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天獄(三)

在周身設下隔音結界:「前輩何事?」

——「你在哪裡?」

「天意盟的天牢內。」

——「同誰在一起?」

簡小樓越發迷茫了,從來都是她問夜遊問題,在哪裡,在幹什麼,為何今日反是他打破沙鍋問到底?「和一位認識的師兄。」

——「唔……師兄麼?」夜遊慢慢地道,「那還好,不過他在搜魂,你小心一些。」

簡小樓瞪大雙眼:「搜魂?」

——「是的,搜魂術波及到你手中那枚骨片,導致封印自然脫落。」學霸龍那邊又響起一陣刷刷刷翻動書簡的聲音,「你這位師兄使用的是一門邪術,可以穿透絕大多數禁制,感知周遭靈感來源。」

「梅師兄他……」簡小樓自然選擇相信夜遊,「不是吧,他在搜我的魂?」

——「他的修為高出你許多,若只針對你,直接攻擊你的識海便是。但你只是被波及,說明他搜尋的範圍極大,應該是在尋找什麼寶物,亦或是在尋人。」

「多謝前輩提醒。」

簡小樓緊緊揪起眉頭,看來這位梅師兄不簡單。原本拉他一起是為了防著戰天鳴,鬧了半天也不是個省油的燈,還好不是衝著自己來的。

「簡師妹?」

正說著梅若愚,就瞧見梅若愚手中端著一個羅盤出現在拐角處,「你在同誰說話?

簡小樓連忙指著肩頭上的八哥:「和它!」

舌頭被咬破,疼的吸溜一聲。

小黑眨眨眼:「嘎……」

梅若愚不再多問,端著羅盤四處走動:「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簡小樓呲牙咧嘴,和他保持一個身的距離:「怎麼奇怪?」

「簡師妹,我說出來你不要害怕。」梅若愚指了指羅盤,又指了指四周,「我一進這山洞內,就覺得有些怪異,這山洞的底下藏著靈體,而且是大量。」

「靈體?」

「是。」梅若愚抱著他的羅盤繼續走,「我搜魂搜了許久,稍微有了那麼一點頭緒,簡師妹要不要隨我一起過去瞧瞧?」

她不想去:「梅師兄,這是戰家的地方。戰天鳴不在,咱們亂闖合適麼?」

梅若愚笑了笑:「你不是一直都在亂闖麼?」

簡小樓啞口無言,看來他是想拉著自己一起下水。戰天鳴從門口走到二層用了兩天,一時半會也回不來,趁機研究一下也好。何況戰天鳴既肯讓他們單獨前來,還給了自己令牌,這洞中也不會存在什麼寶物。

於是小心跟在梅若愚身後,看他究竟搞什麼鬼。

而梅若愚通曉奇門遁甲,一路走下去極為順暢,沒有簡小樓之前原地打轉的情況發生。有些通道上還有一些關卡出現,他也輕鬆解決。

許久之後,在一個空蕩蕩的石壁前,他停滯不動。

饒是他不說話,簡小樓也發現了問題。梅若愚手中那方羅盤,指標失靈似的顫動。

「這是……」

「終於找到了。」

梅若愚微微笑,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銀閃閃的鑰匙,向半空一拋,口中默默唸咒。

在簡小樓的訝異聲中,那面光禿禿的石壁開始緩緩發亮,石壁出現波紋狀的起伏,就像攀附了數之不盡的螢火蟲,一下子鮮活起來。

呼……

螢火蟲一鬨而散。

面前的石壁瞬間消失,暴露出一層肉眼可見的結界。

「這石壁竟是螢火蟲凝結而成的?」

「這不是螢火蟲。」梅若愚伸出手,那些光點立刻圍繞著他的手臂打轉,「這是地靈。」

「地靈?」

「你不知何為地靈?」

地靈她當然知道,歷代天意盟主正是因為懂得縛地靈之術,才穩坐盟主位置。不過地靈一般深埋地底,還四處游移,平時很難見到。

她跟著梅若愚越過結界,然後……呆住了。

入眼的是一個坑地,相比較白龍的埋骨之地還要大上數倍,漫天盡是螢火蟲模樣的地靈在飛舞,彷彿置身靈境,美麗的令人窒息。站在她這個位置,恰好可以看清楚坑底全貌,是一個太極八卦圖形,而這詭異的八卦陣,是由上千個類似蟬蛹的橢圓狀物所組成。

瞧那蠶蛹的大小形狀,似乎是人?

簡小樓瞠目結舌:「這是以人布成的陣法?」

「是啊。」梅若愚半分意外的表情都沒有,他的目光直直定在八卦正中心,所有靈蛹都是站著的,唯獨中心那個靈蛹盤膝而坐,「我們如今身在天行山地底,瞧見了麼,這就是天意盟主的縛地靈神通,以活人定山脈,聚陽氣,養地靈。」

「活人?你是說他們還沒死?」

「沒死,而且非常清醒,日復一日的感受自身生命流逝……」

簡小樓嗓子眼發顫,震驚的手心直冒冷汗:「這裡不是戰家的地方麼,戰家也參與了?」

「戰家不知道,戰家老祖只是誤打誤撞將密洞建立在了地心靈門之上。」梅若愚摩挲著手裡的鑰匙,「這靈門一共有兩個,一個在此地,一個在天意盟。修羅天獄這道靈門,莫說戰家,就連天意盟主都不知道。」

簡小樓想問那你怎麼知道,竟還能打得開?

話到嘴邊又咽下。

知道縛地靈的秘密,給她帶來的衝擊已經太大,這秘密根本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她心口砰砰直跳,雙眼無神的望著下方八卦陣,恍惚間,發現在靠近正中的位置上,似乎缺了一角,「梅師兄,那裡原本是不是該有一個靈蛹?」

「哦,那人油盡燈枯,壽元耗盡了。」梅若愚探了一眼,「中正氣,兩天靈,四象五行。天靈位是定山脈的重要位置,隨便找不到人來填的。如今厲劍昭落到這步田地,漸漸快要淡出眾人視線,想必天意盟主就快要對他下手了。」

「厲劍昭?」簡小樓意外,「天靈位是留給厲劍昭的?」

想來也是,他似乎天生靈體,雖然經脈廢了,靈體應該還在。

簡小樓雖然討厭厲劍昭,覺得他這種人渣死不足惜,但想起他被拿來定山脈……

等等……

簡小樓心臟一陣猛縮,豁然望向那些靈蛹,她大哥就是這樣莫名其妙失蹤的,難不成……?

猶如五雷轟頂,她拔腿就要向下跳!

「你做什麼?」梅若愚掌心開闔,將她抓了回來,「地靈聚集之地,以你的修為靠近之後肉身必會崩潰。」

「我大哥會不會在裡面?」簡小樓不知在問誰。

「你大哥怎麼了?」

「我大哥死在天意盟,但戰家和百里全都查不出死因……」簡小樓簡要一說。

「不會,」梅若愚搖頭否定,「這裡的靈蛹最新的也有十幾年了。」

簡小樓聽了這話,心中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慶幸的是大哥沒有在此遭受這份罪,不幸的是,若真成了靈蛹還有活命的機會,死了,就真的什麼指望都沒了。

「實在是太殘忍。」簡小樓繃著臉,嘴唇咬的發白,「我得告訴戰天鳴他們。」

或者告訴百里溪。

「簡師妹,你告訴他們一點兒用處都沒有。」梅若愚嘆息道,「四大世家同天意盟同氣連枝,或者說,在東仙大多修士的眼睛裡,犧牲千把人將山脈定在東仙,保證地靈不向其他仙洲流逝,這犧牲是絕對值得的,你明白麼?」

「……」

她怎會不明白,就像自己被抽魂鑄器,根本不會有人在乎。

梅若愚恐嚇她:「你信不信一旦捅出去,你和你的族人一夜之間便會在東仙徹底消失,乾淨的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而這裡的一切,半分也不會改變。」

簡小樓微一瑟縮,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爬上心頭。

的確,她有什麼力量和天意盟抗衡?

然而……

簡小樓眸中閃過一絲厲色:「我既然知道了,豈能當做不知道?!即便我人小言微沒什麼本事,暗中給他抖出去也是要做的!」

「我很抱歉,讓你看到如此醜惡的東西。」梅若愚伸出手,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也是因為知道你一直……」他截住話茬,轉而道,「簡師妹你且放心,此事你不必管,等我想出破解的法子,救出我師叔,我滅魔書院一定會追究到底的。你若衝動,我反而不便行事。」

「你師叔?」

「壓陣之人你看到了麼。」梅若愚指著正中盤膝而坐的人蛹,「那是我失蹤多年的師叔……」

梅若愚沒有解釋的太清楚,不過儼然給簡小樓吃了一顆定心丸。

滅魔書院乃西仙二洲儒修聖地,門生遍佈天下,自家長老竟然被抓來定山脈,滅魔書院豈能坐視不理,搞不好東仙和西仙還要因此而開戰。

簡小樓也是醉,自己身為東仙人,竟然隱隱希望天意盟垮臺。

皆因為東仙三洲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而且簡小樓心裡還生了一個念頭,若是滅魔書院惹不起,她就告知禪靈子,讓禪靈子給他捅出去,旁人怕他天意盟主,在禪靈子面前他算個渣!

反正業火的事情快要瞞不住了,從修羅天獄出去之後,她就請求百里溪幫忙把她家人轉移,她幫忙破解二葫的秘密,百里溪理應會幫忙的。

自己則前往迦葉寺拜師禪靈子,當主持去。

她渺小?

可也是有後臺的人!

堂堂南靈佛國第一寺的主持,等同一宗之主,上有禪劍佛尊撐腰,下統上萬佛修,待那時她還怕誰?!

既然強權為重,實力為尊,那就逼著天意盟給她一個交代,她大哥究竟怎樣死的又有何難?!

簡小樓忽然覺得自己從前的堅持看起來幼稚可笑。

在一個殘酷黑暗的地方,僅僅心存希望是根本看不到曙光的,拳頭和後臺一個都不能少。

「梅師兄,若是你搞不定,一定記得告訴我。」

「恩。」

梅若愚只是隨意嗯了一嗯,他當然不知簡小樓確實有個足以震驚整個赤霄的後臺和退路,只當她是一腔熱血。

同時他心中微微有些暖,如今這樣正直熱血的小輩修士,已是鳳毛麟角了啊。

梅若愚又向那些人蛹探了一眼,這次他的目光定在四象位那個最新的人蛹上。他為了調查此事整整耗費了三百五十年,為了鑄造開啟靈門的鑰匙四處奔波,陣法、鑄器、紫薇術數學了個遍。

若他估算無誤,那位應該就是簡家大兒子簡清羽,簡小樓的大哥。

是以梅若愚才會帶著簡小樓一起來。

萬一他的營救計劃失敗,人蛹怕都難逃一死,如今,也算是讓他們兄妹最後見上一面。

至於為何不告訴簡小樓,還是那句話,單憑一腔熱血是遠遠不夠的。

在他看來,簡小樓實在是太弱小了,知道了對她並無好處。反正心裡都已經認定大哥死了,日後救的出來她固然開心,若是失敗,也不至於再傷心一次。

……

兩人回去主洞後,戰天鳴一直沒有出現,不知是否遇到了什麼麻煩。

她和梅若愚一人在甬道里挑了一個小洞,先這麼住下了。

「小黑,你說二葫究竟還能做什麼?」簡小樓將二葫取出來,小葫蘆精探出葉子,又開始抱著她手背哇嗚哇嗚啃,「咕嚕咕嚕咕嚕……」

「嘎……」小黑慣例回話。

「得儘快將二葫的神通解開,這樣才有資格和家主談條件,請她幫忙轉移我的家人。恩,問一問夜遊。」

簡小樓取出骨片,可惜星輝已經消失了。

身心俱疲,她決定先休息一下再問。

打坐入定中,突然聽見泥鰍的聲音。

——「我的洞主大人呀,您真是說風就是雨,還好咱們如今身在東宿人族,什麼都有得賣,若是換在天海洞,阿猊可真偷不來這玩意,喏,給您!」

咦,因為是在地心岩漿上熱量足夠麼,這骨片沒有星輝竟還能傳音?

——「恩。」

話音一落,一陣粗嘎、澀耳的絃音乍然響起,就像老公鴨被攥住脖子發出的叫聲。

小黑被驚醒嚇的一閃翅膀。

簡小樓也是渾身一哆嗦:「夜前輩,您在幹嘛?」

——「嘿,小簡簡,我家洞主在學拉二胡。」

「好端端的,拉什麼二胡?」

——「誰知他又抽什麼風呢。」阿猊有些無奈,「我家洞主從前是睡傻了,如今是學傻啦,遇著什麼沒見過的就得弄來了解一下,可惜窮的叮噹響,買不起,只能靠我去偷啦,我命真苦呦!」

——「二胡除卻拿來奏樂之外,哪裡來的神通?」那澀耳難聽的絃聲終於停下,夜遊迷茫著說了一句,繼而響起刷刷刷翻動書簡的聲音,「典籍記載其音色優美、柔和、圓潤,分明是胡謅。」

簡小樓驀地領悟了什麼,她的嘴角隱隱有一些抽搐。

「夜前輩,我說的二葫和您以為的二胡不一樣。而且,二胡是用弓子拉的,不是爪子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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