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而第二天午後,齊奢就醒來了,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清醒。兩位太醫合診後,吃了一小碗煮得爛爛的鴨肉粥,又服過一帖藥,倚在床裡養神。

周敦陪在一邊,一會兒替主子拉拉靠枕,一會兒替主子理理衣邊,樂得不知怎麼才好。齊奢把手抵在嘴前嗽了兩聲,幾番欲言又止,終究是問出口,帶著些許遲疑:「呃,就是你嗎?我病中恍惚,只覺得好像,她、她也在。」

周敦正正地盯過來,又低下頭去,到一旁摸了茶壺,邊沖茶邊嘆了一口氣,「可不是?這幾天幾夜,娘娘就沒離開過爺半步。頭兩天爺的牙關緊,娘娘就把那些豆腐、蛋羹叫人碾得碎碎的,一小勺一小勺地拿溫水送著喂,一頓飯就得喂小半個時辰。爺吃了藥發過汗,娘娘說汗水要洇著皮膚,替您蒙著被子拿燒得滾熱的水一點點擦身,擦得自己回回一身大汗。每隔小半個時辰就替您翻一回身,夜裡頭也一樣。又怕您頭上癢,篦頭就篦了兩回。那天爺被痰壅了,差點兒上不來氣,是娘娘口對口替您把痰給吸出來的。就連伺候大小解都不假他人之手,和奴才一起,屎尿親滌。」他朝蓋盅裡吹了吹,把茶捧來床邊,「藥苦,爺吃盅茶過過口。」

齊奢的兩眉間隆起了一座跨不過的山丘,他舉起手將茶盅搪開在一邊,「她人呢?」

周敦把手往回收了一寸,「爺好了,娘娘倒病倒了。太醫看過,說是積鬱構疾,再加上幾天沒閤眼,也沒好好吃東西,又為了爺的病焦憂難安,致使氣血兩虧且心神悸怯,得細加醫藥調養才是,現就在後頭抱素閣裡養病呢。」

抱素閣是就花居後殿中的一間小耳房,緊挨著書齋,平日裡供午間小憩之用。小小結構,佈置得極精緻,幾毯門幕皆用素色捻銀線的紗綢,兩邊牆上糊著白花綾,一邊是兩架博古櫥,一邊掛著仇十洲的美人,東首一張檀雕小床,床幃半掩。床下的踏凳上鶯枝抱膝蜷坐,低聲和誰說著話,餘光掃在這邊,遽然驚起,「王爺!您、您下床啦?」

齊奢向她點點頭,又將手肘向身後一掠,「你出去吧,周敦也出去。」

鶯枝掉頭向床上瞧去,青田靠著絲棉靠墊半歪在床頭,長髮拿一支犀玉簪綰起在頸後,身上披了件蜜色小褂,清瘦而單薄。她眼裡帶著些餳倦,向鶯枝點點頭,而後就回目望向了齊奢。

他該是刻意打理過衣容,整個人乾淨利落,連一副鬍鬚都剃得四六不錯,只到底經歷了九死一生,依舊是病骨難支,右手裡拄著根龍頭杖,跛行的姿態比先前愈加明顯。青田望著他吃力地一步一頓地向她走近,從死亡向她走回來,走到了床前拂衣淺坐,每一步都像是一個巨大的神恩,叫她感激得淚水盈眶。

她別開了雙眼,自一片酸熱的水光裡垂望他擱在床邊的手杖。

「跛了半輩子也沒用過這勞什子,回頭等痊癒了,馬上一把火燒了它。」齊奢並不向那手杖一顧,深陷在眼窩中的兩眼始終深凝著青田,專注得似紮在清泉裡的一頭鹿。

青田的眼目再一次泛紅溼潤——僅僅是聽到他聲音裡一如既往的低沉與淡然。須臾,她卷眸相望,眸子裡恢閃著清光點點,「三爺的精神極好,真叫人開心。」

齊奢猛地低下頭,彷彿是在躲閃憑空而來的一擊;隨即他抬起臉直面她,「辛苦你了。」

「照顧你是我應當應分,何談‘辛苦’?」青田拽了拽塌在腿上的繡被,微微笑起來,「突然間都這麼客客氣氣的,倒還有些不慣。」

積雪已化盡,透過窗,許多的鳥兒在群噪弄晴。晴光撲在齊奢的臉上,他整張臉都變得瘦削而虛弱,但那種大權獨攬的自若神氣一分也沒有變,這種神氣讓人看得越久、琢磨得越多,也就瞭解得越少。

「青田,我有話和你說。」

好似就等著他這句話一般,青田即刻接道:「我也有話和你說,我先說吧。」她旁視一刻,目光重回到齊奢臉上時,他以為她要流淚了,但自她眼中溢位的只是一點靜秀的笑意,「我之前和你說的那些話是我有意氣你的,全是瞎說,你不要介懷。我從前去香山的白玉寺燒過幾回香,認識那兒的老師太,我會投奔她,只求三頓素齋、一張禪床。她若怕沾惹是非不肯收留,我就去東直門附近找一所房子,那兒雜人少,地段也算乾淨,有一間小院,再買上一個侍婢、一個十來歲的小廝,女的做些灶下雜事,男的看守中門、傳遞買辦,我自在房中針黹營生、清靜修行,也與在佛寺無異了。這些年我也攢下了幾個體己,粗茶淡飯,一輩子足夠,只打算帶些四時衣裳,還有幾件首飾,都是些過時的老樣子,還是從前在懷雅堂的時候你親手送我的,我留著做個紀念。等我病一好就從這裡搬走了,回頭你在,自和你另行告別,不在,今兒也就算打了招呼,大家彼此保重。」

有很長時間,齊奢一言不發,而後他自索自解地點點頭,「你要走——還是要走,這麼說來,你對我是徹底死了心了?」

青田遲疑了一下,把腿面上的兩手一起翻開,帶著笑,盯著一無所有的手心,「如果不是你,我的心多年前早已入土,你於我有重生之恩、再造之德,如今這顆心為你而死,乃是應有之理,甘之如飴。」她用一手覆住另一手,輕輕地收緊,自己握住了自己,「從八月暮雲去世,我便深覺了無生趣,就像肝腸深處總有悽愴轆轆而鳴,一刻不休。直到做五七的那一天,那個——,你那個桃兒,她跑到靈堂來大鬧了一場。我同小趙說,沒人能這麼對待我段青田的姐妹。自那以後我又有了活下去的意念,活著,就為了要那女人死。後來聽到她被處死的訊息,我卻半點兒也高興不起來,我忽然間明白,我恨她,不是為了暮雲,而是為我自個,我恨她把你從我這兒搶走,可其實我知道根本與她無關。只是,沒有她的時候,我還有一線希望,那也是我最絕望的時候。整個白天,我幾乎什麼都做不下去,看不進去書、寫不了字,只呆在鏡子前把眉描一遍又一遍、衣裳換一套又一套,就等你晚上回來。今夜裝扮得清麗素雅,明夜豔浪無儔,纏著你陪我談天說地、聽我鼓琴唱曲……你該也記得那一段。」

青田笑起來,眼裡含滿了碎光,這光一點點地黯淡,彷彿有人用腳在上頭碾似的,「為了留住你,我可以出盡百寶,變成十個女人、一百個女人,可從看見那個桃兒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永遠再不可能變得像她那麼年輕,而你需要的也許只是年輕,既然在那女孩子身上,除了年輕,我什麼也沒看出來。其實早在那一夜,當你伏在我身上——待在我身子裡睡著的時候,我已經明白,什麼都結束了。‘出其東門,有女如雲’,世間的新鮮佳人任你予取予求,何必苦守著芳華漸逝、紅顏凋落?我也聽見過有人說,你將登基稱帝,嫌我的出身不登大雅之堂,又或者你另有千百條理由不為我所知,但我知道,每一條,都會令我在每一天醒來自怨自艾、自慚形穢。三爺,我盡力了,我真的已經傾盡全力,我、我殺了人。年輕時,我做過不少見不得人的壞事,可親手促成一樁謀殺……那桃兒是又蠢又惡沒錯,但再蠢再惡,也只是個無知的孩子,我要了一個孩子的命,沒有一點兒仁慈。」

青田低低地垂首,雙垂素袖,「有很久了,我晚上一定要灌自己半瓶烈酒才睡得著,而現在,即使我睡著,也只會一個勁兒地做噩夢,我總夢見那個小女孩從糞水裡爬出來,要把我也拉下去。但這個夢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我居然一點兒都不怕。就花居四處是奇花異草,芳香醉人,可眼下對我和一個糞池沒什麼區別,多少次你遠遠地躲著我,好像我身上有難聞的臭味兒,而我只能一個人待在這鬼地方像一堆垃圾一樣往下沉。哪怕我絞盡腦汁,接著除掉你身邊的下一個女人,還會有下一個、再下一個,我沒辦法殺光天底下所有的年輕女人。打一丁點兒小,媽媽就教我,只有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才能留得住男人,可我如今對著鏡子,覺得自己是那麼醜,每一件為了留住你所做下的事,都讓我變得更醜一點兒。三爺,我真的盡力了,只是我力有不逮,天意如此,我也不留什麼遺憾。人生漫漫,聚散無常,你曾許過我一生一世,可奈何緣起而聚、緣盡即散,其中的道理並非當事者能夠參透,也並無什麼是非可言。我從不怨恨你,你也千萬不要自責。你發病前我給你衝的那杯茶——我摔掉的那杯茶,是下了蠱的,據說能叫你對我至死不渝。天知道,這是我此生最大的希求,但用這種手段,不管所求是否成真,我這輩子都會瞧不起自己。我出身低賤,早已習慣了被人瞧不起,但來世上走一遭,至少該自己瞧得起自己。很久前,喬運則和我分手時對我說,我註定只是一個卑賤的玩物,被玩弄、被拋棄,我一生聽過無數惡毒的言語,這是最惡毒的一句。三爺,感謝你這些年從未以玩物待我一日,也請你善始善終,不要讓我耗盡最後一天等待被你拋棄,請你讓我自己離開。」

透幕的霽色把一切都打得亮堂堂的,齊奢凝視著青田強撐不願掉落的淚在她眼眶間衝撞無忌、星星凜冽,仿似兵器庫內他一件件名貴甲衣所發出的冷光。眼淚,是她最後的鎧甲。

可當他將她攬上肩頭時,青田的盔甲就片片剝落,露出其下手無寸鐵的一顆心。她哭得五內俱碎,聲氣幾絕;假若哭泣管用,她會哭瞎雙眼,哭出一片海來渡他回家,可青田明白不是這樣的。她自己就生活在一座花海里,她推開窗,就會看到所有這些最為珍稀、最為殊豔的花朵是怎樣一天一天地積蘊盛放,然後在有一天,遽然枯萎。但她總記得,竹籬邊幾株扶桑的櫻花,永不會凋謝,只在晴好的天空下擇一陣風,飄散如彩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