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請進來吧。」
很快便聽堂鼓吹樂,孝僕們舉著幾盞罩燈自外引入了一位僕婢簇擁的女子來。而「花枝招展」四字用在她身上,竟不足以形容其萬一。這女子至多十四五年紀,身段玲瓏風流,上身一件賽榴花的絳色衫,系一條砑雲影的雪光素練,斜映著滴翠玉的裙拖,頭梳一抹斜,戴一頭飛龍珍珠押發,簪一支鎏金掐絲點翠轉珠鳳步搖,兩耳垂著全綠翡翠銀杏耳墜,一雙俊眼波光飛舞,一點紅唇不語自笑,那種活潑而媚人的姿態,竟仿如一道彩光透入了死氣沉沉的靈堂。
「你就是段青田吧?」她施施然走近,向青田的臉上細細端詳。
青田並不認得對方,但卻有些模模糊糊的預感;果然,少女對她露出了一排編貝般的牙,輕聲一笑道:「我叫桃兒,相信你一定聽過我的名字。」
掛滿了靈堂的白戳燈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湧上青田心頭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對自己模樣的擔心。她剛剛哭過,必然是脂粉狼藉,更顯出多時的憔悴來;而她高髻上那一條銀平紋鍊墜白珠抹額與一支雙銜雞心墜小銀鳳,身上冷素的雪裡金遍地錦襖與銀灰羽緞宮絛長裙,同這妙齡尤物的一身明麗放在一起,簡直呆板陳舊得到了家。整個人,都似一件發了黴的衣料,活該被扔掉。
有一瞬青田渾身都冒起了虛汗,但這一瞬之後,她就挺直了腰,淡薄而端正,「此乃趙府奉迎弔客之地,若為弔唁,請移貴步,若為閒話,免開尊口。」
桃兒一臉少不更事的清純,態度卻老練非常,只微微地橫波一笑,「我的話很少,只一句,就在這兒說吧!王爺要把北府賜住給我。」
到這時,青田反而坦然自若了。周敦的警告言猶在耳,而她觸目可及皆是靈牌、靈幡、經榜、輓聯、喪服、紙錢……絕望與悲慼佈滿了每一寸。這白慘慘的痛苦之國,她是女王,在她的國度裡,沒有人能夠凌駕於她。
她昂起了下頜,寒星一樣的眸子射在桃兒紅噴噴的臉上,「那是你的事,我管不著。」
桃兒神情一變,也瞪起了一雙美目,「你不從北府搬走,我怎麼搬進去?」
「搬不搬,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哼,王爺念在你跟隨他多年,才給你個臺階下,叫我來告訴你,你兀自生賴著不走,非等王爺自己出面來趕你,好有意思嗎?」
「王爺趕不趕,是王爺的事,你我都管不著。」
桃兒原就面色粉嫩,這下更被噎得紅破了雙腮,半日才叫罵起來:「段青田,你這老女人怎麼這麼不知羞?王爺早對你厭煩透頂了,你就是死抓著不鬆手也不會有結果的!再說了,我瞧你也不怎麼回什剎海那邊去,這不都找到下家了嗎?一個當主子的,巴巴地給奴婢治什麼喪?多半是看上了奴婢的好姑爺,一旦被王爺下堂,就等著給自個的丫頭填空,做續絃的趙夫人。倒也是萬金貴婿,不虧著你呢!」
這空穴來風的毀謗令青田紫脹了臉皮,斷聲喝道:「死者在上,你嘴巴放乾淨一些!」
桃兒見激得對頭髮怒,更不由洋洋得意,「你自個不乾淨,我嘴巴乾淨頂什麼用?瞧你沒日沒夜地只賴在趙府裡,怕早就做下了首尾。槐花衚衕的花魁就是不一樣,聽說是個爛瓤瓜,動一動水就響起來,揹著這死了的,還不知怎麼和那鰥夫胡天胡地地快活呢。」
「你——,你再敢說一句!」不知幾時,小趙也來到了堂前,一一都聽在耳內。只見他怒髮衝冠、巾帶勃然地衝上前。
「哦,這就是寶氣軒的趙老闆吧!怎麼,還想打我不成?」桃兒毫無懼意,把明豔的香腮衝小趙一揚,「你個吃軟飯的,倒打我一個試試?哼,誰不知道啊,這姓段的是個鴇兒,你老婆就是她手裡的粉頭,當年早就一塊出脫給了王爺,你不過是個活王八、綠毛龜,若不是攀著你老婆的褲腰帶得著王爺的提攜,你一個鄉下來的店夥計能做成京城首富?你也不出去抬頭瞧瞧,現當今照的是什麼日頭?哪個才是王爺心尖上的人?你有種動我一下,我就叫你的寶氣軒從寶庫金山變成廢銅爛鐵。」
小趙強抑著,把雙拳緊握,「你給我滾出去!」
「不用你說,我也不想在這晦氣地方多待。」桃兒轉過臉,重新盯住了青田,「話我已經給你帶到了,搬不搬隨便你。你也不想想看,你侍候了王爺十年,也沒撈著半點兒名分,我只陪了王爺一夜,就被封為王嬪,怎麼你以為你有本錢和我鬥嗎?憑什麼,憑你老?呵,你要不服老,那就試試吧。反正你們槐花衚衕出來的天生臉皮厚,從小姐到丫頭,個個就知道纏男人。只是強把男人留在身邊,可也要有那個福氣消受,千萬別像這棺材裡的,以為奔著生,結果奔著死!」
小趙陡一下睚眥盡裂,掄起了斗大的拳頭,「你他媽的——」
青田手臂一橫捺住了他的腕子,小趙喘著惡氣,「青姐兒你讓開!」無奈青田將整個身體都擋來了前頭,令他只能幹在半空中抻著手,臉紅脖子粗地死瞪住桃兒。
桃兒咯咯地連笑幾聲,「我也是多餘,瞧你們倆一口一個哥哥姐姐,上手上腳的恩愛相,怕用不了幾天,就又在床上被王爺雙雙拿奸呢——咦,為什麼有個‘又’字?」她雙珠笑盈盈、冷冰冰地最後向青田一瞟,「我就洗眼看著你這淫婦的下場。——走!」
她扭轉腰肢,領著一眾儀從姍姍而去。