉身?」簡小樓驚訝道,「您把自己的肉身煉製成了傀儡?」
無常笑了笑:「所以我是人族,並非鬼族,只是在功法上修了鬼道而已。」
簡小樓無法理解:「放著好好的人不做,為何要做鬼?」
「鬼道強悍。」
「人死成鬼,鬼還能強過人?」
「人死成魂,並非真的成鬼,只是人魂失去肉身無奈之下,轉修了鬼道而已。」無常解釋,「真正的鬼族是一個種族,他們天生只有魂體沒有肉身,慣用於神魂攻擊。而人族修士煉精化氣、練氣化神,神魂是最為弱勢的,即便元嬰境界的修士,也根本擋不住金丹境鬼修的神魂攻擊。」
這些簡小樓頭一次聽說,攏著眉道:「那鬼族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怪不得厲家為了對付無常,竟然出動八位金丹修士。
無常搖搖頭:「鬼族數量稀少,魂體脆弱,能修到金丹者不足一成,金丹天劫下不死者又一成……而且鬼修剋星也多。」
「剋星?」
「鬼修畏懼異火,比如你。畏懼天生聚陽體,比如楚封塵楚道友,尋常陰煞氣很難傷的到他。還畏懼一些道行高深的佛修,所以厲家才會出動南武禪師。」
「您打不過那壞和尚?」
「我並非真正的鬼族,剋制對我的影響不足四成,他不是我的對手,頂多對我有所牽制而已。」
無常說完,眯了眯鳳眸,探手在傀儡肩部一拍。黑無常豁然睜開雙眼,殭屍一般高高蹦起,雙手蘊起兩團黑霧擊向簡小樓,「來吧,我只讓他出一分力。」
簡小樓連忙催動導地術。
傀儡帶來的壓迫感比起小黑強上千百倍,重壓之下簡小樓神經緊繃,不斷以地藏經調整內息,未曾召喚紅蓮,周身竟現出淡淡的紅色光暈。
黑無常雙掌壓下,黑霧攻在簡小樓頭頂的護體靈氣罩上。
一股陰煞之氣直逼天靈,簡小樓渾身一個哆嗦,牙齒打著顫,感受這股陰煞之氣順著她的四肢百骸一直傳匯入地下。
咔咔,咔咔,腳下所踩的地面漸漸結出冰來。
以她雙腳為中心冰面不斷向四周延展。
「無、無常前輩,我撐、撐不住了……」睫毛掛了一層霜,簡小樓抱膝蹲下,渾身劇烈顫抖。
無常稍稍一指,黑無常飛回棺材裡。
他又掐了個訣,吸走簡小樓體內殘存的陰煞之氣,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好生玄妙的功法,竟可將大地作為載體。」
「再、再玄妙也沒用,前輩這陰煞實在厲害……」儘管煞氣全被吸走,簡小樓仍舊冷的不停哆嗦,鬼修真是可怕,太可怕了。
紅蓮不是剋制魔和鬼的大殺器麼,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無常沒有告訴她,他這傀儡已是元嬰修為,換成金丹境修士,吸了他的陰煞之氣不及時取出來立刻就會凍成冰人。
而她一個築基,卻只是打幾個哆嗦而已。
無常心中不由感概,不愧是禪劍佛尊的關門弟子,這套功法甫之以紅蓮佛寶,堪稱絕配:「我這就啟程前往南靈佛國,順利的話得四個月才能到,你還有什麼需要囑咐的麼?」
「沒有,就是家主說的那些。」
簡小樓好一會才緩過來,從地上站起,「麻煩無常前輩了。」
心裡卻在悲呼陪練什麼的果然還是大長腿好。
想起他來,簡小樓掙扎了下,說道,「前輩,天獄內是不是還有咱們百里家的人?」
無常點頭:「我的手下還在。」
「他們手中有沒有與您相通的傳音對符?」
「有。」
「那、可不可以讓他們把對符拿去給戰天翔,我想同他解釋一下。」傳音對符這種消耗品簡小樓買不起,一對動輒上百上品靈石,不但有相隔距離限制,還使用不了幾次,完全比不上她的六星骨片。
唯一的優點就是保密性強,唯有執符雙方才可以通過傳音交流。
而六星骨片更像一個對講機,若不設定隔音結界,整條街都能聽見。
無常蹙眉:「家主此舉是為了保住你,你不怕他洩露出去。」
「他不會的。」簡小樓非常有信心。
「戰天翔身邊有金丹修士保護,我的人恐怕靠近不了。」無常琢磨了下,從戒子裡摸出兩張疊成三角包的符籙,取出一張遞給簡小樓,「我親自去一趟吧。」
簡小樓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揹著棺材離開了。
簡小樓咂咂嘴,不得不說,無常真的重新整理了她對鬼修的認知,這性格真是好的沒話說。
天獄內。
戰天鳴收了傳音對符,沉著臉不說話。
他父親一直在催他回去,可瞧一眼弟弟眼下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他豈能放心離開?
其實戰天翔並沒有他以為的半死不活,完全是戰天鳴自己腦補過多。他只是有些沉默的背對著他坐在地上不動而已。
一開始難以接受,如遭雷劈。
爾後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又覺得這樣也挺好。
從小樓說起百里溪的態度來看,百里溪應該沒有強迫她,兩人或許是情投意合的。百里溪雖素有臉白心黑的名聲,可在男女之事上倒是沒得詬病。和小樓在一起,必定是因為喜歡她。
她找到一個好歸宿,他替她開心。
只是暫時沒心情。
「戰二公子。」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我是無常,噓……」
戰天翔一個激靈本想起身,聽見無常自報家門愣了愣,爾後看著一個傳音對符憑空出現他手中。「簡客卿有話同你說。」
接著無常的聲音便消失了。
戰天翔捏著那張對符,猶豫了下,以神念催動靈符的力量:「小樓?」
——「無常前輩的速度可真快!」
戰天翔一聽真是她,動了動唇,卻不知說什麼。
——「不浪費靈符能量,我就是和你解釋一下,整件事情是這樣的……」
戰天翔聽著聽著一對兒眼睛越來越亮,整個人又活泛起來:「那陰陽轉輪丹是個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總之很神奇。不過此事你千萬別再告訴旁人,百里溪這回可是忤逆了盟主,不能連累她。」
「我明白。」
——「先不說了,百里溪找我。」
戰天翔將對符收好,靜默了會,眉眼笑彎了來,精神抖擻的站起身活動筋骨,後來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完了完了,這二傻子已經瘋了。」穆如意扯扯戰天鳴的衣袖。
「白頭翁。」戰天鳴冷漠的取過另一張對符籙,「派人去殺了簡小樓。」
——「大公子,咱們要奪異火?」
「不奪,直接殺了她。」
——「大公子請三思,如今她人在百里溪身邊,還有無常和楚封塵跟進跟出,我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