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她的神情並不像剛剛救了他的命,反而像一個即將在風浪中殞命的人抓著海面上的最後一根浮草。她就這麼用眼神死死地抓著他,一刻也不放。

經過這一次,大家更是片刻也不敢掉以輕心,隨時都有好幾雙眼睛監視著齊奢的一舉一動。平平順順到了第五天中午,青田又是隻在床邊喝了一小碗米粥就算午飯,卻叫周敦、鶯枝和琴盟幾個下去吃飯,「你們不要急,慢慢吃,吃過了眯上一會子,叫琴語她們進來換你們守著就是。」

琴語、琴素、琴畫三個進得屋來,新往爐中添了些香料,便各自默坐。暖香混雜著藥氣,沁得人眼目酸熱。青田把發紅發腫的雙眼用力地眨兩眨,又伸手在兩頰拍一拍,探身將齊奢胸前的被子掖緊,隨後,她的手就定在了團福密繡的錦被上。大雪是前夜裡才停的,仍沒有化盡,伴著簷頭滴滴答答的融雪聲,她聽見齊奢在說話——夢話,但這仍是整整幾天幾夜裡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低低地呢喃著兩個字,反反覆覆。婢女們皆緊張得微微發顫,青田的心也砰砰狂跳著,她閉住了呼吸貼近耳去,全神貫注地聆聽。最後她聽清了,齊奢喚的是一個人的名字,一個女人:「永媛」。他在喚永媛——他已故二十年的妻。

生死一線,魂牽夢縈,原來是這個人,居然是這個人!青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除每年例行的祭奠外,她從沒聽過齊奢在任何時間提起過這個人。眼下,她聽他一聲接一聲地喚著,她甚至能看到他那青春早逝的、永遠美麗動人的愛妻懷抱他們夭折的幼子立在他夢境的出口,恬然微笑著向他招手。與此同時,有一股瘋狂的恐懼攫住了青田,在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前,她已一把狠拽住齊奢的手,彷彿要把他從其他人手裡奪回來、搶回來。

他並沒有醒,但渾身都震動了一下,手掌開始一分分蜷曲,帶著些潮熱的力氣也握緊了她,下一刻,眼淚就從他緊閉的雙眼中汩汩流出,似綿延的思念無盡無絕。「對不起,」他的聲音有多微弱,其間所飽含的情感就有多麼洶湧澎湃,「對不起,永媛,對不起。」

青田就這樣任他攥著自個的手、叫別人的名,她明白,其實連她的手也只是別人的。他掌心火燙,她心底卻湧起了寒涼的刺痛。青田熟悉這感覺,那些日子,每當她想起那個桃兒時就是這種感覺,每當她想起自己十年的朝朝暮暮敵不過另一個女人的二八年華時,而今,終歸也敗給了另一個女人的十年生死兩茫茫。那麼她這心血凝結的十年,究竟去哪兒了呢?

她咬住牙,等待心底的劇痛一點點散去,那大概用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因為等她能夠再一次正視齊奢時,他已又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但攥住她的手仍緊得筋絡僨張,剛硬的面容上兩道若隱若現的淚光,是幽魂來過的足跡。青田細細地望住他,在這閃熠著微妙光芒的一刻,不再是一個女人與她的瘋狂、嫉妒、偏執、傷痛一起凝視著這男人,凝視著他的,是醫者、是父母。當她看到他這樣無助而衰弱地靜躺在這裡,當他壯健如不朽的身軀竟會如腐屍一般凋敗,多麼崇高的榮譽與權力也無法挽救一分時,他曾愛過誰、他將愛上誰、他身邊是誰、心底有誰,統統無所謂。最重要的,也是唯一重要的——青田的嘴角向上捲動了一下,把手從齊奢的掌心裡徐徐抽開——就是他活著,以最冷酷而強悍的生命力,來好好地折磨她、侮辱她、傷害她,好好地,活下去。

她將手放去他滿是涼汗的額頭上輕輕愛撫過,轉回了身。

琴語她們因離著稍遠些,什麼也沒聽清,正待相詢,卻見周敦推了門進來。琴語忙搬過一張小杌,「公公怎麼就吃完了?」

「隨便吃兩口,墊墊就得了。」周敦徑直往裡走過來,朝床裡張看,「王爺怎麼樣?」

「王爺方才發囈語了,」青田從脅下抽出手帕在鼻尖摁了摁,「叫太醫進來吧,看一看要不要緊。」

守在外頭的是劉太醫,進來拿了一回脈,激動得鬍鬚都高高翹起,「自今日,王爺就可以大為進補了。」

青田聽過,一下將手帕咬在了齒間。周敦則立時間紅光煥發,「岐黃一道素有‘虛不受補’一說,能夠大補,是不是好徵兆?」

劉太醫響亮地往地下叩了一個頭,「諸症皆去,不出三天必能‘報大安’!」

周敦把兩肩往後仰了一下,還沒說出什麼來,卻聽得丫鬟們在身後同時尖叫了起來:「娘娘——!」

如同一根折斷的琴絃,青田委地,暈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