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氏早等在堂前,匆匆地行了禮。齊奢也知道必不是好事,卻怎麼樣也沒有料到,竟然是——
「容妃歿了。」
「什麼?」齊奢的心頭猛一跳,語氣卻還算鎮定,「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歿了?」
「吞金自殺,昨兒夜裡的事兒,今兒早上丫頭髮現的時候人都硬了。」
「自殺?」齊奢驚悚不已,「為什麼?」
詹氏掏出隨身的手絹,抹一抹殘淚熒然,「說來話長。去年八月裡,容妃和婉妃兩個人曾結伴去過北府一趟,段氏和王爺提起過這話嗎?」
齊奢搖搖頭,隱隱然已有些明白了。
「唉……」詹氏也搖了搖頭,似乎是很不值的樣子,「就是段氏從靜寄莊回京後不久,容妃和婉妃兩個人上門滋事,對段氏大打出手,好在下人稟告我時還算及時,我趕了過去,否則後果更不堪設想。後來段氏因病復寵,自打那以後,容妃和婉妃就不對勁了,一天到晚說些四六不著的話,說段氏是妖精,專拿妖法迷惑王爺,以前王爺身邊的萃意、壽妃都是她害死的,那個桃兒也是她用妖法害死的,得罪了她的都沒有好下場。我勸過好幾回,容妃和婉妃卻說段氏就是要一點兒一點兒折磨死她們,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不是算命就是上香,自己嚇自己。尤其是婉妃,情形惡化得非常快,連請了幾個御醫也是白搭,上個月我看實在是不中用了,就叫人把她和順妃關到了一處。結果前兩天有個不長心的丫頭竟偷偷領著容妃去瞧她,容妃一見之後大受刺激,非說是段氏施法害的,說段氏也要來害她。我還專叫容妃屋子裡的人提放著些,怎知她不聲不響地就尋了這樣的短見。王爺倒也不用替她們惋惜,一對糊塗人。」
聽到此間,齊奢的心反突突跳得更厲害,「你說把婉妃和順妃‘關’到一處,她——?」
詹氏又一次一嘆,「為怕王爺煩心,我一直也沒有說,要不王爺自個去看看吧。」
當下就傳了轎,詹氏親自隨齊奢到了春和景明軒。春和景明軒還是順妃為側妃時的居所,規制僅次於詹氏的風月雙清閣,寬宏富麗。但順妃因與戲子査定奎私通而被廢為庶人,多年來禁足於此,庭院荒修已久,處處是藤蔓雜草。
「王爺,我就不進去了。晚晚,你帶王爺進去。」
詹氏揮手喚來了婢女,由她和周敦伴著齊奢進了大門。守門的兩個粗婢先將幾人領到正殿前東廡下的一間抱廈內,屋裡頭只一床一炕。床上平躺著一個女人,亂髮覆身,臉色黃黝黝的,除去兩彎柳葉眉還略透著些秀氣外,整張臉都已被嚴重地扭曲,毛孔暴露,細紋堆疊,兩隻眼半開半閉,嘴巴卻不停地喃喃張動著,有白沫從嘴角流下。一對小鬟跪在床前,抽抽嗒嗒地等待著問話。
而齊奢唯一想問的就是:這是誰?他知道這是婉妃,但他根本認她不出。正待注目細看時,床上的女人猝然間詐屍一般伸直了兩手,尖叫出聲:「她來了,她來了,那妖精來取我的命了!救命!救命!」
丫鬟們馬上駕輕就熟地撲過去摁住她,婉妃被她們架在手裡,整個的上身用力前抻,一壁瞪圓眼瞅住了齊奢,莫名其妙地咯咯笑,「王爺,嚇死我了,原來是王爺!王爺你快來,你快來摟著婉兒,你摟著婉兒,那妖精就不敢來了。」
齊奢有些猶疑地朝前跨了半步,誰知婉妃倒別過頭向後一掙,渾身發抖,「你快走,你離我遠點兒!我忘了,你和那妖精是一夥兒的,你們是一夥兒的,你們全都是一夥兒的,你們都要害我,所有人都要害我!走,給我走!呸,妖精!我不怕,你來呀,我不怕!……」
她轉過頭向他吐口水,面目猙獰,狀如惡鬼。詹氏的侍婢晚晚忙拉了齊奢一把,「王爺,走吧,婉主子認不得人了,犯不著跟她一般見識,走吧。」
齊奢像做夢一樣被送出門外,裡面還在大哭大喊,聲音極其淒厲而刺耳,但他依舊聽到了從正殿傳出的一縷輕歌。他沒叫人領路,徑自走去,這條路他近十年沒走過了,但仍走得很熟。那時,他常常沿著這條路去往順妃的香閨,蠟炬雙搖、鴛杯對酌,聽她唱一首又一首兩情相悅的歌。
歌聲就在他眼前了,齊奢停下了腳步。
順妃的寢殿叫做峭茜堂,匾額還在門楣上掛著,但門已不見了,代之以一道柵欄,整間房與監牢無異。隔著柵欄望進去,裡頭的牆漆剝落得只剩磚影灰泥,四壁皆空,連一件桌椅床具也無,只在牆角里放著一隻恭桶,另一頭鋪著塊舊得不成樣的氈毯,原本的顏色都看不出。便在這氈毯上蜷縮著一條人影,那人背對著這邊,把臉仰在穿過破爛窗紙的陽光中。
「小順……」
連齊奢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把這個名字叫出口的,始終低低迴旋在這殿中的歌聲就仿如一隻飛鳥般降落,那人向他轉過了頭來。
日照有一種昏昏的分明,齊奢倒抽了一口冷氣,後退了一步。
晚晚從後頭攙住他,低聲解釋:「瘋了有好幾年了,有一年自個把自個的臉拿蠟燭給燒了,傷好了也就成了這個樣兒。」
順妃重新把那張臉扭了回去,像誰也沒看見,什麼也沒看見一樣,繼續唱起了歌來。曾經如黃鸝的甜美嗓音現在已變得活似一隻老鴰,不,禿鷲,禿鷲就在她自個的頭頂盤旋著、盤旋著,像盤旋在一具腐屍上。
齊奢只在春和景明軒待了不到一刻鐘,但步出大門時,他覺得已過去了一世之久。他試著回想曾與那些女子的花好月圓,卻只什麼也想不起。回首望,孟春四月的大好晴光裡,身後的宏殿卻顯出鬼影幢幢的陰森來,仿若是夜裡同誰銀環金枕、纏綿熨帖,天一光,懷中只剩下豔鬼的一捧白骨。齊奢打了個冷戰,一身衣衫浸透了冷汗。
當他看見小信子快步從前方跑來時,完全是如逢大赦。他太需要發生些什麼事了,任何事,人間的事。
「王爺萬安。」小信子行了一個禮,就來在他耳邊急促地說起來。
齊奢聽畢,踟躕了一刻後,道:「傳他去和道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