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青田自己拭去了雨一般紛紛的淚,推開齊奢的懷抱,用佈滿了啼痕的容顏對著他澀然一笑。而他,則巋然坐在這永別的時刻前,如金剛不壞身,一衣紅塵而滿目寂然,「讓我想想,該怎麼說。」一刻深長的靜默後,他說:「青田,你有幾個自己?」

這是全然難以意料的一問,令青田不期然地張動了兩下嘴唇,吐出的卻是完全的緘默。

齊奢也並不需要她任何的答案,已然兩目一斂,沉聲自語了起來:「我來數數,你身子裡有一個純真爛漫的小姑娘、有一個淡泊堅忍的婦人、有個赤子之心的傻子、有個口蜜腹劍的騙子、一個精明得髮指的老鴇子、一個市儈得可愛的奸商、學富五車的女學究、半吊子的女僧、有一個剛強的烈婦、有一個柔弱的貞女……當然,有一個傾國傾城的尤物,令我神魂顛倒、不能自已。你方才怎麼說?要變成一百個女人?你本來就是一百個女人,你就是我的窯子、我的後宮。」

他抬起了雙眸,直迎她目光裡所有的愕然、驚惑與一絲隱隱的期盼,「那麼我呢?我在你眼裡有多少種樣子?溫柔的丈夫?蠻橫的孩子?內斂自持的苦行僧?縱慾放蕩的下流坯?……他們中的每一個你幾乎都見過、都熟悉,但我身上仍然有幾個人是你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其中有一個,叫他‘哨兵’好了。哨兵從來不睡覺,哪怕在夜裡,所有的我都睡得像死過去一樣沉,哨兵也睜著眼替我放哨,有時候他會在半夜生生把我搖醒,警告我:白天的時候,哪個大臣一看見我就把眼光避開,或者哪個細作總是無緣無故地說錯一個詞。哨兵能留意到其他的我自己視而不見的蛛絲馬跡、細枝末節,他能看見還藏在鞘裡的刀、三千里以外剛剛點著的狼煙,而且事後證明,他總是對的。他比佩刀站在我臥房外頭的何無為他們,比一整支守在王府裡裡外外的護軍還要頂用。我前半生都像是睡在懸崖邊上,迷糊著一翻身就會掉進萬丈深淵,我活下來不是因為有運氣,是因為有哨兵。」

齊奢停頓了一段,上身微向前佝僂,如同頭上的屋頂一直鍥進他肩膀裡,「另一個我自己,我不知該怎麼稱呼他,在我記憶中,他只出現過三次。我十七歲那年,當我的父親和兄長合起夥來謀算我,當我幹瞪著眼看著我親生兒子死於惡疾、結髮妻子懸樑自縊後,我悲痛欲狂,就在我哭得氣都上不來的時候,那個我自己出來了,他趴在我耳邊跟我說:‘軟骨頭,你傷心死了,你傷心成這樣,不是因為你父兄背叛你,不是因為你妻兒被你自個害死,只是因為你曉得,你再也無緣穿起那襲龍袍。’這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十年後,就是你我相遇的那一天。那天黃昏我絞死了我四弟,他是我幼年最親密的玩伴,也是後來皇兄軟禁我時奉旨抄家的特使,我私藏了一件王妃的遺物,是我們新婚之夜她貼身而系的一條紅綢汗巾,老四從我懷裡搜出來,指著我的臉狂笑,然後他把汗巾勒在我脖子上,勒得我連舌頭也伸出來。幾年後我出來,就把他關進去,關得夠夠的,我就找個茬殺了他。我殺過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在戰場上,但我不喜歡殺人,我只喜歡勝利。可那天,當我用一根弓弦絞斷我弟弟脖子的時候,那個古怪至極的我自己又來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個不停,每個字都令我渾身作寒作沸。他說:‘這才是好樣的。前一刻這個人還活蹦亂跳,你來了,打個響指的功夫,他就在你手裡頭沒了。你簡直是神,你是個能把自個親弟弟的脖子折成兩半的神!這世上,再沒什麼是你做不到的。’那又鬼祟、又專橫的聲音,我永遠都記得。

「我第三次聽到這聲音,就是乾清宮魘鎮之變前。當我最終橫下心陳宮兵變時,哨兵先說話了,哨兵說:‘等一等,再想想,這件事不對勁,從西太后派人劫擄刑訊你女人,到小皇帝密謀栽贓陷害你,整件事都不對勁,哪裡有個漏洞,漏洞大得簡直四面透風。’但緊接著另外那個聲音就蹦出來對我說:‘事實擺在眼前,不容狡辯!你為這對母子在前頭衝鋒陷陣這麼多年,他們竟然在背後算計你!你要是連這個都能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龜孫子。你得給他們點兒顏色瞧瞧,就用你這雙瘸腿把那小子踢得遠遠的,好好地教他一課:他那把龍椅是你給的,你一天不叫他坐上去,他一天就得靠邊站。不是誣陷你謀反嗎?你就反給他們看。這是自保,這是被迫,就連你自個的良心也沒法說你一個不字。你也不想這樣,但這樣也不錯,不,是棒極了!真他媽的棒!極!了!’——你猜他們倆,我聽了誰的?」

齊奢笑起來,他轉開目光,將其轉向了滿室的寂然,與歲月呼嘯的洪風之中,「我幽閉了兩宮太后,把皇上私囚於南臺。在那不久後,就開始有人進獻白鹿、白猿,每年總有幾個縣報稱‘麥秀兩歧’,去年,連治河的也說發現古碑奇文,上頭刻有我的名字,欽天監也動不動就專摺奏報,不是‘日月合璧’,就是‘五星聯珠’……說穿了,我篡位自立如今乃‘眾望所歸’,只消以祥瑞美名為‘天命攸歸’。我知道外頭有人傳,說我給皇上下了慢性毒藥,哪裡用得著?軟禁的日子就是最慢最狠的毒藥,我胡打海摔過來的當初都差點兒抗不住,甭說那金枝玉葉嬌養大的孩子。周敦同我說,皇上常叫身邊的太監剋扣得衣食不敷,我也沒過問,要是我開口怪責,受罰的人一定會拿更陰損的招數來治那孩子。我總忘不了那還是個孩子,一個我誠心相待多年的孩子,卻又被我親手扔去了一座孤島上。這樣的天氣,窗紙也不能換一換,甚至連一口像樣的熱飯也吃不上,一天天等著活活被熬死。而我,則每一天都朝著本屬於他的皇位,一步步走近。

「這條路我一直走得心安理得,直到今年二月底——二月二十六日。鎮撫司報知,當年燕郊一案的主使不是西太后,而是東太后,更準確來說,東宮做局栽贓西宮,促使我和西邊的翻臉。我當時在西邊面前的表現,‘跋扈不臣’四個字當之無愧。依西邊的個性,自然會鼓動皇上除掉我,皇上也自然會相信自己的母親,而非一個手掌大政、擁兵百萬的叔父。瞧,我說什麼來著?哨兵總是對的。如果說在二月的這一天之前,我還一直相信是皇上負我在先,我問心無愧,這一天讓我看清,是我一手迫使他有負於我,好讓我堂堂正正地有一個藉口能夠免於歸政、長操大權。魘鎮之變,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沒有聽信哨兵的,我聽了那個鬼一樣的聲音。當年我看到皇上為我草擬的罪狀時,我是那麼地傷心欲絕,可那個聲音,那個就從我自個心底最深處冒出來的聲音,卻是那麼地——欣、喜、若、狂。直到多年後的今天,我才突然明白、終於明白,那聲音是誰。」

齊奢又笑了一聲,笑聲如同被扼住了咽喉,「那是我父皇。親情、人倫、榮耀、良知……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唯有手中的權柄。我有數也數不清的自己,許多都令我引以為豪:高貴的皇室、馴良的臣僕、睿智的統帥、恩慈的長者……還有我最誠實的哨兵,他們中的每一個,他們所有人也沒能攔住我聽從了我父親的亡靈。我恨我父親,上蒼見證,他給我的這條瘸腿就是我對他的恨,不再疼,但卻永遠是我的殘缺,永遠也不會好。我把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在千錘百煉、吹毛求疵地造就我自己,一心要成為一個和他截然不同的人,就在我以為我成功的時候,父親從地獄裡給了我一個擁抱,用以告訴我,不光我這條瘸腿是他給的,我這個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全部是他的造物,流淌在我身上的,是他的血脈。」

說這些話的時候,齊奢始終正視著青田,眼神黑得像墳土,甚至能聽到墓鏟翻動的聲響,「曾經我預備歸政前,你誇讚我,說我勇敢,說我是這世上最勇敢的人。你大錯特錯,我是最最卑劣的懦夫,我沒種面對真正的自己,沒種指著自個的鼻子說:‘齊奢,承認吧,老頭子永遠年輕,你永遠也長不大,一輩子都只是個任他播弄的孩子。你敗了,敗得一塌塗地!’——所以我躲到了你的裙子後。當你對著我一無所知地微笑時,我在心裡想:全是這女人害的,要不是為了她,我不會激怒西邊,我不激怒西邊,她就不會挑撥皇上,皇上不受人挑撥,我就不會發動政變,以至於今日騎虎難下。青田,我對你的種種挑剔、事事折磨,沒有千百條理由,只有一條:我把你,當成了我自個的替罪羊。」

似有狂潮自地底湧起,一波一波在周身激盪。青田低聲掩泣著,早已是淚流滿面。她像是一直困守在淚河的彼端,空自遙望著河對岸的他如一座戰城般鐵桶森嚴,城頭隨時會飛落箭矢與流石,擊潰她企圖靠近的每一點努力。而眼前,她看到吊索一根根放低、吊橋一點點沉下,沉重的鐵門發出鏽噬的巨響,一無所掩地向她敞開。

「‘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青田,我全心全意,在此向你懺悔過去這些日子我對你犯下的過錯。然而不是所有的過錯都有機會更改,比如,我該如何踏上南臺那座孤島,向皇上——向那個被我陷之以罪的孩子懺悔?我這個人,早就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亂臣賊子,要麼敗寇,要麼成王,沒別的出路。我不可能把皇上就這麼軟禁一輩子,放他,我就得伏法認罪,不放,我遲早得殺而代之。估計是老天爺看我哪裡不順眼,用這促狹手段來整治我:‘跛子三,聽好:一、蹲圈院兒,做回那個任由父兄擺佈的輸家;二、坐龍椅,當一個和你父兄一樣的贏家。你選哪個?’」

齊奢重重地乾笑了一聲,神情就如同他的五臟六腑都被人打了死結。足足過了半日,他才繼續往下說道:「我想不出該怎麼辦,這幾個月,我日夜苦思卻終無善策,只能夠拖一天算一天。我平生經歷過無數的驚濤駭浪,可天地再怎麼搖晃,我也覺得總有一個我自己不動不搖地站在那兒。現在,我這個自己被打碎了,碎得連粉末都不剩。不用太醫院說,我也知道情形不好,外人還看不出,但我自個心裡頭有數。從前我一天安排五十件事,沒有一件我會忘掉,半年前哪天對哪個人講過什麼話,我也全記得清清楚楚,但那時候不行了,我常常健忘、犯糊塗,到六月,我晚上幾乎已經沒法入睡。你說的那天——我在你身上睡著的那天,我之前有整整三天沒合過眼了。我把這一切全怪到你頭上,一看見你我就忍不住火冒三丈,沒事找事地到處挑刺兒,好藉此發上一通火,完了我自己又後悔,只有儘量避開你,你卻拼命試著把我拉出來,千方百計地讓我對著你。我努力想剋制住自己,可怎麼也不管用。有幾次我瞅著你眼淚汪汪的樣子,突然間就像是當年我父皇瞅著我母后,他對她的眼淚向來嗤之以鼻,而我能感覺到和他一模一樣的卑鄙怒火就在我自個肚子裡升起。就這樣,我成了暴君,你成了怨婦。我生日當天,你和我大吵,你罵我是魔鬼,罵得對極了。我把你拖下了煉獄,而我自己的每一天,也都在煉獄之門內進進出出。」

窗外撲著簌落落的風,風住,便有寂靜生出。唯餘冬日的陽光透過明紙,綿密無聲地落於地面。齊奢沉著而清冷的聲線就自這些寂靜與這些光之中,徐徐地徜徉而過。

「那時候,我恨不得你是個只知唯唯諾諾的平庸婦人,男人打了你左臉,你再雙膝跪地把右臉獻給他。可你根本不吃這一套,你狠狠地打回來,只有你能這麼狠,我哪兒疼,你就往哪兒打。我沒法子再面對你,我趕走了你,但即便你不在,我還是能一遍遍看見你最後望著我的眼神,你看起來對我那麼失望、那麼蔑視,活生生就是我自個站在兩步之外看著我自個。我一想起這個眼神,僅有的念頭就是要和你比一比——誰更殘忍。因此,就有了那個小女孩。我故意拿她的年幼淺薄來羞辱你,況且在她面前,我是個十足十的大人物,她沒見過我失魂落魄的倒霉樣子,沒摸過我在夜半噩夢時的一身冷汗,也從沒試過讓我把頭藏在她懷裡掉眼淚,她不會像你一樣,一眼就看穿我是個可鄙的墮落之人,我儘可以在她面前裝腔作勢。我對她就像對一條狗;她對我,就是一條狗,一條長著女人的臉蛋和身體的狗。而你——」

齊奢長嘆一聲,那嘆息聲仿似深入骨髓,「遇見你之前,我從來不信命,我就是我自個的神祇,我造出了我自個。但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懂得了什麼叫做‘命中註定’。也許我恨過你、詛咒過你,因為只有你能毀滅我,就像我知道如何把你搞砸一樣,但你和我,永不可分離。一個人同他的宿命,怎麼分離?是你,讓我欣然接受宿命的存在,讓我願意同它和解。‘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天底下有的是繽紛絕色的面孔,但我只在你這張柔弱的臉上,認出了宰制我的天意。」

迷濛的烈光在青田的眼前顛倒耀目,她只覺自己的雙手被他摸索進手中,他託著她的手,把自己的臉埋進去,有滾燙的什麼啄在她掌心裡,青田分不出是他的嘴唇還是眼淚。過了許久,她才能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她看到齊奢從她兩手中抬起頭,滿目赤紅如血湧的深情,「我昏迷這幾天裡不知做了多少亂夢,都記不得了,可有一個夢,我記得真真切切。在夢中,我走在一條隧道里,隧道又深又長,長得好像我一輩子都孤身走在裡頭似的。終於,我看到了出口,一束光從前面透進來。然後,我就看到了——我看到了永媛,我看到我妻子抱著我們的孩子,就站在光亮裡向我招手,她還是少年時的樣子,所有事情發生以前的樣子。」遏然間,有哽咽自他幾乎不流露一分感情的聲音中升起,似被逝年滾沸的急流,洶然湧動,「二十多年了,我等了足足二十多年,她終於肯來見我。她含笑望著我,向我伸出手。我突然明白過來這條隧道是通向哪裡,但我不覺得害怕,只覺歸心似箭,恍如遊子重歸故里。我的腿一點兒也不瘸了,我向她跑過去,跑得那麼快,生怕她會在我眼前消失不見。我馬上就要夠到她的手,這時有誰猛地從身後拉了我一把,我回過頭,看見了你,你緊緊攥著我的手,把我往回拉。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你,隨之我就記起了一切。我看著永媛的眼睛,和她說對不起,她的臉一分分變黑、變模糊,她的手就在我指尖融化,她懷中的嬰兒啼聲如訴,我痛徹心扉,卻怎麼也不肯放開你的手。我舍不下你,青田,這婆娑世界,我舍不下的,唯有你。」

床邊熏籠中的炭塊一星一閃地燃燒著,青田終於懂得自己為何如此地善於忍受苦難,因為生命最大的獎賞永遠藏在苦難中,如明豔的火藏在枯死的木頭裡。火焰就是他的目光,他不再說一個字,只以這樣灼熱、明亮、摧枯拉朽的目光裹挾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青田回望著他,他要她答什麼呢?世界上一切美麗的、神秘的言辭,已全被他說盡了呀!她什麼也給不了他,只除了這滿眼的、滿臉的、滿身滿心的熱淚。她整個人一軟,哭倒在齊奢的胸懷。

齊奢擁緊了她,聽憑她潸潸的淚把他打溼、把他浸沒。有如眼睛被淚水洗刷,與悲傷永別。他就這樣抱持著青田,與她交頸擦鬢,「我想你,」他低啞地呢喃著,「青田,我想你。」

青田用以回應他的擁抱與情話的,是拳頭,她簡直是咬牙切齒,重重地掄起一拳砸進他胸窩。齊奢被捶擊得咳嗽了起來,但他笑了,一邊咳一邊低聲唆使著:「打,使勁打。」

青田當真是狠打,一拳又一拳,咚咚有聲。她打到自己的手臂都痠疼,打到不剩下一絲力氣,才勾著頭癱倒,哭得死去活來。齊奢攬她在臂中,許久許久,久到那些曾將二人隔開的所有漫銷魂、形影憐、相思累萬千的夜晚,通通隨風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