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青田言澀意繾,有無邊的春情流溢,「開心,只是未免太過分了。」

齊奢將身上荔枝色的壽山福海長袍一掠,斜倚去榻上,「哪裡過分?」

房內飄散著濃而暖的蘇合香,牆上新懸著《麻姑騎鹿》,高足花架上一隻青白釉美人觚裡供著一把白梅,鮮瑩可意。青田折下了一枝,在手內把玩著,「我曉得你特特要在那些個貴婦面前為我長臉,可這樣招搖地大肆恩賞,不但又叫人非議你行逾不檢,而且恐怕落下個侈靡之名。」

齊奢笑著將唇上的兩撇小鬍子一擦,揮了揮手,「不過十來年前,國家財政業已瀕臨崩潰,一年只區區六百萬兩銀子,三年之收入只夠半年之支出,太倉裡銀錢匱乏,連官俸、軍餉、治河保漕這樣的正常開銷也常常拖欠。自我施行財政改革以來,如今一年進項已多達五千多萬兩,翻了近十番,一年之收入可抵三年之費用。上半年,已是第二次給全國官員提高俸銀,百姓亦無不衣錦食肉、家殷人足。我又不是搜刮民間以供自個侈靡無度,如今自上而下,人人都比從前過得侈靡百倍,我怎麼不行?莫說賞你三十三樣珍物,就是三百三,也沒人有資格說我一句。爺掙來的,爺愛怎麼造就怎麼造。凡事不過都該量入為出,國力凋蔽自然要崇尚節儉,物阜民豐就該膏粱文繡、一擲千金。《管子》早有言:‘不侈,本事不得立。’為相者,當如管仲。」

「為相者?」青田將那束白梅停於鼻前,斜剔起眼角,彷彿嗅到了比梅香更幽細的什麼。

齊奢恍有所悟地笑了一笑,「你個鬼靈精想說什麼?」

青田拋開了手裡的花枝,向著他注目細睇,「三哥,外頭流言四起,你且給我一句真話,拋開種種的君臣倫常、錯雜恩怨,你心中是否仍存帝王之想?」

外間的自鳴鐘「咔噠咔噠」地走著,齊奢站起身來踱了兩圈,又舉起手抹了抹口面,「我不知道。」隨即他嘴角一提,「你呢?你可願我君臨天下?」

青田「嗤」一聲笑了,轉過了半身,嬌捧兩靨,「我吃醉了,你別問我。」

他走過來分開她的兩手,逼住她眼睛,「你也欠我一句實話。」

青田的兩耳掛著對薔薇晶墜子,她熠熠生輝的瞳仁也隨著這墜子左左右右地擺動著。繼而,她眼底的明光就被低沉的瞼皮所遮蔽,猶如浮雲遮蔽了月亮。

「近來,我常做同一個夢。我夢見在夜裡,可是天好亮,是許多的宮燈,就像那一年你迎娶王妃那樣,比那還要多,有幾千個身著紅緞褂子的校尉拿著燈,照得天都是紅的。那是皇帝大婚,迎皇后的鳳輿入宮。老百姓都出來看熱鬧,我也在人群裡擠著,然後——然後我就突然看見你,你騎著馬,身上是龍袍、朝冠,我才知道,原來大婚的皇帝就是你。我拼命地喊你,但你理也不理,我衝出去拉你的馬,你騎著白蛟,連它都認出了我,可你還是像不認識一樣看著我。我在下面拽著你的龍袍不肯放,你就拿手把我的指頭一根一根掰開,全掰斷——」一瞬,似有無限的哀念湧起,可到最後,卻無可怨悵地一笑,「在夢裡,是真的疼呢。」

她付之自嘲地吐了吐舌尖,齊奢從旁看來,卻無端一陣心痛如絞。他想起那些暗色的凌晨,他把她拽住他衣袍的手一根根掰開時,她總在沉夢中轉側難安,緊閉的雙眼中淚水四溢,而後就自己捏緊了自己的手,眉頭深鎖、牙關狠咬、指甲深陷於掌心——就是一個人在嘯然而至的、命運的巨輪前的樣子。

齊奢托起了青田的兩手,手上的護甲已摘去,十指纖柔,指端有輕微的畸形,是在揚州佛寺的苦役與燕郊地窖的酷刑所留下的印記。他把她的手捧在唇邊,一下下親吻著。青田有些害羞似地拔出手,依舊是笑噷噷的,「你知道嗎?今兒宴會上有一群走繩的苗女,在一條架得高高的細繩上載歌載舞,演出百種把戲。我忽然間覺得,我就像她們一樣,讓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一邊讚歎著不可思議,一邊暗暗地揣測,她什麼時候會重重地摔下來。」她眼圈紅了,抑或原就是紅通通的,醉色纏綿的一派嬌甜,又咯咯地笑出聲。

齊奢的心一點一點沉落在谷底,他遞出手,去撫青田潮熱的酒面。工整的指尖絆在她頰邊的幾綹髮絲間,跌撞數番、蹣跚半世,來到她細軟的喉頸前,「青田,你再也無法全心全意相信我了,是嗎?」

她笑著擺擺頭,「我相信你,我只是——呵,三哥,多年來你待我一片深情,我也從不忍說那等掃興之言來拂你的意,只是‘齊大非偶’這句古話並非等閒。我今年已經三十三了,還會變成四十三、五十三……這張臉、這個人,會一天比一天不能入眼。你教我如何設想,一名年長色衰的娼妓,能夠同一位親王——一位帝王,攜手白頭?這兩種人真的是天上地下、雲泥之別。」她重新用兩手掩住了臉面,在自個的手裡頭髮笑,「我就說我吃醉酒了,你偏讓我說。」

齊奢無力地後退了半步,一霎間,他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不想說。

疏落的梅影在窗紙上拂動,青田甜笑著踉蹌了一步,伸出兩臂把齊奢環腰圍攏住,目光迷濛地仰起臉,「對不起,你這樣耗費心思地為我辦生日,我卻專說惹你不舒心的話。對不起,我錯了,我這就給你賠禮。」

她將一手往高搭住他肩頭,齊奢推搪著別開了臉,青田卻只管扭股糖似地黏在他身上,拿手來擰他唇上的鬍子尖,「做什麼這麼撅著鬍子?生氣啦,啊?別生人家的氣嘛,人家好好地給你賠禮,爺爺說怎麼樣,我就怎麼樣。爺爺,哥哥,親親的好哥哥,你氣我才那句‘齊大非偶’是不是?那你就來教訓我嘛!」她嬉笑著,兩手就來扯他棕眼的烏犀繫腰,「你快讓我領教領教,什麼叫做‘齊大佳偶’,齊三爺越大,才越歡喜成雙……」

齊奢見青田半醉半嬌,吐出來的話益發不像個樣子,不覺又無奈又好笑。她使勁勾住他頸子,把舌尖往他耳鬢處舐動,一隻白白軟軟的小手已徑直滑到他胯間,兜住了揉揉捏捏。齊奢悶哼一聲,終究低下頭,吃進她滾燙的、泛著酒香的舌尖,他一直垂在身側的手臂緩慢地舉起,包攏住青田的肩,把她的全部都護在懷裡。他的手越來越緊,也越來越狂亂。彼刻便有了光陰,似飛鳥,雍容地由愛人們的身體邊經過、消失。

爾後,就只有沉而甜的呼吸,聲聲慢。青田睡得很熟,熟得完全感覺不到齊奢何時離開了她的懷抱,一個人坐起在床邊。他就在暗迴的燈影下那麼呆坐了一刻,接著從枕邊的香茶盒裡就手拈了根烏銀挑牙,挑了挑床頭的碧玉大銀燈。燈芯猛地往上一騰,乍然間亮起。藉著這搖搖不定的光亮,他回過頭,凝望沉睡中的青田:她半邊臉壓在絲緞軟枕裡,把眼尾壓出了兩痕很深的皺紋,從前豐鼓的臉蛋已看得出隱隱的凹陷,鼻翼兩側的笑紋仍然很輕,但細看之下,確是看得出的,嘴唇半開,顏色被烈酒燒得火紅,就令一道道皸裂般的唇紋無所遁形,還有淡淡的碎斑,東一點西一點撒在那直欺皓雪之光的白皙肌膚上。

她依舊是美麗的,但比起他記憶中簡直驚心動魄的明豔,眼前的美麗多了一份惴惴的倉皇,就彷彿在這張臉周圍,有成群的豺狼環伺。

這些豺狼,齊奢明白,叫時間。

他從青田臉上轉開了目光,久久地望著燈光照不到的陰處。彷彿試圖捕捉日與夜相連的秘密;一如年輕與衰老、歡笑與眼淚、天與地、他與她的相連。齊奢與這橫亙萬世的啞謎對峙著,不著一縷,默無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